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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终宵辗转苦无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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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是个很慢的城市。
尽管动车很快,一小时不到我就拖着两个行李箱出了站。但泉州的慢是浸入骨子里的,由不得科技改变:四月的风不大急,三轮车轱辘咯吱咯吱的响,路边卖花的阿嬷隔好久才叫卖一声。
阳光晒得我犯困。天气和天气预报果不其然没有太多关系,镜镜在我边上举着伞——是遮阳伞。
“我要不要买束花?”靠近镜镜家村口,我开始紧张,磨磨蹭蹭的提议到:“空手去家里,不太好吧?”
她分出心神瞥了一眼花摊,清一色白菊□□,全都是祭奠花束,
“又不是没见过家长。”她强硬把我拽走,分走我从她那抢的行李箱:“今天不扫墓,明天再说。”
我讪讪地跟了上去。
这是我第一次来镜镜老家。
她在县城里那个家从初中我就去过无数次,和我们目前的所在地要相隔二十分钟公交车程。
左拐右拐七拐八拐,路拐得我头昏,她突然停下,拍了拍晕头转向的我:“到了。”
我吐出一口气。
然后吸了一大杯水:泉州今年早热,走了一路闷了一路汗。镜镜在边上睨我平时不运动,叔叔阿姨见我来打了声招呼便回厨房忙碌,偌大的客厅剩我们两个坐联邦椅上,我顿时懒得伪装乖巧形象。
“霖镜来了?”谁晓得我刚岔开腿,门外就响起一道呼唤。
我匆匆忙忙把腿合上。
镜镜从联邦椅上起身去迎,我也傻傻的跟她去迎。她喊“阿嬷”,我也傻傻的跟她喊“阿嬷”。
镜镜的阿嬷早听说我叫兰舟,张着满脸笑纹喊我这几天跟镜镜好好玩,我爽快答应下来,背后偷偷去牵镜镜的手。
指尖被人捏了捏再甩开,镜镜看都没看我一眼:“阿嬷,给你们买了衣服,要不要现在去试试?”
老人家直点头说好。
镜镜带了几套老人家衣服回来我是知道的,我和她一起挑的。两套艳色两套素色,我还担忧过差距太大,老人家不合意怎么办。
镜镜当时没理我,现在也没理我。
她领着阿嬷去一楼房间里,祖孙二人还聊了些什么,隔得太远我没听清,隐约是“姑婆”“听戏”一类的字眼。不一会老人家穿着那件素色的短衫出来,很满意的样子。
“晚饭还要一些时候。”阿嬷看出我的无聊,贴心地提醒镜镜。
“那我带她出去转转。”
女朋友终于想起我来。
我在心里痛哭流涕,面上淡定从容,牵着镜镜的手,朝外走去。
此时已暮色四合。
天一角挂着蛋黄似的夕阳,融融地将要散掉。院子外边就是七拐八拐的小巷,还没到村里路灯亮起的时候,视线到处昏沉,也暧昧。
“镜镜。”拐了一小段路,趁着四周无人,还听不见什么动静,我扯了扯她的衣袖。
她原本走在前面领路,回过头就会意了,颇有些无奈,但她央不过我撒娇,只好往回退了一步,垫脚垂眸。
我低头,揽好她的肩。路边野草里有萤虫乱窜,远处的更远处有个地方倏而大亮,随后传来一阵泉腔唱词,婉转、悲凉,我听不大清字眼,隐约认得一句:“宝篆香消,银台烛谢……”
“村里晚上要摆戏。”镜镜解释道。
听这阵仗我当然听得出来,我非常不满于她提前终止这个吻:“今天都没有!”
她被我脸上的认真无奈到,又重新揽回来,很主动,我一边亲一边笑,慢慢两个人笑成一团。
空中飘着的那阵唱腔越来越响,远处戏台到光也越来越亮。
“终宵辗转苦无策……”
巷子的下一个转角突然传来一道很明显的磨沙声。
合着近在咫尺的闽南戏腔,那道脚步声一步步磨着地面的沙子踏来,我和镜镜听得真切,慌慌张张从对方的唇上抽离。
“泪随残蜡点滴到天明……”
“到天明!”
凑巧的是,那人拐过转角的一刹那,村里的路灯全通了电,我和镜镜走着的巷子一寸一寸亮起来,我一点点看清来人的模样,不知那人是否也看清我和镜镜急急忙忙、欲盖弥彰分了又牵的手。
来人被堵住去路,有些愣怔,嘴上还带着咿咿呀呀的残韵。鹅黄色的披袄搭在肩上,脚上踢一只黑色布鞋,另一只脚空空踩着地。银白长发整洁的束在耳后,衬出耳上挂坠的鎏金溢闪。
来人歪着脑袋,用年迈依旧清亮的双眼看我和镜镜,安安静静不说话的样子反倒比她嚷嚷起来更要唬人。
我差点想拉着镜镜往回跑。
……可我女朋友再一次甩开了我的手。
“阿嬷!”她迈过去,看着来人光着的那只脚干着急:“另一只鞋呢?丢去哪里了?”
来人没答她,歪着脑袋,又打量了一遍我和镜镜,安静得像个丢了灵魂的布娃娃,露出很可爱、稚气的疑惑表情。
我忍不住也歪了脑袋,很迷茫,很呆滞。
镜镜的阿嬷我刚刚见过的。
我记性不差,面前这个老人,无论如何都和方才的老人家对不上号。
更何况——
她安静得过了头。
我帮着镜镜把她扶回了家,将近十分钟的路程,她一声不吭。
目光从路边野草溜到天上明月,最后停在她素白的手指,她什么都看过,我甚至觉得她记住了沿途每一处瓦缝,就是不看一眼前方,就是不看一眼回家的路。
注释:
①阿嬷:闽南语中奶奶的意思,正确读音应该是阿ma
②联邦椅:联邦家私设计出售的一种沙发,后被许多家具厂商模仿,统称联邦椅
③唱词:取自潮戏《荔镜记》,此剧目在泉州梨园戏古来有之,潮州话属闽南话次方言,找不到梨园戏中的唱词,斗胆拿潮戏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