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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新的曙光 ...

  •   ***
      严微趴在桌子上,无聊地转着装牛奶的瓶子。“从前,都是你等我了,这次,换我等你。”

      她们会时常通信,虽然因为路途遥远,彼此收到信的时候,那信上说的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大公报》也成了严微每天的必读报纸。看着那些她发表在报纸上的来自东北的通讯报道,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她似乎能感知到她的温度。

      许幼怡一直在东北待到战事结束。

      那是1948年的春天。军统似乎早就无暇顾及她了,综合各方因素后,她决定返回上海。

      严微给她的信中,问到了她何时回来。但她很久很久都没有回信,她不免担心起来。

      沪上四月天,好像已经有点雨季的感觉。小雨淅淅沥沥,缠绵悱恻,在空中飘飘洒洒,让整个空气都充满着潮湿。

      春雨过后,万物繁荣,是春天的气息。春风拂面,桃红柳绿,街道两侧的法国梧桐也透出了新绿,让魔都更加迷人。

      那天,她照例出去取牛奶。

      送牛奶的小男孩递给她一张漂亮的折叠的信纸,说是有人让把纸条交给她。

      她打开那张信纸,上面的字体清新隽永,不用细看,她自然知道那是谁的字迹:“君问归期,陌上花开,已缓缓归矣。”

      “给你纸条的人呢?”严微着急地问小男孩。

      “刚刚就在前面那个路口呀。”他朝不远处的路口指一指。

      她拿着纸条向前跑两步,四下寻着人。

      因为是早上,没有车水马龙,没有人声鼎沸,两侧的梧桐在清晨的阳光照射下透出疏散的光影。

      并没有见到许幼怡的身影。

      严微转身准备回来的时候,看见许幼怡就站在沪光照相馆的门口,脸上带着一点小恶作剧得逞的得意的笑,明媚而灿烂。

      严微跑过去抱着她,笑若繁华,颜如朝露,“你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你要回来?”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许幼怡的声音清澈透明,“你有没有想我?”

      “有,很想很想,每天都在想,朝思暮想。”即使这样回答,严微还是觉得那言语并没有表达出自己的全部感情和思念。

      “你在那边怎么样?还好吗?”

      “嗯,我很好。微微,此行最大的感受就是人心所向,可能天,真的要变了。”

      日子在一家团圆的美好光景中慢慢溜走。

      ***
      1949年,彼时已经进入战略决战时期。4月,解|放军发起渡江战役,解放了南京。

      某天阴雨绵绵,有人来沪光照相馆请严微和许幼怡。

      “你是谁?我们为什么要跟你走?”严微问来人。

      “上海军统保密局的人。”来人自我介绍后,继续开口,“我们抓到一个叫严莉莉的共|产|党,想必是二位的亲人,想请你们过去见见他、劝劝他。”

      “你说什么?”许幼怡着急地替他辩解,“你别胡说八道,这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是......”

      她没法再说下去。

      “是不是,你们去了一问便知。走吧,二位。”来人丝毫不拖泥带水。

      因为担心,她们跟着他来到了保密局。

      “王局长,人请来了。”那人对着眼前人卑躬屈膝。

      “你们来了呀。”他命令手下人,“先打开监狱,让客人看看犯人啊。”

      幽暗的监狱的门被打开,她们看到严莉莉垂着头坐在监狱中间的椅子上,满脸血污。他身上遍体鳞伤,不断滴落的血在地上浸出一片血渍,显然是受过酷刑了。

      监狱里,几缕残阳照在那里,在残破的泥墙上泛不起一丝涟漪。

      监狱门被缓缓关上。

      她们的心都被狠狠地揪起来。

      许幼怡捂着心口,心疼到不行,眼泪不住地往下流。

      严微握紧拳头,看向王局长,“他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学生,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不谙世事?我想你们对他有很大的误解。”

      “昨夜我们接到举报,说复旦大学有地下党在聚集开会,商议如何做好内部接应,迎接共|军进城。我们赶去抓捕的时候,你们猜怎么着?学校的铃声响了,可关键是这根本就不是正常响铃的时间点啊,我们顺藤摸瓜,抓到了正在通过铃声传递信号的严莉莉。其他人倒是在他的提醒下,都散去了,可还没来得及撤离的几个人中,有一个最终供出了他的身份。”

      “现在铁证如山,我们也不需要他的口供。只是,二位如果能够劝劝他,供出一些他知道的地下党的消息,或许,还可以给他留个全尸,怎么样?你们试试吧?”王局长这样说完,再次命人打开了监狱的大门,让她们进去。

      径直走向严莉莉的时候,她们脚步无比沉重。

      感觉到有人前来,严莉莉无力地抬头。

      “妈,微微,是你们......”他的眼睛瞬间湿润了。

      许幼怡看着他心疼不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有些事情,她一定要亲自问清楚,“严莉莉,你到底,是不是......?”

      她没有挑明。

      “是。”严莉莉靠向椅子的背后,以便能看着她们同她们交流。

      “你什么时候接触的、加入的......”许幼怡追根问底。

      自己的儿子,身上藏着这么多秘密,自己却一直被蒙在鼓里,是对他关心太少了吗?还是对他太不够了解了呢?

      “刚进复旦的时候,学生运动正处于低潮。新闻系有个新闻馆,经常举办一些追求政治自由、学术自由的活动,我就进了新闻馆。那里面有几个党员和进步人士,久而久之,就逐渐接触了、了解了,然后就加入了。”

      “加入了之后呢?”

      “在第二条战线上,该做的,不该做的,什么都做了。参加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运动,罢课、示威抗议迫害于子三事件,发起救饥救寒活动......”除了一些秘密接头、传递情报的党内机密,严莉莉将剩下的事情悉数告诉她们。

      “你不知道这是要掉脑袋的吗?”

      “所以我才不能让你们知道,不能把你们牵扯进来。”

      “你离开宛如,也是因为这个吗?”

      “刀尖上起舞,又何必让她跟着担忧呢?我不后悔我做出的每个决定。心之所向,素履以往。那是一个有光明的信仰,给人无穷无尽的力量。我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精神上感觉那么充实、丰盈过。”

      他叹息一声,不再说什么,继而勉强握着椅子的扶手,起身缓缓向下跪去,眼里含了泪,“妈,微微,即使此刻牺牲了,我也无怨无悔。以身许国,就让这份赤血丹心长留天地间吧。可我唯一遗憾的是,还没来得及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如有来世,还让我做你们的儿子吧,当牛做马,也要还了你们的恩情。”

      许幼怡蹲下来,扶着他的胳膊,泣不成声,“你为什么要碰政治,为什么?你让我如何救你?如何救你啊......”

      从监狱出来的时候,她们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家。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天还是那样的天,但似乎一切都变了样子。

      许幼怡连站都站不稳了,严微扶着她。

      她握紧她的胳膊,一遍一遍地问,“怎么救他......怎么救他?”

      “我们想办法,会救出他来的。”严微宽慰她,但她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一批一批的“赤色分子”被处决,报纸上的那些内容她不是没接触过。

      许幼怡几乎动用了平生所有的关系网络,找各类政界要员寻找门路,但似乎效果并不大。

      严微想到了谢部长,她决定去试一试。

      秘书告诉她,已替她转达诉求,但谢部长正在积极布防上海,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小事。

      事情好像早已既定,成了死局。

      奔波中,时间已经悄然而逝,5月不期而至。

      再次登门拜访的时候,出乎意料的,谢部长答应跟她见面。

      在金碧辉煌的高楼指挥厅,她看到的谢部长还是从前的样子。

      “谢部长,我......有事相求。”她迫不及待地开口了。

      谢部长摆摆手,“你先不用说,我都知道。”

      他像从前那样,点燃了一根烟,走到窗户前,打开窗户,然后招呼她,“过来看。”

      从空中俯瞰,上海市区周围战火四起,照亮了暗夜。枪炮声轰鸣,不绝于耳。

      谢部长抽一口手中的烟,“他们攻打市区,不使用火炮和炸药,只使用步兵轻武器,以短兵相的方式来战斗。不少人在我们的枪炮声中一个个倒下,看到了吗?那被染红的苏州河......他们大概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上海市民免于战火吧。你说,这是不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

      “我不懂政治,我也没法评论。”严微这样回复他。

      谢部长也转而看向她,“那我们来说说那你想聊的事。就在刚刚,军统送来了一份要枪决的共|党的名单,要我签字,你想要救的那个人,就在那份名单里。”

      听到这里,她心疼得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有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所以,没有办法了是吗?”她缓缓问出口,一字一句。

      谢部长没有回复。

      “心疼了是吗?”谢部长明显感知到她的绝望和痛心。

      怎么会不心疼?那是许幼怡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那是她们与他朝夕相处一起养大的孩子......他逐渐成长为她们曾经希望的那样,具有了一切良好的品质,善良、温柔、坚毅,文武双全。但此刻,她却多么希望他能自私一点,不要像他妈妈那样,大无畏地装着整个天下,以至于在曙光到来之前,断送了性命。

      可她知道,他不会。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想在他最开始做出抉择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许幼怡阻止不了,我也阻止不了。如果这注定是他的宿命,那就让他为了心中的信仰,如飞蛾扑火般,热烈地燃烧吧......”严微看向谢部长,如此说道,但丝毫掩盖不了流露出来的心疼。

      “你先不必如此伤感,我话还没说完。处决名单上的这批人,我都没有签字。共|军快打进来了,我又何必徒增杀戮,让他们的父母和你一般,这样心痛呢?我这双手,已经沾满了鲜血,也该净一净了......”

      “真的吗?”她的心里彷佛又重新燃起了光,“谢部长,谢谢......”

      “严微,做谢部长太久了,今晚,权当是为了你,让我再重新做回那个曾经赤诚热血的谢团长吧。”他顿了顿,转向窗外,“我要走了。这繁华的十里洋场,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回来......”

      “只要谢部长回来,我永远都在沪光照相馆,等候你的光临。”

      谢部长语气轻松,“与你相识一场,也算不错了。”

      ***
      10月1日,新中国成立。

      除旧布新,带着旧时代鲜明烙印的《大公报》,也迎来了“改组”和“新生。”

      某天的报社茶话会上,唐希尧跟她坦露了身份,告诉她自己是隐藏在报社的中|共地下党员。

      许幼怡着实没有想到。“可你的那些报道,反对内战、呼吁和平,从来都是站在人民的角度,没有党派偏向,不偏不倚地进行报道啊。而且你当时不是还劝我去东北,竭力‘为民请命’吗?”

      “因为我首先是一名记者,其次才是一名党员。更何况,你所说的那些,反对内战、呼吁和平,都是我们党当时的诉求啊。至于人民至上、人民路线,那更是我们党的宗旨了,这不冲突。”他又看向她,坦诚道,“当时,我极力向党组织推荐你,想要发展你成为党员。可组织的指令是让我安心潜伏,不得暴露、不得发展任何人员,尽全力利用这个平台做好舆论宣传工作。”

      “可现在不一样了,许幼怡,你愿意让我做你的入党介绍人,接受党组织的考验,加入我们,在新的战线上继续携手并进吗?”他带着十足的诚意,热情地邀请着她。

      许幼怡想到了自己在东北的所见所闻,想到了严莉莉所说的心中的信仰,好像有点热泪盈眶,她点点头,“我愿意。”

      (下卷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新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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