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聚散苦匆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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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往车站方向行进的路上，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严微将许幼怡放下来，两个人坐在路边休息一下。她跑到不远处的小树林点起一堆火，烧了点水，然后将火熄灭，这点野外技能对她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她将喝的水灌在一个小瓶子里，继而又拿出一块干净的毛巾，将毛巾打湿，重新回到许幼怡的身边。
她蹲下来，无比温柔地将带着温度的毛巾热敷在她的嘴角，眼里是无限的心疼。
她可以容忍自己遍体鳞伤，但却见不得别人伤她分毫。
许幼怡自己用手拿住毛巾，轻轻摇了摇头，回给她一个同样温柔的眼神，“微微，没事的，别担心。”
不远处，一群难民和一小部分军人路过，道路上顿时变得熙熙攘攘起来。
那些难民坐在路边，从包裹中拿出东西正准备吃的时候，一个穿着军装的人上来就抢夺其中一个难民手中的食粮。
那口食粮对那个难民来说也异常珍贵，他死死地拽在手中，就这样和那名士兵僵持不下。那个士兵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将他手中的馒头夺了下来。
正准备放入口中的时候，他的手被另外一只手有力地抓住。
“还给他。”严微对这名士兵说。
“你谁啊？找死啊？”那人挥舞着拳头就打了上来，严微很轻松地闪过身子躲了开来。
“呦，会功夫？”他微笑着问她，在他周围的几名士兵全都围了上来，走到严微跟前。
“老子在前线打仗，吃他点东西怎么了？不吃怎么打仗？”那人开口。
“打不过日本人，就在这里欺负老百姓，还能这么振振有词，你还真是不害臊啊。”严微回怼他。
那人被激怒，从腰间抽出枪来，“你他妈再说一遍？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别人？你呢，身手这么好，有本事上前线啊？你该不会，是逃兵吧？”其他的人站在他的身后，有的也将手伸到了腰间，做出拔枪的姿态。
与日军的几场大仗中，几番的败退让大家的心里都有点情绪。
严微不想跟自己人动手，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忍住冲动，任凭那枪口直勾勾地对着自己。
许幼怡将严微向后拉一拉，将她护在身后，自己站在了前面，直面那黑洞洞的枪口，站得笔直，柔弱又坚定。
“我们是从上海来的普通百姓，她没有参过军，不是你口中所说的逃兵。你手里的枪是用来对付敌人的，不是用来对付手无寸铁的百姓的。”许幼怡凛然道。
“你说不是就不是？手无寸铁，我看她可不像是什么手无寸铁的普通人。”那人说着将枪单手上了膛。
严微心里瞬间紧张起来，怕他伤到许幼怡，许幼怡伸出一只胳膊，依旧死死地将她护在身后。
“住手。”另外一个人走过来，将那个士兵手中的枪放下来，盯着他责问，“怎么，撒泡尿的功夫，就又在这里给我惹事？”
“连长，是她们先挑事的。”那人还在争辩。
“他抢难民的口粮，还打人，站出来替他们说几句话，就叫挑事了吗？”许幼怡据理力争。
“把东西还给人家。”连长命令他。那士兵不情不愿地将馒头塞回难民的手中。
那人转而向许幼怡和严微自我介绍，“我们是参加南京保卫战的地方军，军队被打散了，大部队撤离，我们也跟着西撤了。我叫张云，是他们的连长，这些新兵不懂事，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多见谅，我替他们给二位赔不是。”
正在他们谈话间，两个难民模样的人，走上前来，用一口流利的中文问路，“你好，长官，请问去安庆市区怎么走？”
张连长给他们指指路。
“多谢，多谢。”两人回到了路边，和一旁数十名难民坐着歇息。
“许幼怡，去把行李拿过来。”严微将她支开。
她向前一步，走向张连长，“刚刚问路的人，他们不是难民。”
“什么？”张连长着实吃了一惊，那两人的说话、穿着都没有什么问题，他眼神朝他们那个小团体瞄去。
“别往那边看。他们是乔装打扮成难民的日本人。”
“什么？你怎么判断出来的？”
“他的手上有厚厚的茧，显然是常年握刀握枪形成的。刚刚我看他穿着破烂的鞋子，他的大脚趾和其他脚趾之间的距离较大，这是日本人长期穿木屐或者木履造成的。他们很有可能是准备潜入安庆的日本特务。”严微分析道。
张连长听后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他像一个指挥官那样，头脑清晰地做了下一步安排，“这样，我安排几名士兵护送这群百姓和难民先走，然后剩下的人参加战斗，争取除掉这一股鬼子力量。你看，前面的那个小山坡怎么样，我们就以那个为掩体，干掉他们。”
“好，我留下来帮你们。”严微回复。
“说实话，我刚刚看你就身手不凡，也有很好的洞察力和敏感性，你到底是什么人？”张连长问她。
“不管我是什么人，能跟你一起打日本人，不就够了吗？”严微回复他，“我先去跟我朋友交代几句，一会见。”
严微来到许幼怡身边，“这里不安全，有日本人。我得留下来帮他们除掉这股力量。你先跟着这些士兵、百姓和难民去火车站，好不好？”
“我不要，我要等你，我要跟你在一起。”许幼怡抓着她的胳膊，坚定地说。
“你听话，打完了日本人，我会和他们一起同行，去火车站找你。乖，你在这里我会分心。”严微轻轻地抚着她的脸，开始哄着劝她。
那边，张连长已经安排好了几名士兵，然后他招呼大家一块跟着士兵走。
“去吧，跟他们一块走。”严微也督促许幼怡。
许幼怡抱住严微，“微微，你要小心。我答应你，我先跟他们走，你别分心，我在车站等你。”
一行人随同几名士兵，浩浩荡荡地向车站走去。
剩下的几名士兵，包括张连长在内，以小山坡为掩护，静静地等待那群日本士兵的到来。张连长扔给严微一把枪，“给，德国制造的最好的枪了，会用吧？”
严微轻蔑地一笑，很娴熟地拉一拉枪栓，熟悉一下手感。
不一会儿，休息好的那几个难民模样的日本士兵便走上前来。
张连长喊话，“朋友，敢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啊？”
还是刚刚说汉语那人回复，“从南京逃亡过来。”
“其他人也说话。”张连长试探。
没有人再回复，空气中只剩下一丝安静，只有风呼呼吹过的声音。
张连长朝着那人前面的地上开了一枪，那群日本士兵很熟练地卧倒、找掩体，然后从包裹中掏出枪支，和他们正面对抗起来。
本来以为掌握了主动权，可以很快地解决战斗，可是他们低估了这支特种兵的力量。
他们的瞄准、射击和随机应变能力极强，没过一会儿，张连长他们这边便倍感压力。
幸而还有严微在帮忙。她还是充分利用她狙击的优势，保证弹无虚发，狠狠地打击着对方，成为他们的最大威胁。
两边经过一番激战，都有伤亡，但战斗还在继续。张连长留下的士兵本来就不多，战斗力也有限，又是面对这样的特种兵，到最后就剩下了他和严微两个人。日本那边纵然是训练有素的特种兵，但因为我方有一个王者，他们打到最后也力不从心。
张连长腿上也中了一弹，“小心，”严微冒险将他拖回了小坡的掩体后面。
“我没子弹了。”张连长将手中的枪往旁边一扔。
“我也快没了，”“严微回复他，“还有两颗，不能浪费。”继而拿出匕首，让张连长用匕首将帽子顶起来露出坡面，果然，一颗子弹将那帽子打了个窟窿，严微根据子弹的方向，判断出对方士兵的位置，端枪起身，一枪将其击毙。
如果没有判断错误，对方应该只剩下了一个人。
严微和张连长做一个打配合的手势，张连长举起一面小白旗，佯装投降，严微则从小坡的后面绕过去，绕到对方的身后。
果然，那个日本士兵端着枪，缓缓地朝着举起白旗的张连长走去。
快接近他的时候，已经绕到后面的严微端起枪在他背后开口了，用英语让他转过身来，放下枪。
那个日本士兵将身体缓缓地转过来，但没有放下手中的枪，他的胳膊好像中弹了，涓涓的血从伤口中不断地涌出。
当严微看向他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神。因为那个士兵，不，确切地来说应该是个孩子，就那样纯粹地站在她面前。
他应该是十六七岁的样子，只比严莉莉大几岁，他的眼神有点像严莉莉，明媚清澈，但又比他多了点杀气。
严微的手就在扳机处，但她怎么都扣不下去。
张连长从坡后钻出来，“开枪啊，你在等什么？”
“他还是个孩子。”严微缓缓开口。
“他就是个婴儿，也该被打死。别犹豫了，快开枪。”张连长急迫地催促她。
严微再次用英语命令他，把枪放下，那个日本孩子慢慢地将枪放在地面。
严微不知道该怎么办，看着他那像严莉莉一样的眼睛，她还是下不去手。
看着他把枪放在了地上，严微也慢慢地将枪口朝向地面，不再对着他。
日本士兵弯腰放下枪的时候，用余光看到了严微的这一动作，放下长枪的一瞬间，划过腰间的手又顺势从中掏出一把灵巧的手枪，朝着严微举枪便射击。因为胳膊受了伤，他也没有射击得太准。
严微感觉一阵巨大的疼痛从左肩迅速袭来，灼烈般地炽热地痛着，并且迅速向全身蔓延开来，但她还是强忍着疼痛，举枪击杀了对面的那个人，一枪毙命。
“严微啊严微，你怎么又心软了呢？”她自言自语道。
连日来的劳累、之前的伤和刚刚的中弹让她有些体力不支，她用手中的枪支撑着，但身体还是顺着枪缓缓下沉，继而完全仰面倒在地上。
宝石一样的蓝色的天空中，漂浮着几多素淡的云，如轻纱飘逸，如柳絮飘飞，变幻着各种各样的形状，深情地眷恋着天空。
许幼怡，你路上有没有遇到危险，你有没有安全达到车站？
她的眼前慢慢被黑暗吞噬。
***
再次醒来的时候，严微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冰凉且硬邦邦的床上，床下面是一张白色的衬单。
左肩上的伤口还在剧烈地痛着。她看向周围，左右两边都是鲜血淋淋的伤员，一个人的腹部流着血，一个人的腿像是被炸弹炸掉了一截，惨不忍睹。
四周，是穿着救护队制服、戴着红十字徽章的青年男女来来回回走动的身影，还有整个空间内不绝于耳的哭声、喊声、救命声。
“没有麻药了。”她听见身边的一位护士说道。
“准备手术吧。”旁边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无奈地说，似乎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景。
两边的白色帘子拉起来，将她隔绝在这小小的空间里，严微感觉自己的四肢被几个人死死地按住，旁边的小护士将一块干净的毛巾塞在她的嘴里，然后医生轻轻地将她的左边衣服剪开，拿着手术刀，准备取出子弹。
他先是给她清理创口，然后拿刀消毒后，在那伤口上划开一个口子，刀子过伤口的时候，加剧了那伤口的灼痛，严微紧紧地咬着口中的毛巾，额上冒出丝丝汗珠。
“子弹很深，”打开切口后，医生开口了，“拿镊子。”护士给他拿过来，他捏着镊子，对准那伤口便下手了。
那钢铁般冰冷的镊子嵌入伤口的一瞬间，严微还是感受到了一阵无法言说的剧痛，镊子在伤口里搅拌，寻找着子弹的位置，那份痛苦就随着这探寻无限加大、扩散，她的手抓向身下的床单，也更加紧紧地咬住了口中的毛巾。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子弹被镊子夹出来了，严微听到了子弹滑落在盘子里的声响。
医生又拿着针，对伤口进行缝合，又是一阵针穿过肉的疼痛感，但相比之前的疼痛已经微不足道。
“输液。”
严微感觉一根细小的针扎入手中，一滴一滴的液滴开始往体内输送。
旁边的护士拿掉她口中的毛巾，然后替她轻轻擦掉额头上的汗珠。
手术完毕，医生又转而走向别处，进行下一个救助。只剩下一个小护士照顾她。
“这是哪里？”严微虚弱地问她。她担心许幼怡回去找她，担心和她走散。
小护士显然还是个青年学生的模样，“姐姐，我们是南京红十字会救护总队第五三二医务队的，这是我们的临时救助点。你刚刚做完手术，身体还很虚弱，先好好歇着吧。”
严微确实很累很痛很无力，她慢慢地闭上了眼。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护士给她端来了饭，她勉强吃了点。
“姐姐，我叫文娟，你可以叫我小文。这几天就是我照顾你了，你得好好养伤。”
严微没心思听她讲这些，她有些心急如焚。“我明天可以出去一趟吗？”
“姐姐，你在开什么玩笑？”小护士坚决不同意。
第二天，即使还是满身伤痛，她还是偷偷溜了出去，回到了昨天那个地方，等了一天也没等来许幼怡，终究还是走散了。她心想。
好在，她们知道彼此的目的地都是汉口，事情还不算太坏。
养伤的这些日子，文娟将她照顾地很好。只是，严微向来冷淡、孤僻，并没有和她有太多的交流。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小文一个人的独角戏。
夜色安静的夜晚，她最喜欢和严微聊天。
“姐姐，许幼怡是你什么人啊？”小文问她。见严微没有接话，又独自说道，“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这个人的名字。”
“她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严微也不能让她一直对着空气说话。
“哦。”小文应答，“那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走散了。”她低下头，又开始想她。
“对了，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南京吗？”严微难得主动地跟她搭一次话。
“嗯，我们从南京来的，一开始跟着部队进行救助。在日本人打到离南京还有15公里的时候，我们红十字会在社会各界的捐款下，筹备购买了一条可以容纳400人的船，在南京城陷之时逃了出来。当时，我们跟随的那个部队伤员就有2000多人，可哪里能带走这么多人啊？于是就只能挑受伤较轻的伤员先走。我还记得当时的场景，临时医院哭声震天，那些伤重的士兵，知道日本人破城他们根本活不成，求着让其他人给他们个痛快。”
“还有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他哭着拉着我的手，告诉我说他不想死，让我带他走，可我知道，他腹部中弹中刀，肠子都出来了，他根本就走不到码头。我只能告诉他，我说我一会就来接你，你等我。没有办法啊，只能这样骗他。”
“等到我们到了码头，那里更是一片混乱。军人、百姓、难民，所有的人都在逃亡，他们有的乘着小船，有的甚至将自己的门板拆下来，在水上漂浮着，想要逃到对岸去。有的人买到了船票，像是得到了上天的眷顾，满怀希望地登上了船。买不到船票的，就滞留在码头上，听天由命。有的骨肉分离，生死相隔，那码头上啊，哭声喊声一大片。我们的船最后上了700人，一路走，一路看，那江面上到处都是浮尸，那些小船、木板，怎么能够经历起海上的大风大浪啊，都被掀翻了……”
烛影幢幢的临时医院的灯火下，小文就那样静静地描述着当时逃离南京的场景，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感情，不像一个亲历者，彷佛是一个旁观者。
严微知道，那一定是她经历过的最绝望的时刻，经历了那样的痛苦和人间苦难，还有什么能让她内心再起波澜呢？
她轻轻地走过去，温柔地拍拍她的后背安慰她。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聚散苦匆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