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寒月姬

1、第 1 章

　　一

　　三月，桃花开了，开得如此烂漫如此没有顾忌，铺天盖地的桃红，让人足以忘记这里曾经有过的杀戮。
　　二十年前，我就出生在这片土地。当年正值檇李之战，军队在这里扫过，桃树枝折花落。
　　我叫桥月儿，住在越国就李乡。
　　我的父亲桥向是就李的乡良人，越国的大夫。
　　父亲是我最敬佩的人，能文能武，德才兼备。若不是如此，越王也不会让他镇守就李这样的边境重地。二十年来，越国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先是吴王阖闾战败，接着又是我王入吴为奴，如今，我王已经归来，日日卧薪尝胆，准备一雪前耻。然而，在所有的时间里，父亲管理的就李乡始终岿然不动，即便是在越国最屈辱的失去大王的两年里，都没有收到过任何的侵犯。
　　所以我知道，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而且，不光我这样想，所有人都是，包括我们的大王。
　　我平时不多过问政事，但我却隐约知道，父亲在越国扮演的角色，绝不仅仅是一个良人，一个大夫。这其中的秘密，或许只有我的两个哥哥知道，或许，他们也不知道。
　　不管怎样，我只要生活像现在一样平平静静就好。
　　春天是多么让人快活。温暖的风里夹杂着阵阵桃花的香气，我站在我家最高的楼台上，几乎要醉倒了。
　　不远处的桃花林里，隐约闪现着一个轻灵的身影和锐利的剑光，同时，还有一阵阵悠扬的埙声，在天空中久久回荡。
　　舞剑的是我的大哥桥子社，而吹埙的，是二哥桥子若。
　　子社是父亲最器重的儿子，他几乎继承了父亲所有的优点：不光精通兵法时事，还有着天下无敌的精妙剑法。
　　他舞的剑是我家的传家之宝——掠光。他所练的剑法叫寸心，也是桥家的独门绝技，而且，只能传给最有悟性的儿子。
　　我曾经看过哥哥练剑，那些招式看似简单，却快如闪电，让人望而生畏。我知道，这其中处处都藏着必杀技，若是遇到敌人，哥哥定能在顷刻间置他们于死地。
　　有这样的哥哥是我的自豪，但是他终日忙于读书练剑，还要帮父亲处理政事，我们正面交流的机会很少。而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让我有意识地疏远他，那就是他不喜欢我和二哥子若的亲密无间。
　　子若名义上是我哥哥，但事实上他仅仅比我大几天而已，因为他并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
　　父亲曾经跟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二十年前吴越两国打檇李之战的时候，他也作为越国的一名将帅上阵杀敌，就在战争结束之后不久，他在一片废墟中发现了一个包裹，打开来，里面竟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右手手腕上还有一个茉莉花形的烙印。父亲不忍心丢下那个孩子，于是将他带回家中，就在他走进家门的时候，家丁告诉他我诞生的消息。父亲欣喜若狂，抱着那个婴儿来看自己的女儿，而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两个原本啼哭不止的小婴儿，放在一起的时候竟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哭声，双双安详睡去。于是，父母一直都说我们两个是有缘的，后来，爱剑的父亲还专门为我们两个铸了一对剑，一把水波纹样，一把菱纹样。如今，我佩着水纹的含月，而他，佩着菱纹的碎月。
　　我心里从不把子若当哥哥，平时对他也是直呼其名。比起子社，他确实是更容易亲近，也更让我喜欢。
　　他和子社一样天资聪颖，并且有着脱俗的清雅容貌。但他似乎并不关心政事，也很少谈论战争。他热爱的是艺术，雅乐的精魂是他最高的追求。那只普普通通的陶埙，经他吹出来，便能倾倒天下。
　　我们从小就没有分开过，一起读书，一起玩耍，一起练剑。而我，也看着他，怎样一点一点地把那只埙，从一件孩子的玩物，变成无人能够超越的境界。
　　在家里，父亲疼爱他，我依赖他，只有子社似乎始终对他存在着某种戒心，但他们毕竟是兄弟。
　　我是这个家里的小女儿，自然，我没有子社那样高强的武功，也不像子若一样精通音律。但我也有我的绝技，那就是医术。五年前，自从我最亲的母亲——那个美丽而善良的女子——被病魔夺去生命，我就立志学医。到现在，我读遍了可读的医书，寻遍了传说中的药材。虽然我清楚知道，我已经不可能再挽回母亲早逝的生命，但万一哪天吴越再次交战，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用我的医术，为上阵杀敌的父兄们疗伤。
　　现在，我们一家人依旧过得温馨而融洽，如果母亲能在，那一切就圆满了。
　　虽然这是个动荡而危机四伏的年代，但我依旧认真享受着每一天的快乐。岁月如小溪般流过，无忧无虑。
　　如果一直能这样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