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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诀别书信 ...

  •   ***
      三峡西陵峡右岸处,小小的石牌村在夜色掩映下显得尤其壮美。奔腾的江水翻滚着,在凉风中卷起层层波浪,拍打着石崖两岸。

      谢团长站在江边,手中的烟卷冒着点点星火,萦绕在指尖的烟雾被凉风吹散。

      严微来给他送还车钥匙。

      “找到要找的人了?”谢团长开口问她。

      严微看向他,点点头。

      “找到家人,还要回来,你不怕自己后悔吗?”谢团长抽一口手中的烟,然后手指轻点烟卷,将烟灰弹入滚滚江水。

      “谢团长可有挂念的家人吗?”严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这样问他。

      他望向远方黑黢黢的山坳,“当年,汉武帝为奖励立下军功的霍去病,给他建造了豪华的宅第,想要赐予他,他只说一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你问我有没有挂念的家人,我也是这句话,‘日寇未灭,何以家为?’”

      严微想起他上次也是拿霍去病举例子,继续开口道,“你好像很喜欢霍去病?”

      “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大汉王朝的不败战神。漠北一战,横扫匈奴,一路冲到被他们视为圣地的狼居胥山,率大军进行祭天仪式。试问,为将者,哪个不想成为他那样的常胜将军,又有哪个,不想要建立那封狼居胥的赫赫战功呢?”他慷慨陈词,声音在涛涛江水声中浑厚洪亮。

      他再抽一口烟,吞云吐雾,夹着烟的手指向眼前的万里河山,“你看这江山如画的夜景,美吗?”

      夜色里透露着诗意,石牌的景色颇有一番壮美迷人的色彩。

      严微点点头。

      “景色虽美,但自古以来,这儿的兵戈就从未停止过。1700年前的三国时期,也是在这个地方,蜀汉刘备对东吴发动了规模浩大的夷陵之战。孙权大胆启用儒生雄才的陆逊,最终赢得了胜利,打得蜀军几乎全军覆没,后期实力也一蹶不振,在三国中也最早被灭亡,整个时局也就此改变。”他终于把话题转移到了即将进行的战役上,“1700年后的今天,这里也即将迎来一场生死较量的大战。严微,胡师长也是儒将,你说,他能像陆逊那样,在这场生死战中力挽狂澜,扭转战局吗?”

      严微知道他口中所说的胡师长是第八军第11师师长胡琏,此次防御战的最高统帅。

      “能。”严微坚定地说,“东吴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它当时已经退无可退,全军死战,加上主将陆逊有勇有谋,才能最终取得胜利。如今中国已然如此,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胡师长骁勇善战,智勇双全,将士以死相抗,试问这场战役,又怎么会失败呢?”

      她对军事还是颇有了解的。

      谢团长轻轻一笑,“没想到啊,我对这场战役的信心,竟然得从你一个小卒身上获得。说实话,此前我对这次胜利并没有多少把握,直到现在也没有,但听你这样说,反而心里更有底了些。”

      手中的烟卷燃到了烟尾,他把烟火掐灭,将残留的烟卷攥在手里。

      “谢团长,还你的钥匙。”严微将车钥匙递给他。

      接过钥匙后,他随即扬起手来,将它扔入奔流的江水中。在卷起无数浪花的江面,小小的钥匙轻飘飘地入水,甚至都看不到它溅起来的涟漪。

      “没有退路了,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成功,便成仁。”他望向江水坚定道,继而又转向严微,“可惜了你,本就没有军人身份,本也无须卷入这场恶战的。”

      “心之所向,纵死犹闻侠骨香。”她回复,言外之意战死沙场也无怨无悔。

      “还是那句话,你真的不打算参军吗?靠你的才能,会晋升很快的。”谢团长又开始老调重弹。

      严微摇摇头,“此生,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而已。过去,我曾经为了钱被迫卷入那么多战役,如今,心甘情愿为国战斗。虽无军人之实,但我亦是一名战士。此役,我愿听从谢团长调动,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给敌人最致命的打击,绝不后退,至死方休。”

      月色银白的光拉长了两个人颀长的身影。

      ***
      春日里,万物复苏,虫鸣鸟叫,石牌的崇山峻岭之间,却异常繁忙。军队在此修筑工事,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听闻胡师长抱定必死的决心与敌人血战,连给家人的诀别信都写好了,将士们也开始纷纷效仿。

      那天晚上,萧十三进入严微军帐中找她的时候,她正在书桌旁愣神。

      萧十三凑了上来,拽了一把椅子坐在她的对面,“严哥,可不可以帮个忙啊?”

      “说。”严微并没有抬头看他,照旧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看大家都在给家里写信,你也知道,我也没什么文化,认识的字也没几个,更别说写了。我看你满腹经纶的,能不能给代个笔啊?”

      严微抬头看向他,答应得很干脆,“可以。”心里却觉得好笑得很,真是矮子里面选大个,在这军营里,她居然都成了满腹经纶的人了。要是许幼怡在,该不会就是文化界的天花板了吧。

      说来就来,她从抽屉拿出几张好看的信纸,“开始吧。你来说,我来写。”

      “好。”萧十三打起精神,坐直了身体,“我写给我妈,你开篇就写母亲大人亲启就可以了。”

      严微按照他说的,用漂亮的字体写好了信头。

      萧十三开始了正文信件的口述,“走了这么些日子,不知道家里一切可还安好?家中喂养的那几只羊还听话吗?有一只在我走的时候就怀上了崽子,现在生下小羊羔了吗?我走的时候还修补了鸡窝,它还漏雨吗?……”

      “萧十三,”严微写完这句话,然后打断他,“说点人事儿吧?”

      “哦。”萧十三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接着开始描述自己的境况,“我们部队现在驻扎在石牌,这里山地很多,气候还行,我们每天就是筑筑工事,迎接接下来的战役而已,其他也没什么。家里的吃穿用度还好吗?这里交通不便,钱不得以寄回,等到有地方可以将银元汇兑成钞票,会马上寄归。家中等钱急用的时候,先跟别人借借也可,儿一定能往家捎带。儿子尽力为国杀敌,一切自知谨慎,见字千万放心,不用挂念。叩母亲安。”

      “就这样吧,”他好像红了眼眶。

      严微心里也泛起了一阵暖意和酸楚。给他写好后,将信折叠起来,小心翼翼地将它装在信封里,在上面写了地址,郑重地交给他。

      “谢谢你啊,严哥。”也许是给母亲写信勾起了他的思乡情节,他不再多说什么,起身欲朝外走去。

      “萧十三,”严微叫下他,“可以陪我聊聊天吗?”

      她从来都没有提过这样的要求,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萧十三在缠着她。

      他重新将椅子拉回来坐好。他们认识也有几年的时间了,他能明显地感觉到她自从重庆回来之后,情绪就一直不太对。

      “可以呀,你想聊什么,我都陪你聊。”

      严微没头没脑地问了他一个问题,“这辈子,你可有做过什么后悔的事情吗?”

      “刚刚做交易的时候钱要少了算吗?”萧十三开玩笑地问她。

      “你能不能正经点?”

      萧十三看她像是在真诚发问,转而也严肃起来,“还真有。不过,故事很长,你确定要听吗?”

      “那你就长话短说。”严微言简意赅。

      他开始缓缓回忆起了一段往事,“那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大概十一二岁吧。有一天,我跟随父亲上山打猎,在一个狼窝,发现了两只小狼崽。当时的我年幼不懂事,一心只要把它们带回家玩,无论父亲怎么劝我,我都没有听他的话。父亲拗不过我,把两只小狼崽带回了家。当天夜里,有一只母狼就出现在我家附近,嚎叫着,似乎在讨要它的孩子。”

      “后来呢?”

      “可能是环境不适应,也可能是其他原因,反正没过几天,两只小狼就都死了。我把它们葬在了家中后山的土坡上。有一天晚上,那只狼又来了,大概是发现了它的孩子已经死了吧,它冲进我家的羊圈,将里面的数十只羊都咬死了。那些羊脖子被咬断,血淋淋的,但是它一只都没有吃。父亲拿着□□来的时候,早就为时已晚。”

      “它是在报复。”严微将他的故事听进去了。

      “是,它是在报复。从那以后,每天夜里,那只狼啊,就在我埋葬那两只小狼崽的土坡上,对着月亮哀嚎,如怨如慕,凄惨无比。过了很久之后,那只母狼也没有再出现,大概也是死了吧。”不知道说到了哪个点,他的情绪被带动出来了,眼睛里闪现了点点泪花,他看向严微,“所以,你问我有没有做过后悔的事,我有。我很后悔当初把那两只小狼崽带回了家。是我的年幼无知,让它们一家不得团聚,骨肉分离,终究家破人亡。”

      严微也沉默了,继而安慰他,“你也别太难过了,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时期,我们也是在不断成长中变得更加成熟、善良、有同理心,不是吗?”

      “嗯,”萧十三不想聊这个了,转移了话题,“你呢,严哥,你有什么后悔的事儿吗?”

      严微顿一顿,对他袒露了心声,“我后悔,我后悔去重庆找她,明明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却没有出来与她相认,没有告诉她我还活着。在那漫漫长夜里,她的相思又怎么会比我的少?可我为了不让她担心,都不愿意给她一点安心和希望,这对她来说也太残忍了。”

      萧十三叹声气,“可你的后悔能弥补啊。战斗结束了,你再去找她不就行了吗?这多简单?”

      “有些东西,过了那个时间点,再去补救又有何意义呢?况且,我不确定战斗结束了,我还能不能活着……罢了,现在我总觉得,比起待在她身边保护她,跟着部队战斗,或许,这是一种更有意义的守护。”她的眼里也泛起了粼粼波光。

      “那就等战争结束了,再见面。总归,迟早有一天会再见的。”他这样安慰她。

      她笑着点点头,泛起的泪光却丝毫不减,“会的吧。”

      萧十三走了之后,严微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来,将它铺在桌面上。

      到底要不要给她写一封信?她轻抚着那张纸,婆娑着,犹豫着。

      还未开始动笔,纸上已经有泪滴滑落。

      ***
      终究,借着那月色,她还是下笔了。

      “许幼怡:

      一开始,我不确定要不要给你写这封信,因为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也就意味着我已经不在这人世间了,我不知道这会不会让你已经平静的心再起波澜。可犹犹豫豫之间,我还是没有忍住,动笔了。

      想说的话有很多,取舍删改之下,才明白何为纸短情长。

      以前,我不理解你心中的家国情怀和民族大义,于我而言,能够守护在你的身边,护你一人周全,就是我生命的全部。

      可现在我理解了。跟随部队辗转以来,一场场惨烈的战斗中,我看到了太多人诀别父母妻儿,毅然投身战场,谱写下一曲曲抗日救亡的慷慨悲歌。你看这九州辽阔,锦绣山河,每一寸土,都有人以血肉之躯来奔赴,每一寸天,都有人用生死来守护。烽烟之下,前行的人倒下了,后来者接续前行,一批又一批,像一场场接力赛,人们同仇敌忾、共赴国难,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与敌人战斗到底。家书会泛黄,相片会黯淡,唯有那些曾用生命守护过的岁月,会誓守在时光中,始终闪耀。

      夜长天色总难明,但总有人舍命燃灯。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金刚怒目和菩萨低眉吗?我想,我们为这个国家做贡献的方式虽然不同,但救国于危亡的心却始终一致。如今,我也甘愿做这万千灯火中的其中一盏,与你一起,点亮这漫漫长夜。

      凤凰浴火,向死而行。

      此刻,我的身后是重庆,此役,拱卫的是战时陪都。城外,有我想守卫的国家,城内,有我想守护的你。无论于公于私,我断然没有退缩的道理,自当拼尽全力,殊死一搏。

      希望山城不再有奔跑的黑夜,希望我们都能再次拥抱春天。

      好啦,说了这么多国事,接下来,该说说家事了。

      许幼怡,你相信缘分吗?

      缘分是一场遥远的约定,总在不经意间悄然而至。

      你是命中注定,是没有或者的唯一选择。从遇见你开始,所有的晦暗都留给过往,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你是上天赐给我最珍贵的礼物,你善良、温柔、坚强、真诚,有你在,我永远安心。即便我们经常分离,但我们的心,无论多远,都能紧紧相依。我们也总能在看不见的地方,成为彼此最充实最富足的力量。

      对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动的呢?

      照相馆第一次相遇,你不会相信;大雨收留你的那个夜晚,你不会相信;你搬进来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你也不会相信。

      可是每一次,我都知道我心动了。一见钟情也好,日久生情也罢,我明白我沉沦了,无可救药地沉沦了。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看电影的场景吗?那个时候你问我,电影里那两个演员吻戏演的怎么样,我没有回答。现在我来告诉你,其实当时,我并没有怎么注意到他们演戏,因为看到电影里那一幕的时候,我满心满眼想着的,都是吻你。

      后来啊,我们一起携手走过风霜雨雪,共同见证山川湖海,因为有你,所有的日子变得色彩斑斓。

      偷得黄昏已成奢。此生能如此,我自然该知足吧?可惜人总是贪心不足的。以前在上海,我想,要是能每天看到你,哪怕这份喜欢终身不宣之于口也是好的。后来汉口重逢,我又想,要是你心似我心,我们都能不辜负彼此的情谊就好了。生死别离之际,我想,不管是黄泉边还是奈何口,要是能再见你一面就好了。到现在,我又不满足了,我想,要是能好好活着,陪你走过往后余生,就好了。

      一直想告诉你,我想在你的名字前面永远加上两个字——“我的”。许幼怡,你是我的,无论生死,永远都是。

      许幼怡啊,我怎么会这么喜欢你?想和你在上海的暖阳里再逛一次商场,想陪你在繁华熙攘的剧院再看一场电影,想与你在流光溢彩的灯市再赏一场烟花,想同你在汉口的礼堂再演一场话剧,想和你在蔡林记的街头再吃一碗麻酱面,想和你在滟滟随波的东湖再来一次夜游……想和你做一切琐碎的小事,想和你一起携手,抵御岁月的洗礼。

      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完啊?

      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呢?

      我还有足够的幸运,能再见到你吗?

      前路漫漫,生死未定。若侥幸生还,沪光照相馆,灯火阑珊处,长相守,共白头。若不幸战死,幕天而席地,马革裹尸还,忘了我吧,莫痴候。

      笔落至此,红笺著意写,不尽相思意,盼安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诀别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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