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寒月姬

4、第 4 章

　　四

　　日子波澜不惊地流过，转眼间，已经是冬季。
　　然而我不知道，灾难，也在不知不觉中向我们步步逼近。
　　子社长久以来的担心，最终成为了现实。
　　那天，我们一家人难得都有空闲，于是聚在堂上一边闲聊一边烤火取暖。就在这时，一个侍从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大人，门外有吴使求见。”
　　我猛然打了个激灵，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贯遍全身。我看到父亲的脸上也有些惊愕，但他很快镇定地说：“请他们进来。”随后又转向我：“月儿，你回避一下。”
　　我从侧门退了出去，但心里却有抑制不住的紧张。我躲在帘子后面，从缝隙里看着大堂里发生的一切。
　　没想到，随后竟呼啦啦进来一大群人，几乎把大堂都站满了。
　　那个领头模样的人向父亲作揖：“吴使见过桥大人。”
　　这时候我真的不得不佩服父亲的定力，只见他依旧面不改色，脸上甚至还有笑容：“不知吴使如此隆重前来有何贵干？”
　　那人说道：“此次我等前来，并非对贵地抱有恶意，只是奉命寻找一人，为贵府带来的不便，还望大人见谅。”
　　“吴使寻人，何必来我越国土地？”
　　“大人不知，此次我们寻找的人正是传说在就李失踪的，我们来找也是奉吴王之命，望大人不要阻拦。”
　　“不要阻拦？什么意思？”子社轻蔑地问。“莫非，你们要到桥府上来寻？”
　　“实不相瞒，在就李民间，我们已经寻过多遍，但一直没有结果。实在没有办法，才惊扰大人府上的。”
　　“到底是什么人，非寻不可？”父亲问。
　　“是我吴国武原县县大夫庄介大人之子庄文。”
　　“大夫之子，因何流落越国？”
　　“此人并非庄大人之长子，而是其小妾所生。二十年前，吴越交战，吴国战败，越军攻进武原县庄大人的府上。当时庄大人出征在外，家中无人守卫。其小妾茉莉原为越国民女，此时携子逃往越国，但在战乱中穷途末路，不得不抛弃幼子，希望能得到善人收养。战后，茉莉夫人被人相救得以归国，但其幼子一直不知去向。后来庄大人长子不幸染疾而终，后继无人。如今庄大人病入膏肓，只希望能找到小儿子继承官爵，这才派遣我等前来。”
　　“寻找此人，你们有何根据？”
　　“据夫人说，她弃子之前，曾将头上的茉莉玉簪烤热，在其子身上烙下烙印以便以后相认。所以，此人今年应为弱冠之年，而且，右手腕上有一茉莉烙印。”
　　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气。看了一眼子若，他脸色惨白，左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右手的袖子。父亲和子社也都愣住了，一下子竟找不出话来应答。
　　难道……他们要找的人，就是子若……他……真的是吴国的贵族？……他们要干什么，会带他走吗？……他要是走了，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吴越，以后还会打仗吗？……我们会反目成仇吗？……可是，我们还有誓约……如何实现……
　　这时，随吴使进来的一个老太太已经颤颤巍巍地走到子若面前，紧紧地抓住他，望着他的脸几乎老泪纵横：“公子……公子长得和夫人简直一模一样啊……”
　　那个吴使已经不再理会父亲，径直走到子若面前，问那个老太太：“李婆婆，你肯定就是他吗？”
　　那老太太边流泪边说：“我跟了夫人这么多年，夫人的脸我记得再清楚不过了。自从夫人失踪，已经二十年没见了，今天看到他，就像又看到夫人了……是他，不会错的……”
　　然后只见那吴使粗暴地抓过子若的右手，猛地撩开他的袖子，一朵茉莉烙印清晰地露出来。
　　吴使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他看也不看父亲一眼，直接对已经呆若木鸡的子若说：“公子，你就是我们要找的庄大夫之子庄文，请跟我们回国吧。”
　　“放肆！”父亲终于拍案而起。“你们这些吴国贼子，私入越境调查民籍，已经是犯戒，现在还要从良人府上随便带人走，你们以为你们是谁？！”
　　“哈哈，”那吴使肆无忌惮地望着父亲的脸，嘴角还是挂着让人憎恶的奸笑。“大人息怒。不过难道大人忘了，就在不久前，你们的大王还曾经做过我王的奴隶。越国之王且为吴人之奴，那越国之民还能算民乎？”
　　“住嘴！”我已经再也压不住怒火，从门后冲进堂中。“别以为你是吴国人就能在越国嚣张！你们今天要是敢从府上带走他，我绝对会让你们不得好死！”
　　“哦？”那个万恶的贼子用狡黠的眼神扫视着我，然后调侃道：“哈哈，早就听说越国女子姿色流离，看来果然传言非虚。这样的女子，不去伺候吴人，却在这里守着这样的破国，真是可惜了。”
　　“来人！将这帮贼子拿下！”父亲怒不可遏。
　　“慢！”那个吴贼一点都不慌张。他慢悠悠地从襟中取出一张诏书。“在下此次是奉上王之命前来，有上王诏书在此。大人莫非想与我上王作对么？”
　　“你……”父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刀子般的眼神恨不能将那些狂妄的吴人撕成碎片。但过了一会儿，他竟缓和下来，对那些人说：“你们带他走吧。”
　　“父亲！”我们三人几乎是同时喊出来。
　　“子若，我们从此不再是父子了。你一人在吴国要多多珍重。”父亲垂下眼睛，声音颤抖。
　　子若先是一愣，随后双泪长流：“父亲！子若不论走到天涯海角，都不会忘记父亲的养育之恩。”语毕，他向父亲跪下来，深深地再拜稽首。
　　“公子，时间不多，我们上路吧。”那个吴使强行将子若拉起来，然后，只是对父亲微微欠身说：“大人，在下告辞了。”
　　几个人几乎是把子若拖着往外走，而子若一直回头望着我们，眼睛里除了哀伤就是无奈。我们看着他远去，直到消失不见。
　　“父亲！”我终于激动地跳起来，“你为什么不拿下那些贼子？为什么任他们在府上嚣张？！”
　　“因为他们有吴王的诏书，我们不能反抗。”子社替父亲回答我，语调中充满了愤恨。
　　“吴王的诏书有什么了不起？难道我们还对付不了这样几个竖子吗？”
　　“月儿，你不明白……”父亲叹息般地说。“如果我们今天杀了他们，就是等于公然和吴王作对，吴国就有充足的借口来打我们。我们大王从吴国归来后卧薪尝胆多年，只为了有朝一日为越国雪耻。如今，越国国力已日渐强大，马上就可以达到与吴国匹敌的地步。这个时候，我们怎能挑起事端，毁了大王的伟业啊！所以现在一定要忍着，只有现在忍了，以后才能不受今天这样的凌辱。”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武原县虽然是大县，但县大夫终究是大夫，连下卿都不算。一个大夫寻子，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面子，还能让吴王下诏？”
　　“你还没有看出来吗？他们根本不是让他回去享受爵位和俸禄的！”子社说。“如果子若只是流落民间，他们根本不会管他的死活。那些吴国的间谍，一定是早就知道了他住在我们府上，这次，寻人继位只不过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让他回去透露越国的信息以便他们谋划。他们能让他在这里待这么久，就是因为就李乡是边境重乡，父亲又是越王重臣，他们想让他多了解一些罢了。”
　　我浑身战栗：“那……那他会说吗？……我们该怎么办？……”
　　父亲深深地望着远方：“我相信他不会说的。他走出去的时候，眼神一直在告诉我放心。再说，县大夫毕竟是一县之主，在一个县里没有人的地位高得过他，他若不说，身边的人也不能把他怎样。若是他真的能把县大夫这个位子安安稳稳地坐下去，对他，对我们，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沉默了，对这样的现实，我已经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哭了整整一夜。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这般的屈辱、伤心和无奈。他去了吴国，他会怎样？越国会怎样？……还有……我们曾经的约定，是否将从此成为隔世的记忆？……
　　后来，我在他曾经住过的房间里找到了他的埙，他走得那样匆忙，甚至没有来得及带走他最喜欢的埙。如今这只埙那样安静地立在案角上，似乎在等待着它的主人。
　　他不在，他的埙就死了。究竟要到何时，我才能听他为我再奏一曲《桃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