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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 功绩过往难衡量 半生荣辱半生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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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敬惊醒时屋内一片漆黑,只听见身后传来蝎王绵长的呼吸声,自己正被义子小心抱在怀里。
屋外的樟树影子投在窗面上,恰似鬼影重重。赵敬额际掠过一层冷汗,还不及反应就被身后一只手擦掉了,“义父,别怕,蝎儿在。”原来是蝎王醒了,唯恐赵敬是犯了梦魇,兀自替赵敬擦了冷汗又拦在怀里宽言抚慰。
赵敬眉际闪过几丝不耐,蝎王见了,淡笑一声,拿手来揉赵敬的眉头,一边柔声道:“义父,有蝎儿在,便是在梦里也不必害怕。”他说完略顿片刻,又道,“只要义父记着把蝎儿也放进梦里。”
这话说完也不等回应,蝎王摸黑就下了床。赵敬心下闪过一丝古怪,瞧着蝎王又挑亮了烛灯,替他煮了茶慢慢喂了,复又替他整理好被衾,紧紧搂着他睡下了。维余赵敬睁着两只眼在夜色里沉思。
英雄大会后,自己身败名裂不说,还成了个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废物,初时只觉气血攻心,呼吸间都要呕出血来;时间稍长,又自觉是自己技不如人,终日打雁反叫蝎王这只家雀给啄了眼,只怪是自己终究养狗养出了真感情,没有及时擒掣这白眼狼,复又强打精神妄图徐徐骗取蝎王顾念旧情,好叫他能有机会翻身。
只没想到,自己的义子反倒比自己更狠毒三分,服下的哑药竟是无药可解。
赵敬胸口又是一阵气闷,不由哼了两声,背后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徐徐替他拍抚背心顺气,最后索性渡了两丝内力,赵敬霎时通体舒畅不少。只是听见身后传来遮掩的咳嗽声。
他心中古怪的情绪又立时鲜明不少。
自竹海一役,蝎王对赵敬几乎可说是寸步不离,他虽说身上受了两处大伤,但都未伤及脏腑,将养这一月下来,已是大好。反观蝎王,面上不显,却是伤了内里,又加之日夜操劳疲于绸缪,眼见着气色越发灰败。
绕是如此,这半月来辞了三白山庄往汴京前行,俱是从村落密集处过路,毒蝎旧部和药人军缀在后面安营扎寨,蝎王自带了亲信手下和赵敬在村镇里寻了高宅大院落脚。偶有村镇间实在路途遥远,非马力一日可及者,蝎王就用袍子裹了赵敬挟着,轻功赶去前方驿站歇息,待后方大部队赶上后汇合,像是唯恐赵敬受不得野外的腌臜营地,全不顾自身内里损耗。
蝎王每每如此,叫赵敬心下越发古怪,看不透这义子究竟心中做何想法。他一生绸缪无数,惯于使些虚情假意的伎俩,好替自己谋些好处。时至今日,却不想轮到自己来受这情意。
幼时失怙,只求些吃食和蔽体寒衣;待年岁稍长就是谋些钱财安身立命;到后来年纪大了,在路边瞧着那些光鲜亮丽的达官贵人,心中难免生出些“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郁郁不得志来。赵敬怀顾往昔,喉间苦涩。不想自己机关算尽,在这些天之骄子中间,依旧是个陪衬的跳梁小丑。
‘怎么说也是你父亲,枉为人伦,天理不容啊!’
昔日鬼谷谷主的奚落猛然窜进脑子里,赵敬悚然一惊。
‘疯狗!’彼时赵敬心内唾骂,气血上涌、肝胆俱裂,奈何却动不得他分毫。一如当年耸立街角的毛头小子,看着那些大侠们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却丝毫不能还手顶嘴,只能暗恨自己无用。
手腕脚踝的伤处似又传来隐痛,赵敬暗恨。但鬼谷谷主那惑人的话语却在脑中翻天覆地的响彻起来,搅得他半宿不得安眠。模糊中只又想起自己尚且是三白山庄的主人时,仍是垂髫小儿的蝎王伏在他膝头讷讷讨糖吃的画面来。
本想着做个父子情深的场面,却不知从何时起乱了套了。
赵敬又在梦里回了三白山庄,听那光脚丫子四处跑的小南蛮在庄子上下四处追着喊他,“义父!义父!等等蝎儿呀!”。
“义父!”
“义父!”
“义父,等等蝎儿!”
“义父!义父!”
赵敬恍然醒来,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睡着了。外头天光大亮,蝎王正抱着他一叠声的喊,看他悠悠醒转才松了口气。
“大王,主上许是连日奔波身子乏了,不若就再多睡片刻。”旁里传来一道温婉女声,赵敬循声望去,见是毒菩萨,正收拾她带来的医药箱子,想来是蝎王见他久睡不起一时慌了神。
仔细想来,竟是几十年不曾睡得这样沉了。梦里无纷无扰,没了追魂索命的厉鬼,反倒有些古怪。赵敬冲蝎王看去,对方正凝神替他拿脉,似是对毒菩萨方才所言充耳不闻。过片刻后才松口气展颜一笑,道:“义父,倒是蝎儿大惊小怪了。”说完又服侍他躺回榻上,对毒菩萨道,“今日修整一日,明日再赶路。”
这日歇脚的是此处一富绅家中。
毒菩萨笑眯眯下去了,不多时就叫了仆役过来洒扫,又送了些吃食茶水。赵敬被放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打眼就能瞧见窗下临街的集市,熙熙攘攘,好不热闹,正好解乏。他用过膳便斜倚在榻上一侧,蝎王坐在另一侧,把他的一双脚捉在手里,置于怀内,一手替他按揉穴道,一手取了狼毫沾过笔墨写信。
窗外抽芽的樟树清晨打了露,嗅之神清。赵敬瞧着集市上往来行人,啼笑怒骂不绝于耳。义子翻阅纸张的细密声响传入耳际,他一时间有些恍然,不知身在何处。待张口欲言时,又被自己喉间粗哑的嗓音打回了原型。
“义父?”本伏案而书的蝎王闻声看来,似有所觉。
窗外车马喧嚣,屋内两人相看无言。
蝎王率先调转视线,起身倒了茶来。欲替赵敬哺茶时才发现赵敬脸上两道泪痕,衣领湿了两处,正闭着双眼,不知所想。蝎王要伸手替他拭泪,却被楼下一童声惊了魂。
“爹!快给我买糖葫芦!”
这一声稚嫩的童音不知怎地刺进蝎王心里,差点摔了茶杯。他低头就见赵敬也正睁眼瞧他,眼眶还有些泛红。他第一次在赵敬脸上看见这般表情,一时琢磨不透,遂矮身伏在赵敬膝头,青丝万丈撒了赵敬满身。
“义父,快了。”蝎王喃喃道,枕着赵敬的膝头瞧他,双眼湿润。他说:“您欲成大事、建伟业,有雄才大略、踌躇满志,蝎儿都知道。”他握着赵敬的手,以脸摩挲,用孩子般讨好地语气缓缓道:“义父,蝎儿替您铺平前路,让您成他人不敢想之大业,立赫赫威名于千秋万世。”
赵敬悚然,他自喉间发出几道气音,蝎王立刻急急冲他看来。而此时,外间的大门突然破开,毒菩萨略显慌乱的声音随着匆忙的脚步声传来。
“大王,北去二十里外发现晋王私兵行军。”
***
“赵敬,世间男子颇多,情深情圣亦不在少数,偏你就能让人为你双手奉上至宝不说,还寻死觅活,疯癫痴傻,至死不知悔悟。”
呵,真情如何比得上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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