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镜（续篇）》临安客

21、离开上海

　　***
　　那天乔文羽将许幼怡约出来，在一家咖啡馆碰面。

　　“幼怡，我们离开上海吧。去武汉，去汉口《大公报》馆。前几天王主任又给我打电话了，说那边人手不够，想让我过去，我真的在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可是因为你在这儿，我又不放心。我买了两张从上海到武汉的机票，今天把你约出来，就是想问问你，你愿意跟我离开这儿吗？我们一起去汉口好吗？”乔文羽很认真地询问她的意见。

　　许幼怡知道，现在还能弄到离开这个城市机票的人，不是家中有政界军要、位高权重，就是家中家财万贯、富甲一方。

　　“乔大哥，谢谢你。我会去汉口，但是，我不能跟你一起走。”她像是又想起什么，但又感觉这样做有点利用他的好，于是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我不知道这么说合不合适，如果，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先帮我把孩子带过去吗？当然，如果你觉得为难的话，完全可以当作我没说。”

　　乔文羽想起来了，她还有个孩子，只是，自己也没见过几次面，于是买票的时候根本没想起来，现在再重新补票显然已经很难了。

　　“我可以先带他过去。可是，你真的会去汉口吗？你怎么过去？”乔文羽也有自己的私心。从来上海到现在，也有一年多的时间了，无论他怎么追求，她总是将他拒于千里之外。如果孩子去汉口了，她因为孩子，是不是也会去那里？

　　“我和严微一起，我们可以走水路。”许幼怡回复他，并且在这一刻坚定了去汉口的决心。

　　“严微，就是你的那个照相馆的朋友？那这样，你让她和孩子乘机先走，我留下来和你走水路。”乔文羽重新提出了一个方案，“反正，我们最后的目的地都是一样的。”

　　“不行，她受伤了，我必须留下来照顾她。”许幼怡再次坚定地对他说，“而且，你刚刚也说了，报社那边也很需要你。乔大哥，你先带孩子走，我会很放心。到了那儿，还需要你帮我照看他一段时间。”航空是眼下最快而且最安全的到达汉口的方式，为了严莉莉，许幼怡不想放弃。

　　即使她觉得自己的这个要求有点无理，有点强人所难，她也愿意一试。毕竟，乔文羽的确没跟严莉莉怎么接触过，这么求人帮忙带孩子，确实于情理不合。

　　但是乔文羽答应的很爽快，“好，既然如此，那我先带他走。我们先去那边安顿下来，在那儿等你。你和你的朋友，也要一路小心。”

　　许幼怡眼里泛起了感激的泪水，“乔大哥，谢谢你。”

　　在上海虹桥机场送他们的时候，冬日的风依旧吹得猛烈，日出朝阳也没带来些些温度。许幼怡蹲下来，给严莉莉扣住衣服上敞开的扣子，然后温柔地对他说，“你要乖，要听乔叔叔的话，不可以调皮，不可以给乔叔叔惹麻烦，听明白了吗？”

　　“妈妈，我想跟你和微微一起走。”

　　许幼怡心里涌上一阵难过，此番离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漂泊之苦，相思之苦，在这乱世之中的漫漫长夜，终究只能自己独自承受了。她紧紧地抱住严莉莉，“乖，你和乔叔叔先去，妈妈和微微很快就到，到了就去接你，好不好？”

　　他泪眼婆娑，点点头。转而走向严微，伸出手来，严微也低下身子，任凭他抱着，“微微，我会每天练习功夫，肯定不会荒废的。你和妈妈要赶紧来找我，我等你们。”

　　“好。”严微也将他抱在怀里，“到那个时候，你的功夫也要有大长进，我还要检查的。”

　　另一边，乔文羽对许幼怡说，“前路漫漫，你们也要小心。孩子你放心吧，我会把他照顾的很好，我们汉口见。”

　　许幼点点头，“谢谢。”

　　一阵冷风萧瑟中，飞机沿着机场的跑道由慢变快，慢慢起飞，冲上九霄云外。

　　***
　　两天之后，严微和许幼怡也买好了从上海到安庆的船票，准备乘船启航。直达武汉的船票已经没有了，这就意味着她们必须中转。

　　出发之前，她们简单收拾了一下要带的东西。许幼怡将上次从照相馆带过来的三本书和装着相片的小盒子还给严微，“给，你偶像的书和照片，你要收好。”

　　严微轻轻一笑，没有否认，“我当然会收好。”

　　“我要带上这个。”许幼怡将严微上元节送她的花灯拿出来，“我喜欢。”

　　严微过去，将那个艺术品似的花灯里面的烛火拿出来，然后将它的花边折叠起来，递给许幼怡。折叠后的花灯变得小巧玲珑易携带，可折叠也更加增添了它的艺术性。

　　“啊？这个还能折叠啊？”许幼怡目瞪口呆，“我上次拿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提着来的呀。”

　　“那你提着的时候，没有点着里面的烛火吗？”严微问她。

　　……

　　“微微，看在你受伤的份上，不跟你计较了。再敢嘲笑我，我……定斩不饶。”许幼怡义正言辞地对她说。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她不得不承认，她很喜欢和严微之间的这种相处方式，也喜欢听她调侃她的各种日常。

　　知道一路艰辛，她们只带了一点钱和一些衣物，然后将所有的东西打包在一个包里，轻装上阵，打算尽快赶到汉口。

　　包裹在桌子上，许幼怡把东西收拾好，然后把那个包裹打了一个漂亮的活结。严微知道，那也是她眼中的“艺术”。

　　严微没有忍住开启她直男式的吐槽模式，她走过去双手撑在桌子上，将许幼怡环在桌子里，继而说道，“许幼怡，严莉莉出生剪断脐带的时候，你就应该在他的脐带上打一个蝴蝶结，这样才符合你的艺术品味。”

　　许幼怡转回身子，轻轻地靠在桌子上，双手也在桌子上撑一下，直勾勾地看向她。严微的手并没有离开桌子，两个人距离很近，手触碰到了一起，许幼怡对她的吐槽反击了，“微微，我觉得你今天，很嚣张啊。”

　　“是吗？有吗？”严微眨着无辜的眼睛看向她。

　　许幼怡起身，向前挪一步，来到离她更近的地方，“是，有。”

　　果然，严微怂了一下，放开了撑着桌子的双手，连连后退了两步。

　　还治不了你了？害羞微？许幼怡这样想着，然后把包裹拿给她，语气温柔地说道，“给，拿着艺术，我们出发。”

　　夜晚，在码头渡口，即将启航的客船停泊在侧，两岸的灯光霓虹闪烁，相互呼应，一声声的汽笛声此起彼伏，很多人拥挤着，拿着船票在检票登船。

　　姜斌跑了很远的路程来送她们。许幼怡跟他寒暄几句后，拿着包裹先上了船。

　　“你们一路小心。”再见不知何时了，姜斌的言语中充满了不舍。

　　严微从口袋里掏出来上次借他的钱，“追债都追到这儿来了吗？还你的钱。”

　　姜斌站着没动，严微走上前去将钱塞在他的手中，开口道，“谢谢。”然后转身离开。

　　“严微，”他握着手中那个带有她余温的钞票，对着她的背影说出了上次在监狱没有跟她说完的话，“我知道，你有你的守护，但你也要明白，除了许幼怡和严莉莉，我也希望你好好的。山水有相逢，你要多保重。”

　　严微转身看向他，点点头，“嗯，你也保重。”

　　船即将在夜间启航。许幼怡和严微站在甲板上，望向灯火通明的码头。

　　“有些情感，未曾说出口，但并不代表它不存在。是吗，微微？”许幼怡问她，她在说姜斌对她的感情。

　　“是。”严微回答，她在说自己对许幼怡的感情。

　　萧瑟的风在夜间又起了，阵阵寒气冰凉刺骨。江面远处烟波浩淼，傍晚氤氲的雾气沉在水面，与洒下的月光在水中相融，幻化出一片朦胧的意境。渡口边的客船随着水波摇曳，汽笛长鸣，发出了启程的信号，凄美了她们与这个城市的别离。

　　“从小就生活在灯红酒绿的繁华之地，如今，却要离她而去，还真有点不舍呢。”不知什么时候，许幼怡的眼中已经满含泪水。“时醉时醒梦交错，落叶飘风萧瑟。一寸柔肠情几许？薄衾孤枕，梦回人静，彻晓潇潇雨。从此以后，这黄浦江畔、八街九陌的十里洋场，终究只能出现在梦里了。”

　　“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的。”严微揽住她的肩膀，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