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一切皆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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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警察厅内，刚刚接管市警察局的日本人正在对所有人进行着“训话”。
“我叫松井，”站在最前面的日本军官用蹩脚的中文说，“自即日起，上海市警察局就由我们大日本皇军接管了。我希望你们大家都能一如既往地认真工作，好好效忠天皇陛下，效忠我们大日本皇军。当然了，如果你们中间，现在有谁不想干了，可以站出来，我们有事好商量。”他竖直地拿着自己的佩刀，刀末着地，用佩刀支撑着他那矮小又肥胖的躯体，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察站了出来，他来到松井面前，脱掉帽子，“对不起，我不干了。”
松井依旧保持着微笑，“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我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想回家休息休息，不知道这个理由，可以吗？”
“当然，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回家。”他从手中抽出那把佩刀，一道寒光一瞬间闪过，中年警察捂着自己的喉咙，想要发声却发不出声音，鲜血从喉咙处沿着他的手倾注而下，然后整个身体轰然倒地。
“还有谁？”松井一边掏出白色手绢擦着自己溅血的刀，一边看向众人，笑意盈盈地问。
姜斌咬牙切齿，紧紧地攥起拳头，宣泄着满腹的愤怒。他倾斜一下身体，忍不住地想要上前一步，去和这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拼个你死我活。陈永在一旁死死地拽住他。
偌大的警察大厅内一片死寂，安静地出奇。
“好，既然没有人不想干了，那我们接着来说正事。周部长，请出来吧。”
周振华从侧面走出来，来到松井面前，略一颔首，“大佐。”
“是他。”姜斌心里暗想，“他什么时候投靠了日本人？”
“这位是周部长，刚刚从北平调过来上海工作。从今天起，他就是你们的直接领导了。希望大家好好配合工作，把那些抗日分子、反对我们的人，尽快地清理干净，创造一个良好的社会秩序和公共环境。”
周振华接着他的话，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道，“我不必多做介绍了，想必很多人也都熟悉我，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我们共同维护大东亚帝国的繁荣昌盛。”
没有人回应。
在一间豪华办公室，周振华正坐在真皮沙发上，抚摸着手上那个用相框装裱的周衡的照片，自言自语道，“孩子，数年前因为你，我伤心欲绝，离开了这里。如今，也是因为你，我又回到了这儿。快十年过去了，你的灵魂尚未安息，你的大仇尚且未报，是父亲我对不住你啊。”说着竟有些哽咽。
“老爷，别难过了。”一直跟随着他的手下安慰道。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阿衡，我要让所有与这件事相关的人，都付出血的代价。”周振华脸上显露出了一丝自我安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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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冬天，上海飘起了雪。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大街小巷，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枝丫上，将世界淹没成一片雪白。
落日余晖下，飘落的雪花像一个个跳动的精灵，在暖黄的光的折射中，透析着世间万物，色彩交杂，却又那么纯粹。
《大公报》的编辑室，众人围坐开着会。夕阳的光晕照射在那张长长的办公桌上，抹上了一片明亮。
王芸生照例坐在长桌的正中间，他今日穿一身旧的棉长袍，一身素白，颇具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文人色彩。
“感谢大家对抗日救亡鼎力支持，感谢大家对抗战新闻报道和言论撰写全力以赴，能与各位同仁共事一场，我很幸福。”他站起身来，继续说道，“今天，日本占领军要求租界各报纸，自后天起送小样检查，租界当局已经通知各报一律接受日方新闻检查。我们报社上层商量后决定，宁肯停版，绝不接受检查。”
夕阳的光洒在他的身上，明媚而温暖，又带着坚毅和倔强。
他从桌子上拿出了一张纸，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内容，“明天是报社刊登的最后一期了，这是我事先写好的一篇评论，《不投降论》，给大家读读，与君共勉。”他清清嗓子，读了起来，“不投降的意义非常重要。只要我们的武士不做降将军，文人不做降大夫，四万万五千人都保持住中华民族的圣洁灵魂，国必不亡......我们是报人，生平深怀文章报国之志，在平时，我们对国家无所赞赏，对同胞无所贡献，深感惭愧。到今天，我们所能自勉的，兼为同胞勉者，惟有这三个字——不投降。”
许幼怡和很多人一样，都静静地聆听着，有的人已经热泪盈眶。
王芸生眼睛也湿润了起来，读完后，他看向桌上的那一抹残阳，“好看落日斜衔处，一片春岚映半环。”
他直起身子，无比悲愤又无奈，但又那么坚定。他向大家拱手作揖，“各位同仁，报社就此解散了。武汉《大公报》已在运行中，若有缘，我们汉口见。”
迈着沉重的步伐，他转身离开。
待到大家都散去，乔文羽走向许幼怡，“报社解散了，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许幼怡摇摇头，“我还没有想好。但我想我暂时应该不会离开上海吧。”她想到了严微和严莉莉。
乔文羽看向她，眼光灼灼，“好，不管怎么样，我留下来陪你。”
“你真的不必这样。”许幼怡直言不讳地对他说。
“这是我的事情，你不要有太大的负担。乱世浮萍，我只想守在你身边，护着你。”
“真的不必了。”许幼怡起身，面对他的表露心迹，丝毫不留任何感情，“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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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报馆，那个人就站在夕阳余晖的雪景中等着自己，头上的雪落在她的帽子上，洁白又轻盈。
许幼怡加快脚步奔向她。
“这么大的雪，你就不要过来了呀。”她语气温柔。
“我不放心你。万一你再收到个残肢什么的，我怕你吓出病来。”
“大概不会了吧，报社停刊了。”
“什么？”严微有点诧异。
许幼怡给她讲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那你打算怎么办？”严微问她。
“暂时不知道啊。反正有你在，有严莉莉在，我就很安心。至于下一步怎么走，我们边走边看啊。”她很自然地挎上了严微的胳膊，静静地享受着这夕阳西下的美丽雪景和片刻美好，竭力缓解着报纸被迫停刊的无奈。
在即将回到家的时候，她们听到角落传来一阵殴打声。严微拉着许幼怡，“走，过去看看。”
转角处，三个日本士兵正在对着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拳打脚踢，其中一个人拿着枪托，狠狠地朝他身上砸去，小男孩鼻青脸肿，嘴角流出的血在白色雪地上尤其扎眼。
在一个日本士兵的拳头再次举起的时候，严微握紧了他那即将下落的拳头。
“八嘎，”那人骂骂咧咧，拳头朝着严微袭来，她身形一闪，三拳两踢就将他打得半弯了身子，疼得嚎叫。另外两人见势，也纷纷转移了攻击对象，直朝严微而来。严微以刚刚那人为支撑，从他身上翻身而过，一脚将迎面而来的一人踢翻在地，又数下将另外那人撂倒在地。
许幼怡过去扶起地上那个受伤的孩子，朝她喊一声，“微微，快走。”
三个人一起消失在茫茫雪地中。
在沪光照相馆，许幼怡让严莉莉去将药箱拿来，悉心地给那个小男孩上了药，柔声问道，“你怎么招惹到日本人的？他们为什么打你啊？”
“我也不知道，就是跑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他们，就被打了。”小男孩揉揉嘴角，疼得龇牙咧嘴。
“我家就在附近，谢谢姐姐，我得赶紧回家了。不然爸妈会担心的。”
许幼怡点点头，“嗯。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后来的某天，姜斌给严微打电话，“周振华来上海了，你知道吗？”
“报纸上看到了，怎么了？”几乎听不出来严微的情绪。
“我今天从他办公室经过的时候，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他提到了周衡的儿子，我想他是不是要对严莉莉下手了？如果可以的话，你们安排他先去其他地方躲躲吧。”
“知道了，谢谢。”严微准备挂掉电话。
“那个，你也注意安全，可能他的目标，不只是想夺回那个孩子。”姜斌提醒她。
严微没有再回复，然后挂掉了电话。
和许幼怡商量后，她们觉得先将严莉莉送到吴妈那儿照顾一阵。很快，她们就把孩子送到了住在非租界的吴妈那儿，非租界处于日本人控制之下，一旦被发现将极其危险，这虽然是一步险棋，但总比孩子在明处任人宰割强。
严微没有跟许幼怡说姜斌让她也注意安全的事。
那天，数十名警察径直闯入沪光照相馆，气势汹汹。
“逮捕。”他们也不多说话，直入主题，“谁叫严微？”
许幼怡将严微护在身后，“你们想干什么？这里是租界，不是你们随意撒泼的地方。”
为首的警察拿出手令，“这是日方和租界当局协商后共同签署的逮捕令，够吗？”
许幼怡丝毫不让步，“她犯了什么罪？你们凭什么逮捕她？”
“当街殴打日本士兵，只这一条，就够了。”那个警察朝手下一挥手，“抓人。”
“那是他们打人在先。”许幼怡站在她面前，死死地护着身后之人。
几个警察走上前来，准备武力干涉。
“我跟你们走。”身后，严微说话了。她想还好，至少暂时没有牵连到许幼怡。
“微微，”许幼怡转头看向她，“你不能跟他们去。”
严微握着她的手，将她牵到一旁，离开那群人一段距离，笑着安慰她，“没事的，别担心。”她继而压低声音，“租界爱多亚路100号，那儿有我购置的一个小型别墅，带着严莉莉去那儿，听明白了吗？钥匙在我卧室的抽屉里。”
许幼怡泪眼朦胧，“不要，你别......”
严微说完该说的也不再多说，径直走向那群警察，“我跟你们走。”
其中一个警察给她带上了手铐，两个人押着她，将她推上了停在门外的逮捕车。
许幼怡眼睁睁地看着严微被带走，却丝毫没有任何办法。
冬日的雪依旧下个不停。
在严微卧室的抽屉，她很快就找到了她说的那把钥匙。与那把钥匙同时存在在她抽屉里的，是一切与许幼怡相关的东西。
一本是她的处 | 女作小说《长街灯尽》，一本是她的畅销书《流言蜚语》，还有一本是严微当初入狱时，她送她的《泰戈尔诗集》。
在抽屉里另外的一个小盒子里，放满了胶卷底片，那全部都是严微为她和严莉莉拍的相片。她把它们整理在一块，标好日期，完好地保存着。
眼泪从脸颊滑落。许幼怡此刻没有时间伤悲，她连夜将这些东西收拾好，还带上严微送她的那盏花灯，然后去吴妈那儿接上严莉莉，迅速赶往爱多亚路100号。
那个小别墅坐落在偏远处，不易被人发现。里面所有用品一应俱全。床单是她喜欢的颜色和款式，窗帘也是她喜欢的明亮的颜色，梳妆台上放置好了她平日用的洗漱品和护肤品，卧室的桌子上，还摆放着一台最新的留声机，里面放着那年战争还未开始时发行的唱片。
许幼怡打开留声机，任凭里面悠扬的音乐在空荡荡的房间回荡。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人生能得几回醉，不欢更何待......”
歌曲韵味恰到好处，但那歌词却充满着悲愁。
单单是听着那音乐，许幼怡就已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一切皆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