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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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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博采众长巧设迷局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清晨下了一阵细雨,铺湿了镇子里的青石路面,青苔一沾了水就变得湿滑起来,几个在自家屋门口跑动的娃娃都摔了个屁墩儿。一个妇人杵着扫帚站在屋门前冲自家小娃怒骂:“大清早的刚换的衣服,你要是给老娘弄脏了就仔细你的皮!”说完回身用力扫地,洒扫声伴着她怒骂的余韵在巷道里回荡。
被她臭骂的娃娃爬起来做个鬼脸,正想回话时,就听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还不及反应就已经瞧见两条马腿迈到了身前,马蹄声震如雷鸣,一时吓得跌坐在地,哇哇大哭。
那骏马一步越过啼哭小儿,绝尘而去。听见响动的妇人奔出门来,只堪堪看见一道骑马远去的身影,马蹄声还似刚在耳边。她揪住儿子用力搂在怀里打了两下,唾了两句,赶紧拎上扫帚回屋锁门。
毒菩萨自县衙前跟着那跑马,追了一盏茶的功夫,此时隐在树上,累得叹气。暗道:‘到底是官家的东西,果然是宝马。’左右追不上了,索性回了住处找到蝎王那里。
一进中庭就听见正房传来悠悠琴音,如高山流水,和着雾雨蒙蒙的宅院,倒确有两分出尘之感。
离那正房越近,琴音越急,毒菩萨在门口等了一阵,直到那迅疾如三千流瀑的曲子暂停小片刻后方委声禀报。
蝎王放了琵琶,挑开珠帘走到中堂,问道:“如何?”
毒菩萨赶了两步走到近前,一笑道:“大王料事如神,那县丞果然立刻往京城递信了,属下瞧着那宝马的脚力,约莫有个五六日就能把信送到。”说完把方才所见情景又细述了一番,本以为能换来蝎王一笑,却不想蝎王听了半刻不语。
“大王,可是属下办事不力?”毒菩萨硬着头皮问了一句。
那细白瓷的茶盏握在蝎王掌中,澄亮的茶汤上卷着一丝儿热气,飘飘渺渺升了一寸余就消散了。蝎王看着掌中的茶盏,忽听闻毒菩萨告罪,这才似方醒过神来,对毒菩萨道:“无妨。”
不等毒菩萨再细问,又道:“你去看看俏罗汉的伤势如何了,若是无碍了,还有药人等着她管。”
待毒菩萨领命去了,蝎王坐在上首又喝了一盏茶。等放下茶盏,那汤水早就凉透了。他走进内堂,看了看赵敬,义父尚在梦中,蹙着眉,双唇紧抿,面上不时哆嗦两下,显然是梦魇了。蝎王走过去将赵敬揽在怀里,用帕子替他擦汗,又替他顺气,小半刻后才平静下来。
尤在梦中的那张脸煞白,此时神情虽是放松了,可还是透着一股忧色。
“龙生龙,凤生凤。义父,您的儿子果然都不是等闲之辈啊。”蝎王喃喃自语,自是无人应答。又半刻,赵敬睡熟了,他才放下义父,立在书桌边写了个字条,绑在信鸽的腿上放了。
那边毒菩萨忧心忡忡的往俏罗汉那儿走,一路细想自己究竟是哪儿做得不对。她一边暗想,若是真有不妥之处,依大王的性子怎么会放过自己;一边又想,若是滴水不漏,大王那句‘无妨’又是什么意思。
想了半天想不明白,不觉有些气闷。等到了俏罗汉那儿给她施针时手上就颇有些失了轻重。
“苦瓜脸,你说大王如今跟主上是越来越像了,阴阳怪气。”
俏罗汉皱着眉,并不答话,只问道:“你昨日带出去的药人,怎么折损了许多。”
毒菩萨杏眼一瞪,道:“喂,苦瓜脸,你姑奶奶我好心替你领军出命,你反倒怪起我来了?真是不知好歹,和主子一个样。”
“你这人,不知分寸,什么都敢说。”俏罗汉皱眉,看着毒菩萨把刚取下的银针一根根收好,又取了药膏替她敷上,解释道:“药人治出来总归是要折损的,不说旁的,便是每日里赶路,因着天热,也隔三岔五有烂的再不能动的。”
毒菩萨翻个白眼。但因她在俏罗汉背后,俏罗汉没瞧见。
“只不过是平日里我都点了数,叫人烧了又埋了,好隐没踪迹。昨日你第一次带着出去,回来少了些,我怕有零散走丢的跑到附近村寨里,扰民不说,就怕还惊动了哪里。”
“真是操劳命!”毒菩萨啐了一口,撇嘴道,“那一片都直接烧了,别说药人了,就连那骨头渣怕是也找不到两块儿。”
这下俏罗汉好半晌没说话,等到毒菩萨给她敷完了膏药,又替她把衣服裹上了,她才似喃喃自语般说道:“是我忘了,你昨夜都说过的。”
瞧着她这模样,毒菩萨一时心里不大好受,又说不出什么软话,只觉得心里别扭,于是收了自己的药箱笑语道:“别想那么多了,好好养伤吧,都等着你呢。”
“大王说了,这次的周遭民众都不用你动了,等下个村落你大好了再去制药人。”
“咱们这儿是占了顶豪富绅的宅子,不好多留,最迟明儿晚上也得走了。”
“走也走不到哪儿去。”俏罗汉冷不丁冒出一句。
毒菩萨脸上的笑挂不住,冷声道:“走不了就给姑奶奶爬。”说完也不等俏罗汉回嘴,拎着药箱就推门走了。
她心里憋着气,迎面瞧见一个人走来,劈头就把自己手里的药箱扔了过去,笑骂道:“上下都要我操心,却连个知道给我拎药箱的聪明人都没有,毒蝎真是白养了你们这些吃白饭的!”骂完再一看,却发现被自己砸个正着的正是无恙,此刻正捂着额头看她。
若是平常,毒菩萨少不得要调侃两句,只今日心里烦闷,见他这次受了骂也不顶嘴,就只吩咐两句,让他把药箱放回自己屋里,就抬脚出了宅子的大门,预备去集市上逛逛。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毒菩萨甫一出门,就见街上的老老少少都盯着她瞧。此地民风淳朴,街上的百姓大多穿得是棉布衣裳,偶有见穿得好的,也是着一件织锦外袍,鲜有绫罗绸缎。像她这般身着轻纱罗裙的,阖街上下也只她一个。
“再看挖了你的眼珠。”毒菩萨站在街道中间甩了一下手帕,笑得娉娉婷婷。众人立时纷纷回头,只是仍在她走过后偷摸瞧两眼。
毒菩萨走了两步,裙摆猛然被人一扯,惊得她一个趔趄。她低头一瞧,就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豆丁正举着一根吃了小半的糖葫芦,晶亮的口水还挂在那颗顶头咬了一半的糖葫芦上。
“姐姐,这个给你吃。”小豆丁圆溜溜的黑眼珠定定瞧着毒菩萨。
毒菩萨被人拽了衣角本是大为恼火,此刻瞧着那根糖葫芦一时手足无措。
“姐姐,你吃呀。”举着糖葫芦的豆丁踮着脚,又抓了一把她的裙摆,顿时印上了五个糖手印。毒菩萨愣在原地。
旁边窜出来一个男人,把豆丁从地上捞起来就想走,不想那豆丁死死拽着毒菩萨就是不松手,那男人冒出一头冷汗。
毒菩萨瞧了一眼,感觉有些眼熟,就见那男子在她注视下越发冷汗直冒,这才恍然大概是自己刚才说要挖了他们的眼珠子,他怕自己闺女儿真被欺负个好歹。
“你给我糖葫芦做什么?”毒菩萨问。
那稚嫩童声朗朗道:“神仙姐姐美。”毒菩萨一听笑眯了眼,正想从荷包里摸几颗银瓜子送她,就又听她继续道,“就是太可怜了穷得只能穿破裙子。”
“二丫!”那男的唬得骇然一声吼。
周遭零星有些咳嗽声和偷笑声夹杂在市井闹市的喧嚣中。毒菩萨咬牙切齿一把抢过那豆丁的糖葫芦,龇牙咧嘴吓唬道:“吃完了糖葫芦就吃了你。”
那女娃娃咯咯笑着被她父亲抱在怀里一溜儿跑了。
“神仙姐姐!要回来报恩哦!”
毒菩萨听了喷笑。
街边有人忍不住背过身去笑,毒菩萨走在道正中,那糖葫芦融化的糖汁糊了她一手,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那娃娃的口水黏在上面。她在众人的嘻笑中找了个混沌摊坐了,还没张口摊主就给她端了一碗馄饨汤,饱满的一颗颗馄饨飘在海碗里,皮薄馅儿大,还能瞧见一颗绯红的虾仁儿裹在皮儿里,在奶白的汤水中浮沉。
“姑娘,今儿第一百个入店,送您一碗金粒虾仁儿馄饨汤。”摊主放下馄饨就忙去了。毒菩萨抓着手里的糖葫芦,就着馄饨吃了个干净。
糖葫芦的山楂有些涩嘴,像是山上自己采的;馄饨的肉馅儿倒是鲜香多汁,不过虾仁儿是干货发开的,吃进嘴里发面。甫一入口,毒菩萨竟觉得有些难以下咽。
只不过她吃着吃着,又好像习惯了,找回了幼时在三白山庄里咽泥浆的味儿来。
那时要是能有一颗糖葫芦,只怕她都舍不得一口吞了,得找张油纸包了贴身藏着,每天偷偷舔一口,等舔完了糖浆再舔里面酸酸的山楂皮,最后再把舔了又舔的山楂核小心翼翼的种了,盼着它再多长几颗起来。
她吃着馄饨,旁边的座儿上的婶娘还在和她搭话,告诉镇上哪一家缺人手,好谋差事。
“那边巷子过去就是王员外他们家啦,他家主人是咱们这儿顶顶心善的大好人,姑娘你去他们那儿门房问问,左右他们要帮衬你的,肯定再不能让你受欺负。”
毒菩萨笑盈盈的答应着,吃完了馄饨仍旧往市集的方向去了。
日上中天,市集上吵吵嚷嚷,卖炒货的香料的瓜果的,胭脂铺里的香粉飘出来和不远处卖羊肉汤的香料味儿揉在一起,远处有下面村子上赶来卖皮子的,扯着嗓子喊狐裘貂毛,想早点卖了启程家去,吆喝声不绝于耳。
“姐姐,娘说了,女孩儿不玩儿这个。”毒菩萨循声望去,见是一打铁铺子里的幼童正扯一个女娃娃的袖子。那女娃娃正拿着一柄小木剑打磨,头也不抬冲她弟弟道:“我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管你去说呢!”眉眼舒淡,和俏罗汉有两分像。
她杵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而去集市上买瓜果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