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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回 世事难料无知无觉 环环相扣难解难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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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遗臭万年。
不分垂髫小儿耄耋老叟,世人惯爱议论为凶作恶者究竟因何而起,那作恶多端的歹徒之陈年旧事难免要做了市井间的下酒菜。然而对那些不幸一番唏嘘感叹过后,总要忘了,这恶人行歹事,不因其它,不过是他想。
兔子哪懂狐狸的笑,遑论唏嘘。
本性如此。”
赵敬窝在蝎王的怀里,车厢里的炉子烧得烫人,叫他出了一额的细汗。蝎王正闭目养神,一手还揽着他的腰侧,好叫他枕着自己的胸膛,不至于随着马车颠簸。窗外嘚嘚儿马蹄声错杂分明,更让赵敬心烦意乱,他不耐的哼了两声,双颊透出一抹绯红。
蝎王立刻醒过神来。
“义父,可是这炭火旺了?”蝎王用帕子擦了赵敬额角的细汗,又细看了两眼,这才了然一笑,叫停车马抱着赵敬旋身飞出车厢,丢下一句“今日便在此地扎营”就远去了。
毒菩萨瞧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秀眉拧成了麻绳,心下暗唾一口,终于还是骂了声:“狐狸精。”
一边正点人的俏罗汉听见了,转身瞪她,就见她立时翻个白眼踮着脚步走到一边休息去了。俏罗汉点了人,又转去着人清点后方跟随的药人,再打眼看了各方杂物,等眼瞅着蝎王夜间要住的帐篷扎好了才松下神,转而去寻毒菩萨。
这兵马盘点和人事安排的活儿往日里都是毒菩萨来管,此刻她却歪在溪边一颗大石上,斜倚着用碎银子打水玩儿。周遭下属都缩着脖子远远避开,让她一个人卧在溪边赏景。
俏罗汉走过去,劈手抢了毒菩萨手里的小荷包,迎面就是一阵香粉飞来,她足尖一转侧身避过,又接了毒菩萨迎面一掌,两人你来我往比划了百十来招才同时住手。
“你以后少说两句。”俏罗汉把小荷包扔过去,毒菩萨却没捡,冷着脸依旧卧在大石上。过片刻才回一句:“呵,跟大王学了制药人的本事,气性大了,如今管到你姑奶奶我的头上来了。”
她话说得冲,俏罗汉却没答话,挑了个干净地方坐了,从怀里摸出一个装干果的小包来,捡了一颗酸梅放进嘴里。
毒菩萨见俏罗汉不应声,一伸手横到俏罗汉眼前。冷声道:“拿来。”
俏罗汉瞧她一眼,放了颗酸梅上去。
那颗梅子足有鸡蛋大小,碧绿如翡翠,挂着一层琥珀色的糖浆,从包里亮出来就散发出一股清香直冲鼻翼。毒菩萨哼了一声,捻起梅子扔进嘴里,马上皱了一张脸,下一瞬就给吐了出来。
“什么酸货!”毒菩萨破口大骂。
俏罗汉望着地上裹了一层泥的酸梅,皱眉叹道:“上好的李广杏制成的果干,一粒银瓜子一颗,糟蹋了。”说完从地上把那颗酸梅捡起来,往河边去了。
营地那边点起了篝火,炊烟袅袅。毒菩萨凑过去一瞧,锅里正煮着碧梗米熬的细粥,咋舌道:“就这点粥,够吃谁的?”
“这是大王吩咐单给盟主熬的。”
“那我们吃什么?”
“……咱们的得等粥和汤水熬好了才能做。”做饭的下属缩着脖子答话,见毒菩萨脸上表情不对,赶忙又道:“要不,先给您盛一碗您先喝着?”话没说完叫毒菩萨赏了个暴栗。
“主上的吃食都敢惦记,仔细你的皮!”
毒菩萨慢悠悠在营地里晃了一圈,感情现如今支起来的十几口锅都在做赵敬的饭食,四凉八热一汤三甜一样不少,比往日里特意安顿后的饭食半点儿不差。
有些做得快的就先把大锅饭给煮上了,锅子里飘着肉汤的香气,毒菩萨凑过去一瞧,见那掌厨的下属正一边包一边往锅里下馄饨,个个浑圆饱满。那厨子机灵,一见毒菩萨凑过来了立刻舀了一大勺,谄笑端给她:“您爱吃的羊奶蟹黄馅儿的,给您留着呢,都是上月新腌的蟹油。”
“你小子还算机灵。”毒菩萨一笑,刚接过碗就见那边俏罗汉从河边走了回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下属,急急忙忙的冲她说着什么。
那两个人很快就走到了蝎王和赵敬的马车旁,毒菩萨凑过去,正听见俏罗汉让那个下属先行离开,不禁问道:“喂,苦瓜脸,什么事那么急?”
马车上坐着蝎王和赵敬,两个人从刚才安营扎寨起就没有动静,众人都离得远远儿的,不敢打扰他们。却听俏罗汉皱眉回身道:“接到飞鸽传书,永安县大火,无一活口。”
“我要先向大王说明此事。”她说完就转身以指轻叩马车车辕,过片刻听闻里面蝎王首肯才飞身上了马车凑在门帘前低声禀告。
毒菩萨立在原地,周遭一霎仿佛没了生息,耳中有些嗡鸣,过片刻回过神来,自去把馄饨放了,又凑到马车前,正听见蝎王的声音从透过车帘传来。
“哼,十几万人,顷刻烧了干净,晋王的人倒是比你办事更利落些。”蝎王语带嘲讽,俏罗汉垂头不语,只听里面又道:“下去吧,让他们熬粥的动作麻利些。”说完门帘一震,将俏罗汉扫下了马车。
毒菩萨堪堪接住俏罗汉,两个人沉着脸走到一旁。毒菩萨率先踹了两脚准备膳食的下属,让他们赶快把赵敬的晚膳送过去,然后就跟着俏罗汉又走到一堆乱石处坐下。
营地里此刻炭火飘香,炊烟袅袅,俏罗汉却不为所动,只单脚跨坐在那大石上,拿了不巾子一下下擦拭自己的佩剑。毒菩萨看着她,说道:“大王此般作态,定是早有预料,不必我们费心。”
她这话与其说是说给俏罗汉听的,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俏罗汉听了只点点头,没答话。一边营地里众人正在哄抢刚出锅的碗饭,厨子端了两碗过来,远远地看这情形也不敢靠近。
“再有几天就到通州了。”毒菩萨又道,声音小得似喃喃自语。不想俏罗汉却回了一句补充道:“到京城,也就至多一旬的时间了。”
日头早就落下了,举目便是满天星空。毒菩萨此时没了半点胃口,她瞧着还在擦剑的俏罗汉,忽然走过去一把捏住了她的右手,摸住脉门讥讽道:“当真是贱命,不过三日就好得差不多了。”
不想俏罗汉对她的嘲讽充耳不闻,只说了一句:“咱们哪个不是呢。”随即又反问道,“大王伤势如何了。”
“……约莫能好了个七八成吧。”毒菩萨回话。
两个人坐在大石上半晌无语,一个埋头擦剑,一个仰天看星。
马车上的蝎王正在给赵敬凉粥。赵敬周身出了一层细汗,面颊泛着潮红,只略吃了几口粥就摇头不吃了。蝎王道:“义父,明日才能到下一个集镇,路上难免劳顿,还是再用些吧。”赵敬微微摇头,拿眼瞧马车侧面的窗帘。
蝎王顺着他的眼神瞧,想了想说道:“这才刚如春,夜里湿寒露重,还是不出去了吧。”他说完又替赵敬拢了拢领口。
用完晚膳的赵敬倚在马车上,双眼望着马车帘,他能嗅到一丝马车外飘来的篝火气,也能听到那些昔日下属此刻围着篝火喝酒吃肉的吵嚷声。三白山庄和武林盟短短一月几易其主,琉璃甲出世又覆灭,江湖朝堂都天翻地覆,而唯有这些人,反倒始终一如既往。
耳边充斥着蝎王轻巧的饮食声,赵敬看了他一眼,他正持碗饮汤,红唇印在白瓷碗沿,青葱五指隐于袖口。赵敬看着他,义子形貌迤逦,身姿端正,举手投足儒雅随和,若是梳上发髻,恐怕和登科探花郎相比也毫不逊色。
只可惜了……
他没有再想,又匆匆转过头去看车帘,瞧着车帘被微风吹拂,一下下打在窗沿边。
“义父,你若实在想看,咱们就在车里瞧瞧吧。”
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替他挑起了车帘,一阵凉风袭来,卷着泥地里的青草气吹散了车厢里的几分沉闷。
赵敬打眼望着窗外,能瞧见不远处的火光,仰头再看,还能看见漫天星辰一角。身上一重,赵敬收回眼神,就见蝎王正伏在他的身侧,倚靠在他怀里,也随着他的视线向窗外看去,一边看一边说:“蝎儿许久没和义父一同观星了。”
蝎王的长发垂在赵敬膝头,勾得他周身有些麻痒。蝎王细数漫天星辰,突然道:“义父,您瞧,您的本宫位行正移,福德宫有六星齐聚之势,咱们此行必定得偿所愿。”
赵敬皱眉,喉间发出几声嘶鸣声,引得蝎王立刻直起身来仔细瞧他脸色。只见赵敬艰难张嘴,然而几次张嘴都只发出一串沙哑滞涩的“嗬嗬”声。他看着蝎王,最终只得无奈摇头。
然而不等他脖颈发力,自己的双唇已经被蝎王一指抵住。“义父。”蝎王的面孔近在咫尺,“您不必说话,蝎儿都明白。”他声音柔和,又倚回赵敬肩头,轻声道,“义父,蝎儿懂您。”
“只求哪天义父也能懂蝎儿一些。”
他说完,又卧进赵敬怀里,举目望向那一方小窗外的星空。赵敬神色复杂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