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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得罪当权 ...

  •   ***
      1938年至1943期间,为了摧毁国民政府的抗战意志,日军先后出动九千多架次战机对重庆进行两百多次空袭,造成大量人员伤亡、房屋被毁,史称“重庆大轰炸”。

      1939年5月,日军大规模轰炸闹市区。防空警报响起的时候,大部分报社同仁开始往附近的防空洞奔去。

      乔文羽看着还在忙忙碌碌地整理桌子上的书籍和存稿的许幼怡,上前一把拉住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整理这些?快走。”

      “等一下,乔大哥。马上……”她还是坚持将剩余的那些她视若珍宝的东西带了一部分,然后才起身跟着他离开。

      街道上的闹市区,四处是慌乱奔走的人。天气很好,在路上能清晰地看见战机低飞,在空中盘旋,轰鸣声不绝于耳。

      他们跑向山上防空洞的时候,防空洞里早就已经人满为患了。

      “快去二号防空洞。”在门口维持秩序的警察对他们说。

      他们跑到一半,听得一枚炸弹落地的声响,报社所在的闹市区火光四起,火焰冲天,人们在烟雾飞卷飘散中挣扎着。

      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架飞机似乎在不远处投下一枚炸弹。

      “小心。”乔文羽将她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护住她。

      炸弹的爆炸声带来了一阵耳鸣,许幼怡感觉什么都听不到了,过了很久才恢复过来。她的手轻轻触碰到了乔文羽的胳膊,这才发现她的手上沾满了血。

      “乔大哥,你受伤了?”她扶着他起来,查看他的伤口。

      他的胳膊被炸弹的碎片击中,血源源不断地往下流。

      许幼怡麻利地从衣服上扯下来一个长条,熟练地给他包扎起来,“不行,一会防空警报解除后,得去医院。”

      乔文羽盯着她看。

      “乔大哥,对不起,都怪我。如果我们能早一点出来……”她自责道。

      他摇摇头,“没事,这怎么能怪你呢。”

      他们就待在一个小小的山坡后面躲避着炸弹,乔文羽很想要牵牵她的手,但终究还是没有勇气。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再提过严微的名字,他也以为她慢慢释然了。过去的终将过去,他希望时间和自己,都能慢慢地治愈眼前这个满心伤痕的人。

      防空警报解除的时候,她扶着乔文羽去市里的医院。街道上一片狼藉,被炸毁的房屋和街道上满是废墟。道路两旁,许多受伤的人衣衫褴褛,在等待救援,街道两侧的树上,挂着被炸飞的残肢和碎肉,触目惊心。

      他们来到医院,门外排起了长长的队,被炸伤的重病患者一个接着一个被推进旁边的手术室,伤轻一点的就在门口简单包扎。很多人用白布盖住脸被抬了出来,整齐地摆在敞开的医院门口,等待家人前来认领尸体。

      在医院排队的时候,他们听说刚刚躲进二号防空洞的人太多了,很多人因为踩踏、拥挤和缺氧,丢了性命。

      许幼怡的心又被狠狠地揪起来。

      伤口不深,医生给他包扎后,他们重新回到了报馆。陆续赶回来的同仁已经在开始收拾了。一点印刷器材、书籍和存稿,就是剩余的所有家当。报社工厂被毁,整个报馆几乎被夷为平地,一名工人也被炸死。

      在场的人们默默地收拾着残留的东西,无言无语,但能感觉到每个人的情绪都很低落。

      只不过,这样低落的情绪只持续了一天。第二天,报社便争分夺秒,在近郊李子坝选定新址,投入大量人力财力,重新营建《大公报》社。

      李子坝一面是高山,上接浮图关,一面是陡坡,下临嘉陵江。报社在山下离报社不远的地方凿了两个防空洞,一个安排印报机,一个供员工防空。空袭中,只要把版排好,送入防空洞打版上机,出版即可保证无间断。电力不够的时候,工友们手摇发电,推动机器印报。后来报社又被数次轰炸,这是后话,但两个防空洞内的机器却没有一天停止过运转。报社同仁以抗战必胜的信念和高度乐观主义精神去应对种种困难,在鼓舞人心、宣传抗战的道路上步履不停。

      在又一次的“疲劳轰炸”中,许幼怡租来的家里也遭殃了,那间小房子被震地过猛,屋顶裂开,半成瓦砾簌簌地掉落下来。当夜适逢大雨,卧室的床上被冰冷的雨水滴滴答答地淋着,根本不能睡人。乔文羽来的时候,许幼怡正在拿盆接着屋顶漏下的水,一趟趟地往外送。

      他上前去帮忙,关切地问她,“这床都淋湿了,怎么睡啊?”

      “到外面的沙发将就一晚吧。”她似乎已经对苦难习以为常,也变得足够坚强。

      “如果你不介意,我那里有空的房间……”乔文羽很诚恳。

      “不用了,谢谢你,乔大哥。”她也真诚地回复。

      第二天,乔文羽带来了工具,没有多余的言语,爬上楼梯去给她修理屋顶。

      某一天,许幼怡收到了严莉莉的信件,她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脸。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在昏黄的灯光下,打开那封信看了起来。

      “妈:

      我很顺利地通过了考试,成为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十六期第二总队学员。战争期间,学期压缩,我大概有个一年半载便可以毕业了吧。我很期待,也对未来能够参军上战场充满信心。

      入学考试,以文为主,考的是文史、算数等综合性科目,我考了第一名。妈妈,无论是在上海还是在汉口,我都很感谢您从来未曾让我放弃过学习知识。在这里每天的训练很苦很累,我也很感激她对我武的培养,大抵才让我有足够良好的身体素质和韧劲坚持下来。结课考试以体能和实践为主,但愿到时候也可以拿个第一名,努力做到你们期望的文武双全。

      成绩于我而言毫无意义,我只想早日拿武器、上战场,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近来读报听广播,消息全是重庆遭受大轰炸。妈,万望注意安全,保重身体,儿子一切安好,勿挂念,勿担忧。想你们。”

      结尾处写了严莉莉的名字和三个字:盼回信。

      都是一些平淡的不能再平淡的琐碎小事,许幼怡却看得热泪盈眶。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在这样战火连天的岁月里,还有什么东西,能比一封平安的家书更加让人动容和心安呢?

      她铺开了纸,给他写起回信来。

      ***
      1942年,河南爆发大/饥/荒。大公报前线记者亲眼目睹了灾情给人民带来的悲惨生活,根据河南叶县实情,撰写了通讯稿《饥饿的河南》。这篇稿件寄给重庆《大公报》后,改题为《豫灾实录》刊登在报纸上,一时间舆论哗然。

      看到报道后的许幼怡也异常诧异,她简直难以相信新闻中说那“饿死的暴骨失肉、逃亡的扶老携幼、吃杂草的毒发而死、把妻女卖到人肉市场未必能多换几斗粮食”的惨绝人寰的场景就那样真真实实地发生在前线,发生在这人世间,而政府竟然可以不管不顾,很久之后的拨款救灾也是各级层层克扣,真正到达河南赈灾委的已经与原定拨款相差甚远。她难掩心中愤怒,收集整理资料,写了一篇评论,质问国民政府的“不作为”,更将催逼灾民纳粮的官员比作“石壕吏”。

      《大公报》的影响真的太大了。人们拍手称快,政府勃然大怒,勒令报社停刊三天,进行休整。

      勒令报社停刊的那天,几名警察来到报社,二话不说,直接将许幼怡带到了市警察局。

      警察局的刑讯厅里,幽深的长廊像是走不到头,几缕昏黄的灯火在暗夜里忽闪忽闪,发出微弱的光。

      她被带到一间刑讯厅,被强迫坐在了一张电椅上,双手被皮带紧紧地缚住。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似乎都无所畏惧,不再害怕。大概一个心都死了的人,早就已经无坚不摧了吧。

      审讯室里有两个人,他们在她面前来回走了几步,其中一个拿着那篇《大公报》的评论,开口问她,“敢问许记者,这可是你的杰作?”

      “是。”她毫不否认,从容淡定地回复。

      “如今上下一心,众志成城抗战,许记者缘何要出这么一篇报道,来危言耸听、扰乱军心、妨碍抗战事业呢?”

      “危言耸听?敢问阁下可读过我们报社记者从前线采回来的报道啊?若是读过,还会觉得是我危言耸听吗?河南大/饥/荒,一路哀鸿遍野,遍地都是死亡或行将待毙的衰弱躯体,人吃人,野狗啃食尸体的现象比比皆是。政府开始不管不顾,后来勉强拨发赈灾款,但依旧是一边救灾,一边征粮,赈灾款还被层层贪污、克扣,置千万人的生死于不顾,如今还想封闭消息,佯装维护抗战统一战线,现实吗?战时状态,政府管控一起,那政府和那些高官,为什么不能拿出款项来,来关注关注这惨象的人间呢?我们是记者,我们只不过是报道事实真相而已,敢于说几句真话罢了。敢问你,怎么好意思说我在危言耸听、扰乱军心?”谈到百姓疾苦,许幼怡情绪有些激动。

      “许记者果然巧舌如簧,能言善辩。但我要提醒你的是,也要时刻注意祸从口出。你如此诋毁国民政府已然不妥,却还在这里洋洋得意,你真的以为记者就无所不能了吗?手中握着的笔,能抵得过扛着的枪吗?”他颇有深意地询问她。

      “不奋力一试,怎么知道呢?”许幼怡目光深沉,反问他。

      “好,那我们先不说灾情的事儿。”他又从桌子上拿出几张1941年刊发的《大公报》,放在她的面前,“我看许记者对国民政府的态度一直都不是很友好啊,反而是对某些政党颇为惺惺相惜。去年,皖南事变爆发,军委发布通令,要求报社统一刊登新/四/军为‘叛军’,这件事情已经定了性。可许记者你的报道,却通篇不见‘叛军’‘叛变’字样,反而是盛赞他们在西安事变中的作为,甚至还替他们说了不少好话。这不是很怪异吗?”

      许幼怡照旧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我替他们说好话,是因为我拥护抗战统一战线,我看到了他们团结抗战的决心和诚心。我只是坚持国家至上民族利益至上的原则罢了,与他们是什么党派,根本毫无关系。再者,我们的报纸能刊登出来,就说明报社也认可这样的看法,并不单纯只是我个人的意见,我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你倒是很会为自己开脱啊。”那人俯身,一只手托着电椅的扶手,看着她,似乎根本不相信。

      “我没有为自己开脱,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许幼怡坚持道。

      “那你再来说说,这又是怎么回事?”他拿着一张许幼怡在前年的时候,去重庆国泰大戏院观看《黄河大合唱》公演的照片,“许记者对艺术这么热爱吗?《黄河大合唱》,这可是在延安创作的歌曲啊,演出的那个‘孩子剧团’,也是共/产/党领导下的艺术团体。你对他们,是不是太过于情有独钟了?”

      许幼怡想到的是当时她看这场演出时的热泪盈眶。当时礼堂爆满,观众掌声雷动,气氛极其热烈。那激昂的歌词和铿锵有力的配曲,一瞬间将人带入抗战的情景之中。登台演出的那一个个十几岁的孩子,用稚嫩的声音,进行着三重唱,像奔腾不息的黄河,凝聚起无穷无尽的抗战力量,让人热血沸腾。

      “怎么,无话可说了?”

      许幼怡轻轻一笑,直面他的目光,“什么时候,音乐也分政党,剧团也分派别了?当时重庆的很多政客也在,文艺界很多人也都在,难道你要说,这些人,都对这个政党情有独钟吗?《黄河大合唱》当时在重庆影响最大、反响最好,也是被重庆各界广泛关注的。当时为什么不说这件事,反倒是现在又旧事重提,追究起欣赏艺术的人的立场来了?如果你非要说立场,那我独有的,就是爱国的立场。我喜欢这个音乐,我被它的艺术性感染了,不可以吗?”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收集整理出这么一套给她定罪的内容,许幼怡心里也很清楚,她对灾荒的评论和观点,触碰到了某些人的利益和痛点,这些人要下死手。

      “你跟她费这么多话干什么?”旁边一个人暴躁不已,将他拉开,然后活动活动手腕,朝她的脸上就是一拳。一阵火辣的疼痛袭来,接着就是更狠的一拳,她的嘴角被打出了血。

      他双手抚着电椅的两侧,低下身子问她,“说,你是不是地下党?在你们报社,像你这样有左/倾思想的人还有多少?说出一两个人来,或许还可以饶你一命。”

      许幼怡再次浅笑,她缓慢低沉地开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只是一个无党派无政治立场的记者而已,有必要往死里整吗?”

      刚刚审问的那人听懂了她的话,在旁边接话,“许记者,我觉得你什么都明白。有人想要这样的结果,再怎么争辩都没有用的,所以早点招供吧。你是能言善辩,可你说得过他的拳头吗?说得过这里的皮鞭和这么多刑具吗?”

      “我无话可说,莫须有的罪名,不敢贸然认领。不过现在,我却真实地觉得,那个政党,似乎比这个烂透了的政府更有未来。”许幼怡轻声道。

      “你……太不识好歹了,就凭这句话,定你的罪就足够了。”那人终于不再跟她多说了,对旁边的人说道,“用刑吧,她会招供的。”

      他又招呼进来两个人,自己出去了。

      暮色深沉,夜色逐渐黯淡,月光也在这暗夜中一点点沉沦。它在乌云里隐藏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似乎都陷入了黑暗。

      刑讯室内,皮鞭声、泼水声和审讯者的逼问声交杂在一起,彷佛人间地狱一般。

      许幼怡不知道晕过去了多少次,又被泼醒了多少次,她在痛苦的深渊一点点地苦熬着,直到天边出现了一丝亮光。

      门外,刚刚审讯的那个人问,“招了吗?”

      施刑的人摇摇头,“别看她看上去弱不禁风的,骨头硬得很。打了一晚上了,什么都没招,坚持称自己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党派的记者,其他一概不多言。怎么办?”

      “接着打呗,上面要结果,你说能怎么办?”他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情感。

      ***
      许幼怡被带走的当天晚上,采访回来的乔文羽来到报社,同事着急地跟他说了她被带走的事。

      “什么?”他心急如焚,先是去找了报社高层,从那儿知道了报社已经在积极走动关系救人了。

      但记者终究是记者,没有什么权力,只能靠关系而已。

      乔文羽等不及了,他开车回了家,直接去找他的父亲。

      一番解释和祈求后,他拿着父亲释放的签字,各处奔跑了一晚上,一套程序下来,也已经到了第二天的黎明。

      他拿着那张释放令,说明来意,警察厅人看到是乔部长的签字,慌忙带领他去找许幼怡。

      他来到刑讯室外的时候,听到两个人在里面交谈着。

      “你说,我们真的要给她上这种刑啊?”

      “你什么意思?”

      “她一个女人,若是吃不住,死了呢?”

      “没办法啊,组长说的,照做呗。”

      乔文羽将门踹开,“住手!”他看到那两个人手中拿着注射管,正打算往她身体里注射什么。

      他看向一边被绑在刑架上的许幼怡的时候,心都快碎了。

      她垂着头,遍体鳞伤,发丝上的水、口中的血一滴滴地滴落在地上,蔓延开来,渗到地板深处。

      他上前将绑着她的绳子解开,许幼怡的身子无力地向下倒去,他一把扶住,轻轻地呼唤,“许幼怡……”

      她开始有了一点知觉,但是意识依旧模糊。

      “我们走。”他给她披上了他的衣服,然后将她背起来,一步步地朝刑房外面走去。

      被人背着,许幼怡彷佛又感受到了几年前在安庆的时候,她趴在她身上的那种温暖的感觉,她很喜欢那样的感觉,当下,意识不清楚的她显然认错了人。

      “是你吗?我知道是你。我好痛,你会心疼的是不是?我很想你,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胳膊紧紧地环绕住乔文羽。

      他清晰地看见她的手腕上有被绳子勒出来的淤青,他也听懂了她说的话,但他知道,那一字一句,都不是对他说的。

      “当初,在汉口,若不是我执意坚持到最后才西撤,或者……或者我接受了乔大哥的好意,你是不是就不会死?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是我太执拗,是我太不知变通,都怪我,是我的固执害了你……”

      她趴在他的背上,语气低沉、气息虚弱,但很清楚地叙述着她和别人的事。

      乔文羽感到滚烫的热泪滴在他的脖子上,他的眼睛也湿润了。

      “当初在东湖,你问我,如果找一处世外桃源,不问世事,平静地过日子,我是否愿意,我当时的回答是不愿意……微微,如果这一切是以失去你为代价,我决计不会这样选择。我悔了,我悔了……带我走吧,带我走,管它什么家国天下、苍生万民,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要你。我们寻一处小桥流水、竹林茅屋,不管是独坐幽篁里,还是采菊东篱下,亦或纵一苇之所如,我都愿意,只要那个人是你,怎么都好……这世道太浊了,我不想跟了……带我走吧……”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些清醒时从来不会说的话。

      刚刚的那些刑具没有让她流泪,可面对心中的软肋,她总是泪流不止。

      平常的隐忍克制在此刻爆发,那些流淌的思念,像开了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车子就停在警察局门口,他将她轻轻地放在副驾驶上,她靠着座椅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乔文羽上车,他的眼泪滑落,滴在方向盘上。他侧脸看向遍体鳞伤、内心悲苦的她,心中泛起了无限的心疼,开口道,“我想要带你走,可你愿意吗?许幼怡啊许幼怡,到底要怎样做,才能减轻你的痛?到底要怎样做,才能走进你的心?”

      他发动了车子,亮起了车灯,朝医院驶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得罪当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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