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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末回 千金难买后悔药 只盼来生无此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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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一瞧,只见一柄剑当胸而过,将他和赵敬刺了个对穿。蝎王错眼看过去,正瞧见毒菩萨和俏罗汉被双双击飞出去,拦腰撞在那五爪缠龙柱上,直撞得地动天摇砸在地上满身血污。
“大王……!”毒菩萨趴在地上,脸上的两行热泪冲花了她的面颊。她拽着身边垂下的穗子想爬起来,却带着拽下了一串帘布,摔得更狠。
俏罗汉靠在那朱红的石柱边,撑着眼皮看过来,持剑的那只手耷拉着,像条绳子——显然是断了。
“蝎王,你大势已去。”周絮旋身收剑,一串血珠飞溅而出。他足尖一点,退后两步和温客行并肩而立,对蝎王道,“此刻束手,或可饶你一命。”
金碧辉煌的太和殿上,尸横遍野。被砍倒的药人和身着军甲的尸体倒在一起,横七竖八,从殿门前蔓延至蝎王脚下。他趔趄一步,怀抱着赵敬跌坐在皇椅上,两人汩汩流出的热血在胸前汇合,染红了黄金座。
赵敬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灰拜起来,嘴角殷红。
“义父……”蝎王抬手想为赵敬擦拭血渍,却不想反让自己的血染红了赵敬的半张脸。他一时愣住,耳中嗡鸣。
他想着,若是不求那片刻,早早命人带赵敬离去倒好。
蝎揭留波,你怎么连艳鬼都比不上了,连放手都不敢了。他这么想着,眼眶酸涩。紧紧按着赵敬胸前血洞,半晌说不出话。
“义父,蝎儿……”他说不出话。差点不敢看赵敬,眼角余光却见赵敬嘴角噙着一抹笑。
赵敬面色灰拜,凝满了血渍,看着义子的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自然随意,仿佛彼时人前的那个三白大侠。
“哈——!”
一声大笑如雷霆。周絮扶着温客行不动声色后退两步,皇椅上披头散发身着红衣的蝎王此刻像极了追魂索命的厉鬼。
“没了。”蝎王突然道。
他端立于皇位之上,胸前的血浸湿了红衣,顺着衣摆滴在他脚边,画地为牢。
蝎王仰头一串大笑,直笑得血沫从他嘴角溢出,好似平生从未如此快活。他看着堂上余下众人,又说了一句道:“散了吧。”神态疲乏。蝎王说罢,站了片刻,提起一口气怀抱着奄奄一息的赵敬飞身而起,撞碎琉璃瓦跃上了太和殿的龙脊,突如其来的阳光刺得他差点儿睁不开眼,洒在他身上的暖阳带来一阵馥郁香气,像极了三白山庄里义父最爱的花卉。
温周二人对视一眼飞身而上,毒菩萨和俏罗汉要跟却是有心无力。
太和殿之上,蝎王搂着赵敬斜靠于龙脊,俯瞰生灵涂炭的宫墙,远处午门火光燎燎。
微风袭来,吹淡了一丝尸臭血腥。蝎王抚着赵敬的额发,一遍遍替他抹净面上的血污,笑道:“义父,原想着您一人留在这世上,蝎儿还不放心。”
冰冷的指尖从赵敬脸颊划过,赵敬的嘴唇张张合合,意识模糊。
身后传来踩踏瓦砾的脚步声,蝎王头也不回,淡然道:“不愧是青崖鬼谷,果然阴魂不散。”
“诶——”温客行的声音刚响起就被截断了,周絮道:“受了这些伤,赵盟主本就时日无多,蝎王,你又何必徒增他的痛苦。”
“痛不痛,苦不苦,与你何干,你又如何知晓。”蝎王回首一笑。他抚着赵敬的额发,笑道:“你我不过是各为其主的屠夫,何必做个正人君子的样子。”
“呵,你这话倒是有理,谁能比你义父正人君——。”温客行忍不住出言嘲讽,话音未落就矮身堪堪避过一道飞镖。
“我义父,自然光明磊落,正人君子。”蝎王捧着怀里赵敬的脸喃喃道,“他不过是和我一样,生错了地方、挑错了时间。”
蝎王的话除了他自己可能没人听见,因为远处狼烟忽起。温周二人对视一眼,温客行道:“晋王点狼烟做什么?”周絮皱眉道:“狼烟起,恐生变。只怕不是晋王点的。”他看一眼那边依旧抱着赵敬静擦拭面颊的蝎王,问道:“是你让人点燃狼烟的?”
蝎王一笑,说:“周头领大可仔细想想,怎么偏就今日朝中无人。晋王想借我的道,只怕没那么容易。”
这话一出,两人均是愕然。温客行拍手笑道:“好、好、好,好一只毒蝎,临死还要蛰人!”周絮却是二话不说,扔下蝎王就疾驰而去,温客行紧随其后。
天地终于安静了。
蝎王搂着赵敬,看着那战火狼烟,听着那尖叫吵嚷,整个京城如同地狱。
他捧着赵敬的脸,每吸一口气都感到胸前生疼,却又感到一阵陈风穿胸而过,带走了他这一世的愁苦怨结,只剩下情思怅然。他看着赵敬,赵敬瞧着他,出气多、进气少。
“义父,你看,蝎儿没有骗您,这天下都在咱们脚下了。”也算是做了这天下一日的主人。
风声猎猎,蝎王又笑说:“义父,蝎儿累了。”
太和殿之上纵览山河湖川,那些此刻在远处叫嚷吵闹的兵士们仿佛都成了一地蝼蚁,站在高处的人一口气就能将他们吹散。
烽火的艳红直冲云霄,如数条腾龙,正追着当头朗朗明日而去。蝎王紧紧怀抱着赵敬,周遭冰凉,双唇颤动。明明是雷鼓喧天的境地,那些俗世的声响却渐渐消散了颜色,天地之间好像只余二人。
他又想起一月前,那次雪山上,也是这般清净。
“义父……”他声音轻浅,几乎刚能飘入赵敬耳中。
“蝎儿本以为,这一世,您杀妻弑兄,我草菅人命,咱们就是那乱世枭雄,终有一日九天睥睨……可没想到最后倒似成了过街老鼠。”
“嗬……”赵敬叹息一声,两点泪落在他的脸颊上,那是蝎王化不开的执念。
蝎王抚着赵敬的面颊,一下一下。
“义父,蝎儿错了……真的错了!”他轻声道,好像时日无多,终于有了勇气开口。
“蝎儿本想着,即是一无所有,豪赌一场也便罢了,左右不过是这条已交托给义父的性命……可我终究没想到,我蝎揭留波,不仅是个赌徒,更是个恶鬼……临到头了,即不敢全心交托赌个彻底,还不敢撒手而去落个潇洒,硬要把你的筹码也砸烂了……”
蝎王的声音发着颤,风一吹就散。
“我太怕了,义父。”蝎王看着赵敬,目光怔愣,“我怕您生气、怕您像抛弃他们一样抛弃我、怕您害我。”
“……可我最怕……等您大业成了,您就把蝎儿给忘了……”蝎王说这话时面上带着莫大地恐惧,抚摸赵敬的双手抖得如同山中落叶,仿佛生怕这话一出口就将成真。他想笑,皱着的眉头却解不开。
赵敬想摇头,却只能软软被他揽在怀里。蝎王的语句喷洒在他额际。
“我太怕了……”蝎王喃喃,颤抖着道:“我太怕了,我怕得……不敢赌了……”
“我不敢赌了,义父!”
”我只想能抱着您这个唯一的筹码,别的都不要了!”
耳边传来细微的抽泣声,有温热的泪水滑到他的脸上。赵敬想睁眼,却掀不开眼皮。
“……可是一切都迟了……我只恨为什么偏偏少年逢君,与你做了几十年的父子。却到下了赌桌才发现我爱您、敬您更甚其他……”
“义父,是蝎儿无能,是蝎儿蠢笨。”
“这一月来我日日后悔当日所为,我每天睁眼闭眼您那日流过的泪、淌过的血,再也记不得您笑时的样子,满脑子只剩下您愤恨看我的双眼。”
“嗬……”赵敬拼尽全力也只从喉间发出一点声音,那声音小到连他自己也听不清。模糊间赵敬想笑。
过去有那么多时间,义子想听他的话,他却吝于一言;如今自己倒是有千万言语想说出口,只可惜却没有机会了。
“那艳鬼说得不错!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多此一举……才应得如此苦果。”
蝎王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浅。正午的风吹过,吹得他们那两个破了个大洞的胸腔也暖了几分。蝎王流着泪,把许多年想说不敢说的全部说了干净。他说到最后,眼前发黑,耳中再听不到除了自己呼吸外的声音。
“情深缘浅……只求……桥头能多讨三碗孟婆汤,再不要记起前尘往事。”他说完,就见赵敬终于是落下两颗泪,似乎是笑了,似乎是点了点头。
赵敬觉得这碌碌一生甚是可笑。两个人机关算尽,临到头了才发现图谋皆空。本来合该是一出大戏的主角,最后却不知怎地闹成了个笑话。他想,若他不是赵敬,蝎儿也不是蝎王,不知又是怎样的故事。
只是,若他当真不是赵敬,蝎儿又不是蝎王的话,他们……还有可能有故事吗?
赵敬看着蝎王,只觉得自己这个义子如今总算也开悟了,不枉费他断了的手脚和哑了的喉咙:蝎儿说得不错,只盼今日桥头的孟婆汤熬得浓稠些,好叫他们忘记前尘过往,再无瓜葛。免得两条毒虫依偎,反倒害了彼此性命,索性放手。
这大概,才是好事。
眼前蝎王的脸和记忆中那个执拗的小娃娃重合。赵敬想,只可惜他再不能说话,不能再亲口喊一句自己的义子。他正这么想着,就见蝎王展颜一笑,说道:“义父,蝎儿在呢。”他握住了赵敬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赵敬想:不错,牵好为父的手,最后路上也好让我尽尽责,领你一路,免叫他物迷了眼。
天际狼烟滚滚,远处杀声震天,那些刀光剑影染红了京城的半个天际,吵嚷喧嚣,如同炼狱。唯有太和殿的屋顶上,仍是清风袭面,疏影淡云,那些金戈铁马的敲击和上近处枝叶布帛的摩挲声,听来恰似秋日午后的怡然小曲,兀自唱着秦淮河畔又一世的改朝换代。
“义父……”蝎王喃喃。
越来越冷,周身好似结了霜,呵气成冰。赵敬想起那日雪山逃命,义子背着自己踩下的深深浅浅的脚印,如今,他倒可以牵着义子的手并肩共赴黄泉路,若是那路上也有积雪泥泞,到恰好让他背一次义子去翻山越岭,这便也不算白走了这一遭。
两人双手交握,终是放心的闭上了双眼。
从此桥头不必再等,却多饮三碗孟婆汤吧。
孽镜台前,轮回簿上,再不要让你我一纸同堂。
·END·
“义父,义父!蝎儿累了!”
“蝎儿,来,为父抱着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