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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杀生 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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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伊娅看着手里的枪,又抬头看了看木架上的人,此时地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男人依然保持着沉默,闭着眼,只有血在流动,滴滴答答。
皮伊娅举起了枪,她的手忍不住地颤,她确实会用枪,也杀过人,可是面前这个人与她无怨无仇。是,没错,他是正义的化身,她是邪恶的代表,正邪本就不两立,可她并没有那么恨他,至少不像恨马二和丑子那么恨,恨到不顾一切也想让他们消失。
顾警官,原名顾洲,在金三角代号花猴子,跟了塔图八年,如果说皮伊娅是塔图最信任的傀儡,那么花猴子就是塔图最信任的人。
虽然都是塔图身边的亲信,但皮伊娅很少见到他,花猴子一直负责和美国和华国境内联络,当年塔图把皮伊娅带回来时,挖出马二和丑子的人里就有他。
四年间,皮伊娅只在有大事的时候见过他,现在想来,那些大事基本上都没成,十有八九被军方截了胡,剩下一二也被黑吃黑吞了个干净。塔图不是没有怀疑过花猴子,只是每次都恰好地有一个人漏了破绽,塔图为此杀过不少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如今一看,怕是被算计得彻底,死的都是自己人。
塔图很清楚,这里不只有一个顾警官,他折磨了顾洲这么多天,无非就是希望剩下的那些人漏了马脚,好让他一网打尽,可是没有,一个也没有,所以他把枪交给了皮伊娅。
皮伊娅没有勇气杀死一个好人,举着枪的手没有办法稳下来,她知道塔图是在培养一个会杀人的傀儡,只要杀了这一个,后面就会有无数个。
顾洲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但他隐约看出来,是那个女孩,那个弑父杀兄,被塔图带回金三角的女孩,女孩手里拿着枪,枪口却对不准他的脑袋。
顾洲想起了自己的女儿,今年已经开始在医院实习了吧。
爸爸很对不起你,可是爸爸没有办法只属于你,爸爸是先穿上了警服,后有的你。
顾洲带着淡笑开口,血从嘴角滑落,“我女儿和你一样大时,不听话,我打了她,她哭得很厉害,她说我有什么资格打她,我缺席了她的整个童年。”
顾洲的牙全部被拔光了,他说话时嘴里就像含了一口沙子,什么都说不太清楚,剧痛让他的脸抽搐变形,但他的语气格外平静,就像在和皮伊娅唠家常。
皮伊娅听到他提起女儿,突然停止了颤抖,“塔图会杀了她,让她陪你一起下地狱。”
顾洲吃力地抬起眼皮,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直勾勾地盯在了皮伊娅脸上,这样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脸上还带着肉嘟嘟的婴儿肥,却早就干了许多恶事,被塔图当成了一把有力的武器,大杀四方。
“是我对不起她。”
地牢陷入了无边的沉寂,只有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皮伊娅的手再次颤抖起来。她放下了枪,手在裤子两侧蜷紧,却仍然止不住地抖,她死死咬住嘴里的肉,血腥味充斥着口腔。
“对不起有什么用,死了就是死了。”良久,皮伊娅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为什么你可以为了别人害死自己的女儿,如果是儿子,你还会这样吗?”
皮伊娅往前走了两步,跪在顾洲面前,死死揪住他的沾满鲜血的衣领,强迫他低下头来看着她,“你告诉我,女儿的命是不是特别不值钱,可以随意丢掉,是不是。”
皮伊娅仰着头,表情变得狰狞,眼里带着血丝,嘶吼声低哑而破碎,泪流到耳后,打湿了头发。
这么多年了,母亲的死 ,二姐的愚昧,马二一次又一次的殴打,丑子肆意的侮辱,都成了心底难言的痛意,如今却又因为顾洲的一句“我对不起她”,伤疤被血淋淋地揭开。她真的很想知道,一个真正父亲到底是什么样的,她以为顾洲会像马二对儿子一样,拼了命也会保住自己的女儿,可顾洲让她失望了。
顾洲低着头,看着女孩通红的眼,恍惚间看到自己的女儿,当年蕊蕊也是这样满眼通红地质问他有什么资格打她,那时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十六岁的蕊蕊其实什么都懂,可是凭什么这么懂事的孩子要被一个没有养过她几天的父亲打一顿呢。
“不是的,不是因为她是女儿,是因为……”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自己是一名缉毒警,迫不得已吗,保家卫国,可他如今,保家就一定卫不了国,不过这家估计也保不住;卫国就一定保不了家。
“因为什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皮伊娅早就忘了自己要杀了这个人,她只知道这是一个父亲,有一个女儿,她也只是迫切地想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冠名正义的人也会放弃自己的女儿。
地牢里很暗,只有低矮的房顶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浑浊的灯光下,女孩跪在被绑在木架上的男人面前,此时这里不是一个缉毒警和一个毒贩,而是一个父亲和一个女儿,一个妄想在油尽灯枯前忏悔,添尽徒劳;一个执迷过去,活得扭曲,却始终执着于一个答案。
顾洲流了泪,他知道面前这个女孩生在一个怎样的地方,或许,不是所有恶人都有资格被原谅,但每个人都有原谅恶人的资格,他原谅面前这个孩子了。
“我爱我的女儿,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小姑娘,她长得就像布娃娃一样漂亮。”顾洲没有回答皮伊娅。
皮伊娅从来没有过布娃娃,但她记得前两年有人拐来幼女送给塔图,那个七八岁的女孩手里就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娃娃带着帽子,有一双很大的眼睛,穿着粉色的裙子。
皮伊娅突然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自己就像一个被松开的提线木偶,松开了抓住顾洲衣领的手,瘫坐在地上。
“那她那么漂亮,你也舍得她死吗。”皮伊娅双眼空洞,她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感到无边的悲哀,她很清楚塔图会怎样报复一个漂亮的姑娘。
“不舍得啊,怎么会舍得呢,怎么会呢。”顾洲流着泪笑了出来,似乎是在嘲笑皮伊娅的幼稚问题,他这时候也忘记了自己对面是个毒贩,他满脑子都是十六岁时的女儿,眼前的女孩也变成了女儿的模样,他很想给十六岁的女儿抹去脸上的泪,告诉她爸爸很爱她。
皮伊娅仰着头,顾洲一笑,嘴里的血淌到了皮伊娅脸上,皮伊娅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抹花了脸上的泪和血,摸起地上地枪,用两只手勉强扶稳,对准浑身是血的顾洲,扣下了扳机。
塔图坐在离地牢不远的草亭里,看到被枪声惊起的乌鸦,笑了笑,端起描着兰花的茶碗抿了口茶。
“上好的普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