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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枪口下的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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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汉口,俨然变成了抗战时期的文化活动阵地。大街上常常有群众组织的抗日游行活动,随处张贴着的宣传海报,话剧、电影等文艺活动也蓬勃兴起,凝聚着抗战力量。山西、山东、安徽四处都是战火,武汉周边战事也起。载着士兵和粮草的车和船从汉口的街道上、渡口边驶过,将一批又一批的军队和物资送往前线,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的数量也在急剧上升。
在报社,许幼怡奔走于采访政要、难民和各类抗日团体之间,以笔为工具,撰写了大量宣传抗日的报道。闲暇的时候,她还是照样往红十字会跑,在那儿帮忙。虽然有时候两边跑着很累很辛苦,但她感觉很满足很充实。
尤其是,严微也在自己身边,更让她多了一份心安和幸福。
严微很听许幼怡的话,几乎天天都来红十字会,只是她沉默寡言,也不爱与人多交流,大多数情况下,只是默默地做着为伤患处理伤口的工作。
这天,许幼怡又来这里帮忙的时候,见安忆之在工作的时候不得已停下了手上的活,跑出去干呕,她关切地跟了出去,帮忙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待她差不多稍微好转的时候,许幼怡柔声问她,“你还好吗?没事吧?”
“没事。”安忆之摇摇头,然后跟她分享喜悦,“幼怡,我怀孕了。”
许幼怡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发自肺腑的祝福她,“真的啊?恭喜啊,你要做妈妈了。周良辰知道吗?”
“才两个多月了。他到前线打仗去了,还不知道。”安忆之笑容温柔,“等他从前线回来再跟他说吧。”
“嗯。”许幼怡又很自然地跟她讲起了做母亲的经历,“怀宝宝了呢,要注意休息,不能太过劳累。还要时常保持好心情,吃的方面呢,也要多注意点,要忌辛辣......”
“好啦,”安忆之也柔声回复她,“我知道啦。我们还有工作呢,先去忙吧。”
某天,汉口阴雨绵绵,军用卡车载着一群士兵,将他们送来这里的时候,天空正下着一层灰蒙蒙的细雨。
护士和志愿者抬着担架第一时间赶到这辆车旁,进行紧急救助。严微也立刻跑上前去帮忙。
车厢打开的时候,眼前是一片血肉模糊的场景。十几个人横七竖八地叠堆在一起,有的人已经死去,还活着的人有的痛苦呻 | 吟着,有的捂着伤口悄无声息,似乎在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在那一卡车送来的人当中,有一个穿着红十字服的小姑娘异常显眼。严微一眼便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她是小文。
严微先把她抱下来,轻轻地放在担架上。她的腹部有好几个弹孔,潺潺的鲜血不断从中冒出来,咕咚咚地沸腾着鲜红的血泡。严微用手按压住她的伤口,血便从另外的伤口处再次涌出。
“小文,”她轻轻地呼喊她。
她嘴唇发白,没有一点血色,她想回答她,却没有丝毫的力气。
“医生......医生......”严微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抱起她来冲到了手术室。
那一车厢人里,最后只有七个人被抬上了担架,其他人全部死去。
手术室中,医生给她打了麻药,手术刀、止血钳拿起又被放在盆子里的声音叮叮咚咚,带了血的绷带和纱布被凌乱地扔在一旁,取出来的卡在肋骨间已经变形的子弹在盘子里显得更加地扭曲。
有一个伤口不需要取子弹,因为她的身体已经被打穿了。
严微静静地等候在手术室外,祈祷着她能够转危为安。
手术结束后,小文被推到了单独设立的重病区域。
窗外的小雨依旧淅淅沥沥,天色阴暗的可怕,重病区的房间里,那盏电灯闪烁着微弱的光,让她的脸色看起来更加惨白吓人。
严微一直守在她的身边,她的手上插着针头,吊瓶在左边的架子上静静挂着,一滴滴的点滴伴随着窗外的雨声注入静脉。
麻药过了的时候,她醒了过来,似乎有了一点力气。
“姐姐。”她照样这样喊她。
“小文,”严微来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
“还能再见到你,真好。去前线之前,我......我去了一趟黄鹤楼。从那千年古楼上面往下看,江水浩浩汤汤,跟金陵......金陵的凤凰台可真相似。可……可终究还是不同啊。在黄鹤楼,我永远都只是一个过客……家,回不去了……”她还是像从前那样“喋喋不休”,只是她的声音虚弱无力,眼角有一滴眼泪划过。
她曾经在描述那么巨大的灾难时都没有留下眼泪,却在提起家乡的此刻,展示了最柔软的脆弱。
也许是说了太多话,她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一丝淡淡的血从嘴角流出,她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腹部的鲜血也透过被子渗了出来。
严微用手绢替她擦掉嘴角的那一抹淡淡的血,心痛难忍。
缓过来的小文再次虚弱地开口,她问严微,“姐姐,一口气不来,该往何处安身?”
严微打断她,“小文,不要再说话了,你会没事的。等你好了,我带你回家,给你做好吃的,好吗?”
“好。”小文轻轻地笑了,“姐姐,我觉得这里好暗,好像没有一点光亮。”
严微从其他地方拿来了几支蜡烛,点起来,把房子照亮。星星点点的烛光摇曳跳动,若隐若现,忽明忽暗,须臾刹那。
安忆之端着医用托盘走了进来,她看着严微,“别再跟她说话了,让她好好休息吧。今晚我值班,你也早点回去吧。”
严微轻轻起身,再次握握她冰凉的手,“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屋子里只剩下了文娟和安忆之两个人。
她给她注射了一剂吗啡,叮嘱她睡一觉,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的衣角被文娟牢牢地攥紧。
她现在已经无比虚弱,这应该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姐姐,我也是护士,我自己的情况我很清楚,你也清楚,不是吗?”依旧是气若游丝的虚弱的语气,文娟继续说着话,“活不久了......活不久了......求求你了,帮帮我吧......”
安忆之见惯了无数的生死,可这一刻她也没忍住流了泪,因为她明白,她说的话句句是实话。她伤的太重了,下午的手术,也不过是医生本着人道主义的精神,尽量地维持住她的生命,拖延几天而已。活不久了,这是多么沉痛的四个字。
“你是痛吗?”安忆之强忍着泪水,附下身子低声问她,“我再给你打一支吗啡,你好好睡觉好不好?”
文娟摇摇头,“护士姐姐,不用骗我。我承受不住了,打几针吗啡都没有用的。”她看向她托盘里的注射器,然后再看看那消毒水,“把消毒水注射进药瓶里吧,求你了,帮我解脱......”
致命的方式,容易的死法。
蜡烛跳动的火光照应着她惨白的面容,让安忆之毛骨悚然,她感觉自己在跟一个幽灵对话。
“不,不可以,我只会治病救人,不会杀人......”安忆之拼命地摇头。
“我会感激你的,求求你了。让我体面地死去吧,你若不帮我,我就只能自己撕裂伤口了,那样对我来说太残忍了......”她柔声道,“姐姐,这几天,我总是梦见死去的父母。想他们了,早点见面吧......”
安忆之看着年纪轻轻的她,眼泪流到根本停不下来。
“动手吧,动手吧......”她一遍遍地恳求她,拉着她的衣服坚决不让她离开,“求求你了......我会感激你的......”
腹部的伤口依旧在渗着血,因为痛苦,她的额头上凝结了豆大的汗珠。
安忆之颤抖着手,用注射器将消毒液抽出来,将它注射到吊瓶中间方便查看滴速的滴壶里。
“谢谢你。”文娟满意地笑了,眼角再次涌出一行清泪来。
安忆之同样泪流满面,“去吧,一路走好。”
点燃的烛火一直陪伴着小文走过了生命的最后时刻,最后,挣扎了许久的烛火也悄无声息地熄灭了。蜡油尽灯火枯的时候,也预示着她风雨飘摇的一生结束了。
***
晚上回家,许幼怡明显感觉到严微心情低落沮丧,关切地问她怎么了。
她把小文的事情告诉她。
“我明天陪你一起去看她。”许幼怡心里也泛起一阵难过。她还记得上次跟她道别的时候,站在她面前那个可爱的小女孩。
严微摇摇头,“不用了,你明天不是还要去报社吗?我这两天照顾她就好。”
“没关系,我去看看她,然后再去报社。”
第二天一大早,她们便来到红十字会,来到病房的时候,小文已经被盖上了白布,正在被推出去。
严微拦下推车,轻轻地掀开白布,看到了小文那张稚嫩没有血色的面容。
“这到底怎么回事?她昨天不是刚做了手术吗?今天怎么会突然死去?”严微问推车的人。
“早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护士用极其淡定的口吻说。这里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有无数的人被送进来,被推出去,大家早就已经见惯不惯了。
护士将小文推了出去。许幼怡轻轻地抚着她的胳膊安慰她。
不一会儿,外面又有人在喊,“你们两个是她朋友吗?谁出来替她签个字?”
许幼怡看严微情绪悲痛,回复外面,“知道了,马上来。”
“微微,我去签字,你缓一缓,别太难过了。”许幼怡叮嘱她,然后走出了重病区。
严微看着旁边瓶子里残留的液体,想来应该是她昨夜死去后血液停止流动,还没来得及输完。一旁,燃烧完的蜡烛还保留着蜡油凝聚的点点斑驳的痕迹。她想象着昨天还见她的场景,觉得恍如隔世。
突然间,她看到那个输液管的滴壶上,一个微小且凸出来的针眼。她从身上拿出刀来,将滴壶切段,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有些东西她太懂了。医院的消毒水浓度高,毒性强,注入体内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她起身朝着安忆之所在的帐篷走去。
安忆之正颓丧地坐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因为昨天的事情黯然神伤。周围的护士和志愿者忙碌着,受了轻伤的士兵躺在摆放整齐的临时病床上。
没有任何预兆,严微进来直接走向她,质问她,“你往她输液的瓶子里加了消毒水,是吗?”
“是。”没有丝毫犹豫,她甚至都不辩解一下。
“是你杀了她?”严微语气冰冷。
“是。”安忆之的眼泪再次掉落。
严微从旁边一个士兵的身上卸下了一把短 | 枪,将枪口直接对着她,“为什么?你不是护士吗?治病救人不是天职吗?为什么要杀人?”
整个帐篷的人,如果说一开始听她们对话还不明所以,此刻拔枪的场景中,除了几个腿上受伤实在走不开的人,大家都害怕地从里面跑了出来。
一个护士看到了从重症区出来的许幼怡,语无伦次地对她说,“幼怡姐……严微姐说安护士杀了人……她正在拿枪对着安护士,你快去看看吧……”
“什么?”许幼怡抓紧向安忆之那儿跑去。
进去的时候,严微拿着枪直指安忆之。许幼怡跑到她的身侧,柔声劝慰道,“微微,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之前,你先把枪放下。”
严微并没有看向她,她的眼里有红红的血丝,“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她亲口承认她杀了小文。”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我相信她不会这么做的。微微,你冷静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她才只有十八岁啊,没有死在日本人的枪口下,却死在了自己人手里……”严微没有听她的话放下枪。她想起了小文从南京飘零时的场景;想起了她在战场上给她的那个拥抱,想起了她那声担心,“姐姐,你没事……”;想起了她给她缝制的衣服……
她很麻利地给枪开了保险,上了膛,再次举枪对着安忆之,手指已经扣压在了扳机上。
许幼怡见她已然失了情绪,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站在了严微面前,直面她的枪口,用身体将安忆之挡在不远处的身后。
若非情况万分危急,她断然不会这么与她对峙。
“许幼怡,你让开。”严微冰冷地说。
“我不会让开,我不会让你伤害她的。你要杀她,就先杀了我。”许幼怡坚定地说。
她看到了严微红红的眼睛和眼里的水波。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许幼怡握住她的枪口,然后将它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如果非要流血才能平息你心中的怒火,那就让我来承受吧。微微,开枪吧……”
她感受到她握着枪的手有点颤抖。
她终究还是把枪口转向了别处。随着枪声响起,桌子旁边的白色花瓶应声破裂,里面的水从桌子上涓涓流下,滴答滴答的声音谱写成幽幽水韵,被打散的花瓣随着流水而去,飘落在地,残枝挂在桌子上,被流水无情冲击。
她把枪上了保险,扔给身旁的那个士兵,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许幼怡转身走向安忆之,低下身子来,握着她的手,“没事了,没事了……”
“幼怡,花谢了……”安忆之望着她,悲情地说。
许幼怡将屋子收拾好,她把那些花儿洒在外面刚下过雨的松软的土地上,将残留的芬芳留给了大地。
***
严微买了棺椁,将小文葬在了郊区的山坡上。
忙活了一天,她入土为安的时候,已经到了明月高悬夜空的时候。幽冷的光斜照在她的墓碑上,凉风吹过,像是寂寞的低语,夜里的小雨依旧淅淅沥沥,好像在为沉眠在这里的逝者哭泣流泪。
严微的衣服被雨水打湿,雨水从她的发梢流下,她拿着一束鲜花,半蹲下来,将那束花轻轻地放在小文的坟头,她的眼前模糊了,她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严微想起了昨天晚上,小文问她的那个问题,“一口气不来,该往何处安身?”
她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墓碑,温柔地回答她,“去秦淮河畔,去乌衣巷口,去青山绿水间,去江南烟雨中……”
她相信她听到了。
回到家的时候,严微坐在卧室的窗台处,没有开灯,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天空皎洁的明月,屋檐滴落的雨水,在月色的照耀下闪闪地发着光,像一串串流动的珍珠。
许幼怡进来的时候,打开了灯,看见她在窗台处,便朝她走了过去。
“吃饭了吗?”走近她身边,许幼怡柔声问她。
“我不饿。”严微回复。
许幼怡看她身上湿漉漉的,去浴室拿了毛巾,给她擦着身上的水珠。
严微将毛巾拿了过来,自己擦拭。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许幼怡坐在她的旁边。
“我没有生你的气。”严微回复,然后接着开口。
“小文,她是个苦命的人。”严微只说了一句话,不再阐开论述她的苦难经历,“但愿此刻,她已经魂归故里,站在凤凰台上,看到了那六朝粉饰的金陵城了吧。”
许幼怡眼中含了泪,“可如今,像她这样的苦命人太多了。”
“许幼怡,你相信吗?今天,即使你不站在你朋友面前替她挡着,我也不会对她开枪的。”此刻的严微早就已经冷静了下来,她想求死应该是小文自己的意思。
“我当然相信。”许幼怡看向她,轻声但坚定地回复。
***
之后的某一天,一辆卡车将伤员和一具特殊的尸体送来的时候,安忆之正在忙着手边的工作。
伤员被人抬下了车,车子上只留下了一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
她是被人叫出去的。
开车的司机对她说,“你就是安忆之吧?车上最后一个人叫周良辰。这是他生前自己要求的,他说务必要将他送至武汉红十会,把他完整地交到他妻子的手上。临死前,他一遍遍地喊着你的名字……”
他说的有点哽咽了。
安忆之轻轻地掀起了那块白布,看他满身污血地躺在冰冷的卡车上。那是她的丈夫,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她还依稀记得前段时间他向她求婚时的浪漫与明媚。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尸体,眼泪如雨水般滑落,开口对他说,“周良辰,我们回家了。”
将他安葬后,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晚,在他们租住的房间里,安忆之静坐在椅子上,她的手边放着一条白绫。
“红十字会的精神是人道、博爱、奉献,”她轻轻地自嘲,摸摸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可如今,我杀我的病人,杀我自己,还要杀了你。孩子,妈妈对不起你,来世,不要再投错胎了。”
白绫搭在房梁上的时候,她似乎看到了周良辰款款朝她走来,她满眼热泪,对他微笑,“周良辰,我们一家人,团聚了。”
她以这种惨烈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许幼怡知晓这件事的时候,是在第二天的上午。她想到了那天她对她说的话,“幼怡,花谢了。”
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可人去了,什么时候会再回来呢?许幼怡为她悲伤,但她也恨她的软弱和怯懦。
晚上吃饭的时候,严莉莉吃完后先回了自己的卧室,许幼怡将这件事告诉了严微,“安忆之自杀了。”
“什么?”严微也很震惊,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已经怀孕两个多月了。”许幼怡口气平静,原来,悲伤到了一定的地步,说话真的可以做到平静如水。
她们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半夜,严微听见许幼怡蜷缩在床的一角,低声地啜泣着。她从背后抱住她,给她温暖,给她安慰。
许幼怡背着她,轻声发问,“微微,每个人都没有错,可到底是谁错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所有人都没错,错的是时代,错的是战争。”严微回答她,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