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梅开二度 ...

  •   ***
      中华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6月,轰轰烈烈的武汉会战拉开了序幕。中国第5、第9战区部队与日军在武汉外围沿长江南北两岸展开激烈战斗,战场遍及安徽、河南、江西、湖北4省广大地区。

      《大公报》派驻战地记者,在这一时期,写下了大量生动、鼓舞人心的战地通讯。文化方面,报社成立了大公报团,邀请文艺界人士写剧本、演话剧,为抗战服务,一方面鼓励人们坚定抗战必胜的信心,另一方面,剧团演出的费用也全部义务捐出,用于抗战的伤兵救助等事宜。

      许幼怡也更加忙碌,平常有采写任务,她还要继续对接好之前的报社筹款工作,加上在红十字会帮忙,过度的劳累让她在某天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在报社上班,她就那样眩晕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知觉。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躺在武汉一家医院的病床上,乔文羽坐在病床一旁的椅子上,默默地守护着她。

      “乔大哥,我怎么了?上班时突然间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许幼怡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她还是感觉有一点头疼。

      “没事,医生说你最近就是太累了,好好休息一下,缓一缓吧。”乔文羽安慰她。

      “报社那边不忙吗?你在这里没关系吗?我自己可以的,乔大哥。你忙的话先回去吧。”近来报社太忙了,许幼怡不想耽误他工作。

      “没关系,我通知了莉莉,他一会就过来了。”他有点心疼,然后试探性地问道,“幼怡,你一个人太累了。你,你没有考虑过找个人一起生活?如果有一个人愿意一辈子照顾你,爱护你,你会给他这样的机会吗?”

      相互认识的这两年来,无论是在事业上还是在生活中,乔文羽都给了她很多帮助,但真正像这样表明心迹的时刻却不多,而且每次都以她的坚决拒绝而告终。

      也许现在是个机会,和他彻底说清楚的机会。

      “乔大哥,我有喜欢的人了。跟她在一起我很幸福。”许幼怡委婉地拒绝着他。

      “我能问问是谁吗?”他并不死心。

      “是严微。”她停顿了一下,但回答得毫不犹豫。

      乔文羽明显愣了一下,有点不可置信,“幼怡,你没有在开玩笑吧?严……严微?”

      “我没开玩笑。我爱她,我从来没有像爱她一样爱过任何人,从来没有。”许幼怡也很奇怪,那些对着她说不出口的话,在别人面前说起来,却是那么的轻而易举。

      可能是爱到了骨子里。

      乔文羽沉默了半天,“所以,你三番五次地拒绝我,也是因为她吗?”

      “对不起,乔大哥。我不能骗自己,更不能骗你。”许幼怡很坦诚。

      “没关系,你不用说对不起。你真诚、热烈、勇敢,我很庆幸没有喜欢错人。”他虽然有些难过,但还是轻轻一笑,很绅士地回复她,“至少,我们现在还是好同事、好朋友,不是吗?”

      许幼怡点点头,“当然,一辈子的好朋友。我也希望乔大哥能够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

      她知道,以他这样的条件和家世,有太多的政界、豪门千金想嫁入乔家了。

      说话的功夫,严微和严莉莉提着午饭进来了。

      得知她们的关系后,乔文羽再见到严微的时候,显然与往常不同,但他还是充分发挥着记者的聊天话术,极力地伪装自己,“严小姐来了,那你们聊吧。我报社那边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他把目光转向严莉莉,“妈妈生病了,你要多关心她,照顾她,明白吗?”

      严莉莉乖巧地回答,“知道了,乔叔叔。”

      乔文羽走后,严微将做好的饭菜从盒子中拿出来,一边问她,“你们刚刚聊什么了?我怎么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

      “没什么,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你做什么了呀?这么香?”许幼怡见到她就很开心。

      “都是一些素淡的菜。医生说了,你最近需要好好休息。生病期间呢,肠胃比较虚弱,要多吃点清淡容易消化的食物。”她盛好了饭菜,然后坐在她的床边,一口一口地喂她吃。

      一旁严莉莉开口了,“妈,我就……多余来。”

      “谁说你多余来了?没看见吊瓶液快输完了吗?去叫护士姐姐来换药输液。没一点眼力见儿。”严微对着身旁的严莉莉说。

      “哦,”严莉莉边往外走边说,“得,还被嫌弃了……”

      许幼怡在医院休息了几天,逐渐恢复过来了。

      晚上,严微回到家里,来到严莉莉的卧室,在他的书架上翻找着什么。

      “微微,你能不能懂点礼貌?不能这样随意乱翻别人的东西。”

      严微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装作冷酷地问他,“然后呢?”

      严莉莉话锋一转,立马怂了,“我的意思是,你要找什么,我可以帮你呀。这样又快又方便的,你说是不是?”

      “有没有《汉乐府诗集》?借来读一读。”

      “没有,”严莉莉从书架上给她拿了一本《诗经》,“不过,你可以先读这个。这可是最早的诗歌总集,诗歌的源头哦。这叫‘从头阅读’。”

      “什么乱七八糟的,”严微接过了那宣纸印刷、手工装订、颇具古典的《诗经》,“勉为其难地接受吧,那就先看这个。”

      ***
      身体刚刚好转后,许幼怡又迫不及待地投入到了工作当中。

      某天晚饭时,许幼怡随意地跟严微聊着工作上的事情,“微微,我们报社之前不是成立了一个大公剧团,最近要上映一部话剧,叫《中国万岁》。你知道这剧本是谁写的吗?大名鼎鼎的编剧马季良先生。舒绣文担任女主角,反正阵容豪华、阵势挺大的。”

      她觉得严微对这些也不感兴趣,然后逐步进入重点,“我们报社很多人也参演了,但现在还是演员不够。你知道的,现在报社很多记者都在前线随军报道,人手不够啊。所以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参演一下这部话剧呀?”

      “没兴趣,我不会演戏。”严微果断拒绝。

      “你别拒绝的这么快嘛。就是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色,又不需要你干什么。”许幼怡跟她撒娇,“跟我一起嘛,这是为抗战做宣传呢,为抗战筹善款呢,多么有意义的事情。乖,一起啊,反正我已经给你报上名了……”

      “那你还问我干什么?”严微起身收拾饭桌。

      “就是……通知一下你嘛。最近话剧在排练,告诉你一声,没事的话过去跟我走走场,熟悉一下你的角色。”

      严微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6月16日是话剧开演的日子。早在之前,《大公报》就已经在自己的报纸上,用大半个版面宣传着《中国万岁》,极力为话剧造着声势。

      演出当天,报童们手捧报纸和宣传单,用力地叫卖着,做着开演前的最后一波宣传,“买荣誉券,看国防剧,爱国抗敌!”

      其实,哪里需宣传,彼时人们的爱国热情已经十分高涨了。虽然六月的汉口天气炎热,但看话剧的人,在下午时分,就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笔走龙蛇一般盘踞在剧场门外买票,静静地等待着晚上的演出。

      晚上,汉口维多利亚纪念堂灯火通明,门前的巨副海报上,“中国万岁”四个字格外耀眼。门口人口攒动,不多时,纪念堂内就已经座无虚席,聚满来宾。舞台、灯光、演员都已各就各位。

      之前的彩排没有换妆,今夜的正式首演,严微换上了符合她剧中人物身份的装束。她在话剧里饰演一个女学生,她穿了一身学生装,蓝色的旗袍式上衣显得皮肤更加白皙,下摆的素色长裙素淡中透露着雅致。为了突出人物,道具老师还为她配置一副无度数的眼镜,戴上之后显得更加斯文儒雅,甜美可人。

      许幼怡第一次见这样的她,内心泛起了点点涟漪,这是什么人间绝色,清纯无敌小甜妹?

      于是她忍不住地盯着她多看了好几眼。

      严微明显感觉到了她炙热的目光,转过头来问她,“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盯着我看?”

      许幼怡想夸她,但身边有很多演员都在候场,她觉得不合时宜,“没什么。”

      她不自觉地轻微地咬了咬嘴唇。

      严微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许幼怡,你是,渴了吗?”

      许幼怡不知道她是表面意思还是话里有话,于是别有意味地回复了一句,“嗯,的确是渴了。”

      晚上8时整,演出正式开始。报社汉口馆编辑主任王芸生致辞,指出此次公演的目的,一是募捐救护伤兵,二是为了扩大对抗日的同情与拥护。随后郭沫若发表讲话,进行抗战动员。

      《中国万岁》演出正式开始。舞台上,演员们以饱满的热情和丝丝入扣的表演、感人肺腑的台词,赢得了在场观众的热烈掌声。话剧共分三幕,通过讲述女主人公邓娣安在经历失去丈夫的痛苦中,如何走上了抗战的道路。

      “生活在向上和坠落交叉点上的人们啊,民族的火焰可以照得我们发光,抗战的洪流可以洗得我们纯洁,我们要做中国的好儿女,争取胜利的真战士。中国万岁!”在舒绣文充满张力的台词下,在前方战士浴血奋战的抗战背景下,这些充满力量的话语,让在场的人们无不热血沸腾、热泪盈眶。全剧在暴风雨般的掌声中闭幕,整个纪念堂响彻“中国万岁”的口号。

      她们两个当然也不例外。那灯火通明的夜晚,像黎明的曙光,照亮着前路,指引人们在坚守的道路上奋然前行。

      公演要延续四天,演员的所有道具就由她们自己拿着。演出一结束,严微就去换了服装,虽然演出很卖力,但这个服装还是算了吧,她不太习惯这样的穿搭。

      刚换好了衣服,许幼怡就进来了。严微准备把眼镜摘下来的时候,许幼怡制止了她,“哎,别摘。”

      “为什么,不是都演完了吗?还戴着它干嘛?”

      “好看。”

      ……

      严微脸上泛起了一丝笑意,心里也涌上了些些开心和得意。当然,她很听话地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光洁的镜片和金丝框架闪耀着的光,和她如水般的眼眸透射的光汇聚起来,显示了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气质和神韵。

      啧啧,太喜欢了,许幼怡心里这样想着。但她此刻得克制自己。

      她今天真的很开心。

      “饿不饿,我们吃饭去吧?”许幼怡提议。

      “不管严莉莉了?”严微问。

      “不管他了,他饿了在家自己会吃的。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许幼怡拉起她的手,朝纪念堂门外走去。

      夏日的汉口,几许繁星陪伴着冷月。夏虫脆鸣,一阵微风刮过,带来了丝丝热气。街道上,路灯昏黄,人来人往。这里平静的一切让人很难相信,以这个地方为中心,方圆百里之内都是战火。

      她们一直来到了汉口满春街蔡林记处。这是一家小门店,街道的外面,也摆放了几张小桌子,方便客人用餐。

      “老板,来两碗麻酱面。”许幼怡对正在调制调料的老板说。

      “不好意思啊,面只有一份了,你们来晚啦。”

      演出结束已经很晚了。

      “那一份就一份吧。”她朝老板喊,然后对严微说,“有一份是一份,不能跑这么老远,让我们家微微啥也没吃上就回去呀。”

      “干嘛来这儿吃啊?好吃吗?”严微问她。

      “好吃,特别好吃。”许幼怡眼神火热地盯着她,看样子不像要吃面,像是要吃了她。

      不一会儿,一碗调好的麻酱面就被端了上来,看上去色泽诱人,很是美味。

      严微给她推过去,“快吃吧。”

      “我要和你一起吃。”许幼怡递给她一双筷子,然后将第一口投递到她的口中,“怎么样,好吃吗?”

      严微点点头,她承认,好吃是好吃,但许幼怡今晚的举动处处透露着四个字:奇奇怪怪。

      回到家的时候,果然如许幼怡猜测的那样,严莉莉自己找了东西吃,早就已经进入了梦乡。

      许幼怡去洗澡,严微就半躺在卧室的床上看着《诗经》。

      许幼怡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见严微在床上看着书,依旧带着那副眼镜。

      这孩子,未免也太实诚了,一直戴到了现在。是不是不跟她说摘掉,她今晚还会戴着睡觉呢?

      不行,已经忍了一晚上了,许幼怡决定过去挑逗挑逗她。

      她爬上床去,一直来到严微面前,直抒胸臆,“微微啊,你今天,怎么这么好看?”

      严微现在对她也无所畏惧,很自然地接话,“也就是说,只有今天好看,是吗?”

      “每一天都好看,今天尤其好看。”许幼怡显得很真诚的样子。

      严微轻笑,“花言巧语。”

      “我不仅花言巧语,我还想有实际行动呢。”她说着便朝她凑过来,打算吻她。

      严微将手中的书卷起来,抵住她即将靠近的身体,“许幼怡,我记得你说过,你不在乎这些巫山云雨的情情爱爱,你在乎的是灵魂契合。”

      许幼怡将她手中的书拿开,凑近她,“微微,可我也是一个俗人啊,谁要只和你灵魂契合?”

      把书扔在一旁的时候,她看到了书的封面。

      许幼怡将她靠在身后的枕头拿开,然后将她放倒在床上,目光灼灼,语气轻柔,“你最近,在读《诗经》啊?”

      “是啊,不可以吗?”

      她依旧含情脉脉地盯着她,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那我来考考你啊。《诗经》中有两句诗说,‘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是什么意思啊?”

      好巧不巧,严微最近还正好看到过这两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她记得下面的注释,大概意思就是说当初走的时候,杨柳依依随风吹,如今回来路途中,大雪纷纷,道路泥泞难行走,又饥又渴的一个状态。

      她很自信地解释着最后两句,“这句诗是说,驾车的道路不好走,行路人又渴又饿很劳累。”

      “是吗?可是我不这样认为。”

      “请许记者指教。”严微虚心求教,不知道她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我觉得这句诗的意思说的是我现在的状态,我……现在就很饥渴,想立刻驾车行道,一刻都等不及了。”许幼怡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着最流氓的话。她的手在她的肩膀处婆娑。

      严微整个人都不好了,“许幼怡,我是没什么文化,可我又不是傻子。你不能这么糊弄我吧?你们知识分子,难道都是这样说文解字的吗?”

      “那怎么了,一千个读者眼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啊。莎士比亚说的。”

      严微直言不讳,“文人耍起流氓来,可比真流氓可怕多了。怪不得古代文人另外一个别称,叫骚客呢。”

      她也用同样说文解字的方式,回击了她。

      许幼怡属实没有忍住,一丝微笑掠过唇际,“闭嘴吧你,不准侮辱这个群体。”

      “可是是你凭一己之力,拉低了我对这个群体的看法啊。”严微逻辑严密、有理有据。

      许幼怡决定不能再和她聊天了,得用实际行动教育教育她,不能对文人这么没礼貌。她无比轻柔地摘掉她的眼镜,放在一旁,然后温柔地吻了上去。

      严微感觉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但此刻她已经完全可以应对自如。即便如此,两个人的心还是如初次缠绵时那般悸动,所有的温柔缠绵在缠绕的舌间摩挲,两人都享受着独属于她们的浪漫和温情。

      严微顺手关了灯,远处,一片静静的月光流淌下来,把卧室笼罩的朦朦胧胧。

      严微能感觉到她刚洗完澡的清香,未干透的发丝上还有水滴滑落,她享受这样的美好。

      许幼怡仍然柔情地吻着她,她想到了她今天下午的模样,更加主动热情,缠绵悱恻。许久之后,她停了下来,深邃的眼眸里闪着丝丝光亮,温热的气息在严微耳边轻起,“微微,我想要你。”

      ……

      “许幼怡,等等……等等……”严微语无伦次,“我,我还没有洗澡……”

      狼入虎口,是在劫难逃了。但她得争取机会。

      “不重要,早上不是刚洗过……”许幼怡根本不吃这一套,继而开始轻解她衣服上的扣子。

      “不,我还是觉得……不妥。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许幼怡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附在她耳边轻声问道,“你准备什么啊?该紧张的人,不应该是我吗?你配合就好……”

      “许幼怡……我……”严微还想说什么。

      “微微,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啊?”许幼怡一边佯装抱怨,一边柔声安慰她,“放心吧,我会很温柔的。”

      过一会,严微又怂了,“许幼怡,我上次其实学会了,我可以……”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在这里叨叨,许幼怡实在忍无可忍,用她手捂住了她的嘴。

      她似乎用尽了一生的温柔。

      月色朦胧,一切都是寂寂然的样子。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卧室,严微醒来的时候,许幼怡早就不在身边了。

      不一会儿,许幼怡进来叫她,她径直过来躺在床上,把手搭在她身上,用无比宠溺的语气对她说,“微微,起来吃饭啦。”

      “知……知道了。”严微有点害羞。

      “微微,”许幼怡看向她,满眼期待地问道,“昨天晚上,《诗经》学的怎么样?”

      “许幼怡,你能别大早上就这么流氓吗?你先……出去吧,我要换衣服……起床了。”

      许幼怡看她是真害羞了,轻笑一声,点点头,“好好好,我走我走,等你吃饭。”

      又是一顿平常的早饭,严莉莉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气氛。妈妈今天好像特别开心,微微好像比平常更沉默寡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梅开二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