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寒月姬

2、第 2 章

　　二

　　阳光明媚的一天，子若突然跑来找我。他对我说：“月儿，我们去桃花林走走吧。”
　　“无缘无故，去那里做什么？”
　　“只是去玩玩而已，这么美的春光，错过了多可惜。走吧。”说完，他帮我拿起含月剑，不由分说把我拖了出去。
　　桃花林果然是极美的，没有尽头的桃花似乎要把人淹没。我们并肩走在花丛中，花瓣像温柔的雨一样飘洒。我不时侧脸看他，在花海里，他是这样年轻，这样俊美，我几乎要陶醉了。
　　走到一片桃花略微稀疏的地方时，他突然转过身对我说：“月儿，我们来比剑吧。”
　　“比剑？不行。”我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你明知道我剑法不如你，纯粹就是寻我开心。”
　　“唉，只不过当练习罢了。这样的春光，若只是走走，你不觉得不尽兴？再说，你现在不练，回去迟早也要练的，在这边，一边舞剑，还能一边沉醉于美景，何乐而不为？”
　　我抿了抿嘴唇：“那好。不过，你要让着我一点，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个，平时从来不好好学的。”
　　“嗯，当然，我们还是点到即止。”
　　我们拿出了各自的剑，行礼过后，开始了一招一式的对攻，剑刃不时发出铮铮的碰撞声，像一首欢快的歌曲。
　　我们的剑法是一样的，名叫行云，也是由父亲亲自教授。但是比起哥哥的寸心，行云更加花哨而大气，犹如华丽的舞蹈。
　　在剑术上，子若无法跟子社相比，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强我很多。
　　比剑的时候，很多次他都已经快要刺到我的要害，但每次他都很快收了回去。我们的心情都很愉快，这似乎变成了一种好玩的游戏。桃花随着我们的衣袖和剑锋飞舞，格外轻盈。
　　几回合下来，我们都有些累，停下来略作休息。不过我感觉就这样过招未免乏味，于是灵机一动，对他说：“这样比剑太没意思了，不如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怎样？”
　　“游戏？”他的脸上露出好奇的表情，“怎么玩？”
　　“这样，你扮成吴将，我扮成越将。现在是十八年前的夫椒，我和你短兵相接，我虽武功不如你但为了保卫国家依旧拼死抵抗，最终死在你的剑下。就是来演一个越国将士宁死不屈，壮烈殉国的戏，你觉得如何？”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好啊好啊，那我们开始吧。”
　　我摆出架势，对他厉声说道：“大胆吴贼，敢侵我越国疆土，今天本将就要用你的血来祭越国军旗！”
　　“哈哈，”他大声笑道，“就凭你这等残将，也想取我的血？”
　　“少废话，看剑！”我扬起含月剑向他挥去。
　　有了角色的分工，这次我们都比刚才更投入，仿佛这真的是一场壮烈的决斗。不过，我的剑法终究不如他。几回合之后，他趁我一个疏忽，将碎月剑直接向我的咽喉刺来，我只感到脖子上的皮肤一阵冰凉，然后有一丝液体流到领子里。
　　我吓得大叫了一声，赶紧往后跳了一大步，含月剑也掉在了地上。
　　他也被眼前一幕吓坏了，丢下碎月剑跑到我面前，用袖子摁住我的伤口，不停问我：“月儿，怎么样？有没有事？……”
　　其实只是滑破了一点皮，血很快就不流了。但我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摇了摇头，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
　　他搂住我的肩，无比怜惜地看着我：“月儿，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过了片刻，我稍微平静了一些，但已经完全没有了兴致。我靠在他的肩上，心里却弥漫起大片的忧伤：“这个年代，什么都说不准，说不定哪天，我真会死在你的剑下。”
　　“不！不会的！”他大喊起来。“就算别人用剑逼我，我也不会忍心杀了你！”
　　我叹了口气：“为什么要逼你？哪天要是你像今天一样无心一刺把我杀死了，到那时候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猛然站起身，毕工毕正坐到我面前，用发誓般的口吻说：“要是哪天我用碎月误杀了你，那我就立刻用你的含月自尽，这样，我的剑杀了你，你的剑杀了我，我们就还清了，谁也不会欠谁。”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终于扑哧一声笑出来：“行了，我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你这么认真干什么？只要我们以后不再这样比剑，你又怎么可能误杀我？”
　　“嗯，那我们以后再也不比剑了，我们要一起快乐地活着，一起分享这桃花林。”
　　“嗯。”欣慰的笑容在我脸上弥漫，我抬眼张望着一树又一树的桃花，伸出手，细碎的花瓣就落在我的手掌上。
　　他一直在对面愣愣地看着我，许久他说：“月儿，你知道吗？要是当时那些选美女的宫人们在这桃花林里看到你，如今被选去侍奉吴王的恐怕就不是西施郑旦，而是你了。”
　　不管他说是真心还是恭维，我心里都无比得意。于是我用调侃的语气问他：“那你说，是我漂亮，还是这桃花漂亮呢？”
　　“当然都漂亮了，”他还是满脸认真的表情，“你映着桃花，桃花映着你，你们才能相映生辉。你还记得有首歌吗？就是把女子比作桃花的，唱的很美。”说完，他拿出他的埙来，吹起一首曲子，是很有名的曲调，《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曾经看到很多女子出嫁的时候，人们都会唱这首歌。现在，优美的曲调被他的埙奏出来，是别样的柔美与多情。我闭上眼睛静静听着，莫名的忧郁不知不觉又涌上心头。
　　曲毕，我慢慢睁开眼睛，幽幽地说：“这是新娘的嫁曲啊。等到我出嫁那天，你也会为我吹这首曲子吗？”
　　他沉默了很久，再开口的时候，语调中不无伤感：“月儿，你很想嫁人吗？”
　　“不想。但这是迟早的。”
　　“那么……”我听到他的呼吸声，“如果我们不是现在的关系……你会愿意嫁给我吗？”
　　我深深地低下头……我感到了一种实实在在的晕眩，把我搅进让人窒息的无奈……我听到我自己很低很低被抽空了元气的声音：“会。但是现在有什么办法。”
　　“那就是说，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再也不能相见了吗？”他的声音颤抖。
　　沉默，死寂般的沉默……我在沉默中煎熬，挣扎……
　　又不知过了多久……
　　“那么，”我坚定地抬起头，“那么我就不嫁出去，你也不娶，我们不就是可以一直在一起了吗？每年这个时候，我们都来这里看桃花，就像现在一样。”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眼中还有刚才的泪光隐约闪烁：“嗯，那我们说好了，每年这个时候，都要相聚在桃花林里，不许有变。”
　　“好，一言为定。”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们双双走到一棵桃树前，取出剑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子若，月儿，那是代表着约定的凭证。
　　然后，我们相视而笑。
　　两把剑，究竟能承受起多重的誓言？
　　明知是易碎的美梦，却依旧固执地愿意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