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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从别后 ...

  •   ***
      其实,那天,许幼怡回去找过她。

      她跟随人群奔向火车站的时候,走到一半,心里总是放心不下她,于是决定不走了,回去找她。

      那个刚刚和她们吵过架的士兵拉住她,“现在回去,你疯了?我们连长的命令是把你们安全送到车站,你不能走。”

      “不行,我朋友还在那儿,我必须得回去。”许幼怡说完也不再搭理他,转身往回走去。在面对严微的问题上,她一向很倔强。她甚至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答应她先走。

      那个人跟随行的其他几个士兵交代几句,然后也转身追上她。

      “你跟着我干吗?刚刚得罪了你,倒也不至于这么紧追不放吧?”许幼怡问他。

      他漫不经心地看向旁侧,然后将背上的枪往身上拉一拉,“说什么呢?你回去找你朋友,我也要回去找我们连长。”

      他们并行朝回走去,天蓝蓝的,飘着几朵白云,风流秀丽,漾散开去。

      他带着坦诚缓缓开口了,“刚刚的事情确实是我不对。我太饿了,可一个破馒头,他就是不松手,情急之下,我就.....没忍住动了手......”

      许幼怡看向他,他年纪不大,眸子里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有些痞痞的,可她感觉他本质上应该不坏。

      “他不愿意松手,那是因为那也是他救命的口粮。”许幼怡回复他。

      他陷入了沉默。

      返回刚刚出发的地点,已经完全变了一番模样。这里明显发生过激战,苍凉的地面上,零零散散、横七竖八地躺着多具尸体。他们的心同时被揪起。

      “连长,连长......”那个士兵高声呼喊着他们的连长,然后看到零散在地上的战友的尸体,含着泪将他们拖到旁边的树丛中,整齐地摆放好。

      “微微......”许幼怡在心里轻轻地呼唤她,然后开始在方圆范围内急切地找人。

      “你说连长他们会不会也战死了?......”他的眼睛红红的。

      许幼怡率先冷静了下来,“不会。如果那样的话,那一定跟这些军人的尸体是在一起的。现在我们没找到他们,就说明他们应该没事,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可是,他们会去哪里呢?他们最可能去的地方是火车站,但我们一路走回来也没见他们的身影。他们到底会去哪里?我们怎么样找到他们?”

      他摇摇头。

      “我们去周围问一问,看路过的人有没有见过他们。同时也能守在这里,看看他们会不会回来。”许幼怡逻辑清晰地做着计划。

      因为这里是战事后的现场,很多路过的难民都选择了绕行。

      战争期间,人口流动很大,他们向周围路过的人问了一圈,也没人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一直到夜晚悄然来临,冷月爬上天空,几许繁星围绕在闪烁的月亮旁边。冷风吹过,卷起丝丝凉意,配合着肃杀的场景,让人不寒而栗。

      那个士兵点燃一把篝火,然后对许幼怡开口了,“我们不能这样等下去了,我们得离开。部队接到的命令是去武汉,如果张连长还活着的话,我相信他会去武汉找队伍的。你朋友知道你们的目的地去哪里吗?”

      “我们说好的一起去汉口。”许幼怡开口,此刻她的心里依然全是担忧。

      “那就好办了。我们先去汉口吧,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

      “我有预感,我们再等等……再等等……”许幼怡坚持道。

      “好,那我们再等等。”

      他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许幼怡从包裹中拿出了几片饼干递给他,她自己太担忧了,丝毫没有胃口。

      夜间的篝火带来了一点点的光明。许幼怡在心里默默地说道,“微微,你到底去哪里了?我就不应该听你的,不应该和你走散,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到底在哪里?有没有危险......”

      半夜,他们迷迷糊糊地睡一会醒一会,就这样凑凑活活地过了一夜。

      晨光熹微的时候,冬日的早晨依旧凝聚着一股冷清。火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四周充斥着一阵寒意。

      “我们真的不能再等了,我得听连长的话,把你平安送到汉口去。走吧。”他劝着许幼怡,然后站起身来,做好了出发的姿势。

      许幼怡也自知他说的有道理,慢慢起身跟他走,她在心里无数次地祈求严微也能早日到达汉口,她们能够在那里重逢。

      奔波了一路,他们好不容易到达了车站,却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举目四望,逃难的人流,人头攒动,拥挤不堪。站台上、铁轨旁,全都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百姓和难民。当火车的汽笛声呼啸响起,拥挤的人群就会立刻起身,向那个甚至还没有停靠下来的庞然大物奔去。

      不需要买票,政府颁布了文件,对难民乘坐铁路的车费予以减免。

      火车稳稳地停在了站台。那个士兵拉起许幼怡,硬往前挤。在他的大力拖拽下,他们很快便挤进了一间车厢。

      进入车厢的一瞬间,一股刺鼻的难闻的味道便扑面而来。车厢里几乎是人挤着人,汗味、食物腐败的味道交杂在一起,让人无法呼吸。就这样,挤上去的都还是好的,车站旁的警察大声吆喝着关闭车门,不让大家再往上拥挤了,有些人便爬上车顶,或者躺在车底的木板上面,冒着一不小心粉身碎骨的危险,搭乘火车逃离。

      也不知经历了多少艰难,许幼怡终于辗转到了汉口。

      彼时的武汉是国民政府的战时陪都。在街上,穿中山装的政府人员以及从战区逃亡而来的难民、士兵、童军、护士随处可见。大量的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学生等群体也跋山涉水,不远万里来到这个内陆之地,一时间竟让这里出现了异常“繁华”的局面。学生们在街上游行,进行抗日宣传,各类宣传画册和标语贴遍了大街小巷。

      许幼怡来到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严莉莉。她很轻松地找到了汉口《大公报》馆,走进去的时候,乔文羽正好在报社忙着写稿。

      看见她的一瞬间,他迅速起身迎了上来,欣喜道,“幼怡,你终于来了。”

      她温柔地看向他,迫不及待地问,“乔大哥,严莉莉呢?”

      “他很好,一会我带你去见他。你先坐一下。”乔文羽起身去给她倒杯水。

      报馆的李经理正好在馆内核算报纸经营的账目,看到许幼怡来,他同样很开心,走上前来,语气轻松,“许记,你也能来汉口真的太好了。你这次来有什么打算吗?我们报馆可是依旧缺人啊,如果你愿意继续留在报馆的话,我不介意再多开一份工资。只是时局艰难,同仁的工资都被压缩了,不会有那么高,不知道咱们的大作家愿不愿意屈尊......”

      没有客套和寒暄,他说的恳切真诚。

      “李经理,我当然愿意了。此番前来,拿起笔来继续战斗,就是我最大的意愿。”许幼怡毫不犹豫,同样真诚地回复他。

      “好,好。我报社再添一员斗士啊。这样,你先收拾一下,收拾好了,随时来报社报道。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文羽就好了。”

      “谢谢您,李经理。”

      中午时分,乔文羽带着许幼怡来到了自己租的房子里。严莉莉见到她的时候,几乎是朝她奔涌过来抱住她的,“妈妈,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十几岁的孩子泣不成声。

      许幼怡紧紧抱住他,同样泪流满面。

      “妈,微微呢?她怎么没有跟你一起来?”严莉莉问。

      “我们走散了。”许幼怡回复他,“没事,我想她会来汉口找到我们的。”

      乔文羽帮着许幼怡找到了一间租房,在离报社很近的一个小巷子里。里面有两间卧室,一个狭小的厨房和洗漱间,客厅摆放的家具也很简陋,中间摆着一张彩漆八角桌,还有几个小竹凳子。屋子里没有保暖设备,门一开,一股冷风便嗖嗖地吹进家门。

      “条件简陋,但这已经是能够找到的最好的房子了。”乔文羽开口道。

      “乔大哥,已经很好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许幼怡是真的从心底里感激他,感激他帮忙照顾严莉莉,感谢他帮忙找房子。

      “你客气了,先好好休息吧。”乔文羽说完,又转向严莉莉,捏捏他的脸,“妈妈回来了,开心吧?叔叔还有事,先走了,你和妈妈有任何事情,都可以随时找乔叔叔。”

      严莉莉乖乖地点点头,“乔叔叔再见。”

      许幼怡在《大公报》上了班。闲暇的时候,她常常会独自一人去黄鹤楼走走转转,有时候登上楼顶,静静地看着黄昏落日在天边慢慢沉沦。

      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奔流不息,这座千年古楼也在这里屹立了千年,雕梁画栋,美轮美奂,一颦一笑都散发出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气质、神韵。武昌、汉阳、汉口三城就坐落在这个交会点上,登高远眺,三镇尽收眼底。鹦鹉洲的艳阳里,柳树和农舍也清晰可见。

      在那浩荡的江面上,是无数的帆船、游轮、客船,它们在港口停留、汇集,把无数的人们送到这里。许幼怡看着上下船的黑压压的人群,陷入无限的想像,“微微,这些人里,会有你吗?”

      傍晚回去的时候,在那间暗黑的租来的小房子里,她喜欢把那盏花灯点亮,在摇曳的跳动的烛火中,无言地思念着那个送灯人。

      她怀念曾经的日子,怀念她们并肩穿越过的灯海。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呢?”在心里,她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
      几天后,在南京红十字会临时救助站,张连长拖着中弹的腿,一瘸一拐地来找严微。

      “你不谢谢我啊?我可是瘸着一条腿把你硬拖到这里来的。”张连长坐了下来,点了一支烟。

      “原来是这样。”严微看向他,真诚地道谢,“谢谢。”

      烟草燃烧的烟雾在屋子里冉冉升起,张连长缓缓开口,“你是个优秀的战士,可你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你太善良了。”

      他继续抽一口烟,“战场上,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你若最后没有开那一枪,那现在死的就是我们。”

      “对了,你之前是做什么的?”他不再谈论这个严肃的话题,好奇地问她的身世。

      严微没有回复,她不想提自己的过去。

      张连长起身,拍拍她的肩膀,“好了,不想提就不提吧。好好养伤。”

      他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南京红十字会跟随着被打散的部队走。日军还没有正式进攻安庆,除了日常不变的“轰炸”,在城市的周边,只是零零星星地有几场小规模战争,为接下来的进攻“预热”。

      有战斗的时候,这些红十字会的青年男女们,就在战火硝烟的炮弹中,拿着担架一遍遍地跑着,救助伤患。他们虽然年轻,但是业务能力丝毫不马虎,眼神里透露着坚毅,有着超出他们年龄范围的成熟感。

      十几天过去,伤好的差不多的时候,严微常常帮助他们,在战场上抬抬伤员之类。自从上次被那人说完逃兵后,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身份面对战争,面对敌人。

      这天,在离城郊不远的地方,日方又在追剿一群我军溃散的部队。接到通知的时候,红十字会迅速组织人员,奔赴前线。

      子弹在横飞,炮弹的声音在耳边隆隆作响,她们就在那样的环境里,专心且淡然地做着自己的事。小文对受伤的战士的伤进行简单处理后,严微就配合她,将受伤的战士拖上担架,然后抬到离战争有段距离的远处。

      严微感觉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有的被一枪击毙;有的被炮弹炸的血肉模糊,嗷嗷地惨叫着;有的身体中弹,血流不止......她实在无法忍受了。

      她想起了去年七七事变之后,在那广播中听到的政府抗战宣言,“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即便没有军人的身份,那又有什么关系?

      她对身边的小文说,“去找别人来帮你。”然后捡起身边一个死去的战士手边的枪,毫不犹豫地朝战争的最前线冲了过去。

      “姐姐......”小文其实不知道她会打枪,一开始只是以为她是一个受伤的普通人。所以还没来得及让她注意安全,她早就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是啊,普通人,如果可以,谁不想做普通人?她难道不想吗?

      战争一直持续到了天黑。日军自觉天黑占不到优势,便撤离了。他们投下了数颗流弹,用来掩盖行迹撤离。

      有一颗流弹几乎就在严微的身边爆炸,她敏捷地躲闪,逃离到了安全距离,但强大的冲击力还是将她冲倒在地,流弹爆炸声让她有些耳鸣。

      小文是第一时间朝她冲过去的,她紧紧地抱住她,语气里满是担忧,“姐姐,你没事......”

      严微没有动,她离她很近,听清楚了她的担心。

      “我没事。”她轻轻地回复。

      回到红十字驻地,严微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抹去一天战争的灰尘,躺在床上,开始放空自己。

      透过那个简易搭建的房子透明的窗户,她可以看见漫天的星光闪烁。

      她枕着一只胳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她的怀表。打开怀表,日夜思念的人便映入眼帘。

      “许幼怡,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你安全到了汉口了吗?见到严莉莉了吗?我好想你......”

      天上的银河和星星泄出流动的光,一直流进她思念的心里。

      第二天,小文来找她,顺带给她带来了一身衣服。

      “姐姐,我不知道你会开枪,能上战场。如果以后再打仗的话,你穿这大衣也太不方便了。这是我为你连夜赶制的一件方便行动的便衣,也不知道合不合适。”小文对她说。

      “不用了,谢谢。”严微回复她。

      小文将衣服放在桌子上,“姐姐不用跟我客气,你试吧,我先出去了。”

      跟随着红十字会,严微是一路步行走向汉口的。一路波折,到了汉口的时候,江南已经进入了草长莺飞的暮春三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从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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