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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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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鸽扑棱一声飞过树顶,无恙收回手,瞧着信鸽飞远了方回身,在黎明夜色的掩映中回了营地,却没注意到那只信鸽被人射了下来。
黎明时分的营地里只能听见篝火堆中余碳燃烧声,扎好的帐篷里传出震天的呼噜声。无恙坐在篝火旁,看着不远处的马车,车上静悄悄,看不出个究竟。他埋头拾了一根拨火棍,漫不经心的戳戳地上的炭火,一直等到众人醒转过来整装齐全预备出发。
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无恙骑着一匹棕马,离蝎王和赵敬所在的马车还隔了几个身位。他听着周遭毒蝎众人一边赶路一边闲聊,仿佛过去三白山庄里再平常不过的日子。
后方不断传来隐约的尸臭,无恙不敢回头。他知道那就是蝎王研制出的秘法所得的药人,他听赵敬提起过,那些药人需以死后不到一日的完整尸首炼制,炼成后无知无觉、力大无穷,是极好的战场兵武。
‘无恙,你是个好孩子。蝎王乃是苗疆蛮夷,未免天性狠毒。但他亦是你的兄长,我的义子。平日里纵有伤了你的,也定是无心而为,你可不要怪他,更不要怪义父。’
‘如有何事让你心里难过了,你只管来找义父。’
昔日赵敬的笑语总在眼前闪过,无恙瞧了一眼前方晃晃悠悠的马车,低头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傍晚时分,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到了通州城外,却没有急着进城,大部队离了还有几里地就停下步子安营扎寨了。仅有一小队人往城里的方向继续去了。无恙看着那队人马,心中有些焦躁,忍不住又翻身上马追了过去。索性他缀在马车后方跟着,倒也无人拦阻。
一行人进了通州城,身后城门就落了锁。毒菩萨皱眉,小声道:“这么早就落锁。”
跟在她身后的无恙吓了一跳,那守城的兵士凑上前来谄笑道:“这位姑娘有所不知。近来有流匪四处作案,下面的村镇叫他们祸害了不少。咱们这儿的县爷打十来天前就吩咐下来,每日酉时初就要落锁。”
那搭话的兵士一双眼睛滴溜溜的放在毒菩萨身上,末了还讨好一句道:“姑娘来得晚了,这城里顶好的客栈怕是都满了,不知道姑娘打算住哪儿啊?这街上不安定,我送送你如何。”说着就伸过一只手来作势要拉她。
前面的马车已经走远了,无恙有心要追,见此又一时不知如何进退,正为难间却被毒菩萨不轻不重一脚踹了出去,直撞在马肚子上,险些松了手里的马绳。
“哎——哟——!”毒菩萨一声娇嗔,顺势倒进了那守城兵士的怀里。无恙还没稳住身子就又被人从后面用力一搡,身后传来一道粗声粗气的怒骂:“瞎了眼的土包子!还敢占人家姑娘的便宜!赶紧给我滚!”说完又是一串推搡,直把他和马都推到了三米外。
无恙回身一看,就见毒菩萨正窝在那兵士怀里,娇滴滴的揉着自己的脚踝,弯腰时胸前一片若有似无的春色,勾得那兵士双眸发亮。他立刻转头往前面蝎王和赵敬离去的方向追过去了。
通州城距京城出了北城门不过三五日的路程,是京城周边最大的一个城镇,亦是南面入京的必经之所。原本先皇点了通州作为晋王的封地,但最后晋王还没启程小皇帝就登了基,太后以幼帝尚年幼需兄长从旁辅佐为由将晋王留在了京城,另赐了一座亲王府。于是这通州也就至今都没有分封。
无恙追着前方赵敬所在的马车,在京城最好的一间客栈停下歇息,他走进去时正看见蝎王矮身从马车中走出来,怀里抱着不能行动的赵敬,举止亲昵,旁若无人。无恙心内激愤,也只能牵了马紧跟上去。
“你倒是勤快得很呐。”蝎王回身冲他一笑,语带讥诮。
店里的小二上来接了无恙的马绳,无恙就缀在蝎王身后上了楼,看着蝎王怀抱赵敬进了天字一号房,又跟着领路的小二进了旁侧客房。
通州紧邻京城,虽不比天子脚下,但也比一路行来的市集村镇繁华了不少。这处客栈乃是通州城内有名的店家,天字一号房入门便见一扇雕花鎏金花卉屏风,其后临窗一张棋榻,左侧幛帘挑开是卧榻,右侧珠帘虚隔是一张八仙桌,摆着瓜果茶点。
蝎王先将赵敬在棋榻上安置了,又取了褥子来给他垫背,而后又去拧了帕子,替赵敬擦脸。赵敬卧在蝎王怀中,瞧着义子小心翼翼替他拭去面上浮沉。
蝎王的面色不大好,隐约有些泛青,赵敬皱着眉瞧着,却不知道他自己是否知晓。
“啊——”一道嘶鸣从赵敬喉头散出,蝎王的动作顿了片刻。
恰此时,门外响起扣门声,原来是店家送来了晚膳,两个小二跟在侍从身后匆匆整理了八仙桌,摆好了酒饭。
“几位爷,如今城里宵禁,酉时末店门就得落锁了,怕耽误您几位用膳,提前给您把这饭菜摆了。”那小二笑着解释了一句,拎着食盒走了,隔着屏风,也看不清身形。
领着小二进来摆饭的侍从关了门,取了银针一一试过,而后躬身退出了房门外。赵敬依稀听见门外那侍从正在询问店家城中为何宵禁,落锁的客栈大门和城门每日又是几时开。
“义父受累了。”一只手抚上了赵敬眼角,轻轻的熨着他眼角细纹。那只手划过他的面颊,停在他额际轻轻揉了揉。
窗边光色渐淡,原本还有些人声,待那日头一落下,倏忽间就没了动静,只余一道客栈大门落锁响动,听来格外沉重。蝎王抱着赵敬看了这半个时辰的窗外晚霞,漫天橘红灿金的卷云,待那落锁声响起后,方对赵敬道:“义父,今日要委屈您了。”说着一手摸到了赵敬后颈处,似是要点他睡穴。
赵敬心中有些慌乱,他皱眉瞪着义子,直觉今夜似是有何机要。蝎王被他看了这一眼,抚在他后颈的手反复几次,最终还是叹口气。
“义父,您别这么瞧着蝎儿。”
他说完又让赵敬靠在了榻上,自去八仙桌前坐了,取了碗筷用膳。赵敬见他雨露均沾,每样菜都夹了两三筷,心中隐有所觉,就见蝎王吃完,果然扔了碗筷,伏在了桌上,佯做昏沉。
门外廊上似有些响动,窸窸窣窣,紧接着就听房门“吱呦”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赵敬倚在棋榻上,隔着屏风见几道人影从那门缝中溜了进来,心中狐疑,见那几道人影正要越过屏风而来,立刻也闭上了双眼。
门口一男子沉声道:“这蝎王就这么容易着了道?”不大相信毒蝎的首领如此松懈,听声音传来的方向似是人还站在门外。
“嗤!这可是宫里传出来的蓬莱玉露,任他大罗金仙吃了也准保得睡上七天七夜!”这声音听来有些熟悉,带着丝市井小民的油腔滑调,只闻那声音的主人正大摇大摆进越过屏风走了过来。赵敬仔细想了想,却想不起究竟何时听过。
然后又一道熟悉的脚步声匆匆越过那人靠了过来,随即赵敬便听到一把熟悉的少年音,冲他喊道:“义父。”
是无恙!赵敬心内大骇。
他耳中听见先前言语那二人去了八仙桌旁,冲着趴伏在桌上的蝎王污言秽语一番,一边还取了麻绳将他捆了三道。而无恙进房后便守在他身旁,喊了两声后又抚了抚他的脸,冲他说话时抽抽噎噎地。
“义父,等去了晋王那儿,您就不必再受这般屈辱了。”赵敬听见一阵衣料摩挲声,似是无恙拿袖子擦了擦脸颊。
赵敬心内立刻了然。他暗叹一声,心道:无恙到底还是个孩子,果然心性纯良,不辨是非。蓦地又想起那边伏在桌上装晕的蝎王,一时心中五味杂陈。两个义子的性子截然不同,却是一样的……不让人省心。
无恙伏在他膝头哭了片刻,待那头捆好了蝎王,才收了眼泪。赵敬感到自己被放到了一个人的背上,在无恙的搀扶下向门外走去。
客栈里静悄悄的,赵敬偷偷掀开一线儿眼皮,觑着走廊上七零八落的毒蝎众人,一个个歪在走廊角落,也不知道是晕了死了还是清醒着。
他转动眼珠,瞧见背着自己的是个身着麻布旧衣的男子,另一边一个穿着守城官兵服饰的男子则是拽着捆着蝎王的绳子,在地上拖动。赵敬看着被拉着在地上拖动的蝎王,对方闭着双眼,身体被麻绳绑得密密麻麻,还用麻袋又捆了一层,随着前方那人的拖动而在地上游移。
赵敬一时不知义子是否尚还清醒。他心中焦急,有心要喊两声,看看自己那百毒不侵的义子是否真叫那什么蓬莱雨露夺了神志,但眼下情形却又由不得他。他只好眼睁睁看着蝎揭留波被一路拖下了楼梯。
客栈大堂灯火通明,本应落了锁的大门此时门户大开,一眼就能望见门外绵延数里的火把。仔细一瞧,都是穿着兵甲持着火把的兵士,整齐排布在门外,包围了整座客栈。远远望去,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严阵以待的兵士。
打头一名兵士冲着背着赵敬的男子一抱拳,恭敬道:“将军辛苦。”说完就欲接过那男子背上的赵敬。
“唉——”一道绵长的叹息突兀地在大堂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