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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一次吵架 ...

  •   ***
      3月20日,中日在英、美、法、意各国调停之下开停战谈判。

      5月5日,中日双方停战并签订《淞沪停战协定》。停战协定中规定日军撤至上海公共租界北区、东区及虹口越界筑路各地,恢复“一二八”以前状态。中国则承认上海为非武装区域,不驻军队。

      战争结束了,似乎一切都归于平常。

      十里洋场的上海,繁华的不夜城,照旧纸醉金迷,醉生梦死。香槟丽影,舞女徜徉,一曲曲靡靡之音,一段段迷情的交际舞,抹去了一切战争的痕迹。

      那天严微独自上街买了点必需品,回去的路上,碰到了姜斌和他的队友们正在街上巡查,她走上前去,主动打了招呼,“上次,谢谢你的车。”

      姜斌显然受宠若惊,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轻轻一笑,“没关系,严小姐,你太客气了。”

      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警察厅接到命令,让我们在这儿维护治安,恢复秩序。”

      严微嘲讽一笑,“可笑,打了胜仗,自己的军队都不能在自己国家驻军,还需要警察厅出来维护秩序,这是什么道理?既有公务在身,那姜探长先忙吧,我告辞了。”

      姜斌无奈地回复,“没办法,但好在战争终于结束了,不是吗?”他顿一顿,“你和许小姐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随时找我。”

      “除了这句,还能说句其他的吗?”严微说完也不再多说了,转身离开。

      姜斌一直目送她走出去很远。

      他手下的小弟陈永走了过来,“头儿,看什么呢,这么入迷?”待他看清楚了远去的是严微的背影,大为震撼,“你,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严小姐了吧?”

      “说什么呢?活都干完了是吧?” 姜斌推攘着他离开,内心的心事像是被戳中了一般慌乱。

      ***
      日子依旧,岁月如常。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

      严莉莉9岁,已经上国小三年级了。

      严微照样对他极其苛刻,每天的习武从来未曾间断,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那天早上在练习的时候,严莉莉一个马步没站稳,从桩子上摔倒在地,腿上的皮蹭破了一小块,伤口处鲜血直流。

      毕竟还是一个小孩子,严莉莉疼得龇牙咧嘴,哭得梨花带雨。

      “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受这么点小伤,哭什么?”严微表示十分费解。

      严莉莉不管,一边抹眼泪,一边回家去找妈妈。

      在沪光照相馆,许幼怡看到孩子腿上渗出来的鲜血,心疼不已。她着急地找出医用箱来,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从箱子中拿出碘酒、绷带,准备给他消毒包扎。

      “你最好快点,不然一会伤口该愈合了。”坐在沙发对面的严微开口道。

      这话惹得许幼怡十分不满,她转头看了她一眼,“你能不能不要在这里冷嘲热讽?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个孩子,你能别对他这么苛刻吗?”

      “我对他怎么苛刻了?我不过是让他每天上学之前,热热身,运动运动,这有什么问题?”严微争辩道。

      “热身,运动?我没见过哪个孩子是在柱子上热身,在武馆运动的。”

      严微不再说话。

      许幼怡细致耐心地给严莉莉清理伤口,消毒、上药、包扎,严莉莉彷佛有妈妈撑腰似的,在上药的过程中又抹了几滴眼泪,看得严微直呼演技派。

      “好了。他受伤了,这几天先让他歇一歇,不要再逼他练习了。” 许幼怡对严微说。

      “那可不行。这练武最忌讳的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贵在每天坚持。再说他这一点点小伤,对男孩子来说,真的不碍事。你不要太大惊小怪。是不是啊,莉莉?”她捏捏严莉莉的腮帮,语气虽然轻描淡写,但话里的态度却十分坚定。

      许幼怡站起身来,“你让他休息两天,就这么定了。他终究不是你生的,你不会体会我的心疼。”

      话一出口,许幼怡就后悔了。她明显看得出来严微楞了一下神,眼里闪过一抹晶莹,眼圈有点微红,她点点头,“行,随便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然后起身离开。

      这些年来,平心而论,严微对严莉莉是真的没话说。

      “妈妈,微微是不是生气了?”严莉莉问许幼怡。

      “没事的,你不要多想,好好休息,把腿上的伤先养好,知道了吗?” 许幼怡安慰他。

      严莉莉听话地点点头。

      ***
      某个傍晚,整个大上海被晚霞照的微微发红,与蔚蓝的天空交织缠绕,充满诗意。

      在国小学校门口,严莉莉正乖巧地等待严微来接他下学,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走上前来。不远处,停着一辆车子。

      “小朋友,每天是不是严微来接你啊?她今天有事儿,来不了,让叔叔来接你,送你回家。”来人对他说。

      “可是她没跟我说她来不了啊。”严莉莉疑惑道。

      “这不是也是临时有事了吗?你看,还有个叔叔去对面商厦给你买饮料去了,他回来我们就一起走,然后把你安全地送回沪光照相馆,好不好?”来人继续哄着他。

      地点都对上了,也许真的是微微有事了,让他们来接自己的?严莉莉站在那儿,似乎是在拖延时间,希望微微能出现在自己的视野。

      不一会儿,另外一个人拿着一瓶可口可乐跑过来,塞到了严莉莉手中,“小朋友,走吧,你看,车子就在那儿,我们送你回去。”

      微微还没来,严莉莉半信半疑地跟着他们朝车子走去。

      在即将上车的一瞬间,严微从背后叫住他,“严莉莉,你要去哪里?”

      严莉莉转身,喊一声“微微”,就要朝她跑过去,然后被旁边的人一把抱在怀里。

      车子里,又陆陆续续地下来几个人。

      “放开他。”严微语气镇定,不慌不忙,向前走了几步,走到离他们更近的距离处。

      严莉莉被人抱在怀中,双脚离地,严微朝他使了个眼神,严莉莉便按照平常所学,弯曲手肘,用尽全力朝着那人肚子上狠狠打去,长时间的习武确实让他的力量不同寻常,那人呲牙咧嘴,便放下了双手,严莉莉趁机跑向严微,躲在了她的身后。

      “周部长的手下越来越水了啊,怎么连个孩子都打不过。”严微讽刺道,随即对身后的严莉莉说,“往后面走,躲起来。”

      五个人不服输,一起朝严微袭来。严微朝前跨出一大步,狠狠的一拳打在一人的小肮,那人应声倒地。她动作流畅,行云流水,左一拳,右一拳,便将几人撂倒。其中一人打算从腰间掏枪,严微身形一闪,早已抢先一步拿到了他别在腰间的枪,她举起那把枪,对着最后一个站着的人。

      严微固定好枪身,将弹夹里的子弹一颗颗卸掉,那些小小的金属哗啦啦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严微把枪重新扔回给站在的那人,然后对着所有人说,“滚”。

      几个人落荒而逃。

      严微转头,看着躲在学校门前石柱后面的严莉莉,他手中还拿着那瓶饮料,严微阴沉着脸色,也不像往常牵着他的手,只简单说一句,“走,回家。”

      回到家来,严微坐在沙发上,依旧是很低的气压,“严莉莉,你过来。”

      他乖巧地走到她面前。

      “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别人给的东西不要拿,陌生人接你不要走,怎么了,说的话听不懂是吗?”严微真的是后怕,必须要借助这次机会,好好教育教育他。

      严莉莉的身份特殊,许幼怡和严微确实经常教育他注重自我保护。

      严莉莉显然被严微吓到了,“我知道,可是他们说你有事,要送我回家……”

      “可是什么可是,送你回家你就答应了?你知不知道今天的情况有多危急?如果我没及时赶到,你是不是就跟着人家走了?”严微的声音不自觉地加大,严莉莉的眼泪也自然地流了下来。

      许幼怡听到楼下有动静,连忙跑下来看看发生了什么。

      眼前的一切让她不知所措。严微摆着脸,像是生了很大的气,严莉莉在一旁哭泣。

      “怎么了?”她一边问严微,一边俯下身去安慰严莉莉。

      “怎么了?今天周家雇人去学校接他,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他险些就坐上人家的车走了。”她又转向严莉莉,“你知不知道自己险些就去了北平了?嗯?”

      许幼怡帮严莉莉擦干眼泪,“莉莉,妈妈有没有告诉过你,一定要加强警惕,不要随意跟陌生人打交道,怎么别人一叫你你就跟上走啊?”

      严微站起来,拿起严莉莉进门放在桌子上的可口可乐,“还有这个,别人给的东西,就敢随便要?你不怕里面有迷魂药吗?”她将瓶子从手中滑落,那饮料就摔碎在地板上,滋滋的气泡往外冒着。

      许幼怡和严莉莉都被吓了一跳,严莉莉哭的更厉害了。

      严微今天是真的很生气。

      “你给我住口,别动不动就哭,一个男孩子,什么出派!”严微对着严莉莉道。

      许幼怡走向严微,“好了,你也别生气了,好在也没出什么事嘛,你消消气,别吓到他了。”

      “没出什么事,你还想出什么事?我吓到他?到底是谁吓到谁啊?”严微丝毫不让步,随即很自然地把“战火”转移到了许幼怡这儿,“就是你平常对他太娇惯、太溺爱了,什么都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才让他这么娇气,什么危险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

      许幼怡也没见过她发过这么大的脾气,索性不去计较,语气温柔地哄着她,“好好好,我的错,我平常对他再严厉点,你可以不生气了嘛?”

      要搁平常,严微这时应该早就被她的温柔语言说服了,可能今天的事,实在是让她太后怕了,她并没有就此罢休,“今天如果不是他借着平常的那一点点武术功底,怎么可能脱离开险境?上次受一点小伤你就大惊小怪,至于吗?男孩子就得历练,怕苦怕累怎么能行?还有你平常教他的那些文学和诗歌,有什么用,关键时刻能当饭吃吗?能保命吗?”

      严微的本意只是想强调一下她让严莉莉习武的必要性,但在那样的语境下,显然变成了对他教育“重文”和“重武”的比较。

      果然,此话一出,许幼怡也忍无可忍了,她的火气一下子升腾而起,“严微,你差不多得了,别太过分了。他受伤了我大惊小怪那是我作为一个母亲的本能,还有,什么叫我教他的那些东西能当饭吃吗?一个人如果不学礼数,不习文明,不通文化,每天只知道打打杀杀,那跟外面的地痞流氓、打手、杀手有什么区别?”

      严微听到最后一个词的时候,心里很自然地敏感了一下,她语气冰冷,“你在含沙射影地映射谁?”

      “我没说你,我只是在就事论事,你别对号入座。” 许幼怡也开始毫不让步起来。

      正在做饭的吴妈听到了吵架声,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颠勺,“哎呦,许小姐严小姐,侬么怎么了呦?不要吵架嘛,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知道了,吴妈,您先去忙吧。”许幼怡对她说道,吴妈退回了厨房,“好好的啊,不要吵架。”

      “我承认,文和武都是一个人很重要的素质,但是也要看你身处什么样的时代不是吗?你放眼看看这个混乱的社会和动荡的时代,如果连命都保不住,谈什么文化,论什么精神?你忘了两年前,日本人发起的那场战争了吗?你觉得我们现在就太平了是吗?”在时局面前,严微一向看得很准,她继续表达着自己的观点,但语气已明显趋于缓和。

      “无论身处什么样的社会,文化和精神从来都不可或缺。想必你也忘了两年前日本对商务印书馆的刻意轰炸了,摧毁一个人、一个团体、一个民族的,从来都不是人、团体和民族本身,而是摧毁他们的文化,摧毁他们的精神,摧毁他们的意志。生逢乱世,保命固然重要,但如果只有活着,而没有尊严,没有精神,没有信念,卑躬屈膝,那还不如死去。”许幼怡彷佛开展了一段小演讲,情绪依然激动。

      严莉莉看她们还在争论,走到她们中间,流着眼泪劝道,“妈妈,微微,对不起,今天都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改……你们不要再吵架了……”

      许幼怡拉起他的手,“别哭了,走,妈妈带你洗脸去。”

      空荡荡的家里,只剩下严微一个人站在原地。她拿起扫帚,认真地清扫着地上被打碎的瓶子和那流出来的黑色液体。

      这一架,从黄昏日落吵到了灯火阑珊。

      晚饭严微也没有吃,她出去了一趟,回来后便一直待在房间里,躺在床上看着书。

      她用自己的行动,“反驳”着自己下午的言论。

      这一边,许幼怡给严莉莉铺好床,将他叫到了床边,无比温柔地对他说,“莉莉,今天对不起,妈妈跟你道歉,我不该当着你的面跟微微吵架。但是你也知道,微微今天对你的教育是为了你好,对不对?所以,你要不要去跟她道个歉?告诉她你下次一定会乖乖听话,不会让她这么担心了。”

      严莉莉对许幼怡道,“妈妈,你不说我也会去跟她道歉的。我现在就去。”

      “乖,去吧。”

      来到严微的房间,严莉莉看严微半躺在床上,走上前去趴在她的身边,依旧是很好听的未脱去稚嫩的小奶音,“微微,对不起,我今天知道错了,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也不要再生妈妈的气了,好不好?”

      严微心想,撒娇也遗传吗?这是啥会跟他妈妈学的撒娇?一个小男孩对着她撒娇确实让她不适应,但没办法,她太吃这一套了。

      她坐起来,“那你今后要怎么办?”

      “陌生人给的东西绝对不要,陌生人带我走绝对不跟。而且,我要好好习武,因为我今天看你打架,真的是太威风了。”

      严微笑笑,将这小家伙抱起来,一直抱到卧室的桌子旁边,然后指着桌子上刚刚买来的一箱子可口可乐,“以后要喝饮料了,家里有的是,不要随便要别人的,明白吗?那,现在要不要来一瓶?”

      严莉莉点点头。

      严微徒手打开后,递给了他。

      “好喝吗?”

      严莉莉再次点点头,随即将饮料递到她的面前,“你尝尝。”

      严微喝了一口,心想,好喝个鬼,又苦又涩,哪有咖啡好喝。

      “好喝赶紧喝,喝完睡觉去。”

      严莉莉进入了梦乡。

      严微一晚上没见许幼怡,她知道她在天台。

      拿了两瓶酒,她便上去找她。

      严微看她坐在天台的椅子上,静静地欣赏月色,便走过去坐在一侧,将一瓶酒打开递给她。

      “喝酒吗?”严微试探地问。

      许幼怡没有回复。

      严微也没有在意,接着开口道,“今天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太担心严莉莉了,没有控制好情绪。我不该跟你吵架,尤其是当着孩子的面。而且,今天说的那些话,也不是我的真实想法。文化和精神,确实很重要。”

      许幼怡笑笑,转头望向她,用很温柔的语言说,“吵都吵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拿起那瓶酒走向前去,严微也起身跟了过去。

      对着那月色,许幼怡缓缓开口,“微微啊,不过今天的这场吵架,确实让我思考了很多。我记得之前有一次去佛寺的时候,那里面特别奇怪,金刚佛像张牙舞爪,面露凶相,甚是吓人,可是另一旁呢,则是那菩萨塑像,她慈眉善目,和颜悦色,完全是另外一副神态。这两种形象放在同一个地方,你本能地就会觉得很奇怪。但其实很有它的道理。微微,你知道,金刚为什么怒目,菩萨为什么低眉吗?”

      “为什么?”严微问她。

      “金刚怒目是为了降服四魔,菩萨低眉是为了慈悲六道。两者形相、作法虽有差异,但都是达到目的的不同方式。在他成长的路上,你来扮演金刚的角色,教他武艺,教他不受别人欺负,我则扮演菩萨的角色,教他教化,教他慈悲,难道不好吗?无论我教他文也好,你让他学习武也罢,我想这都是我们不同的教育方式,我们只不过都希望他能够好好长大,能够成长为坚强、温柔、善良的人罢了。”

      严微点头,“是,所以他一定会成长为这样的人,我希望他能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策马定乾坤,集合你我所有的优点,且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便是最好。”

      “微微啊,你越来越有文化了。”

      “你是在讽刺我吗?”

      月色下,两个人互相碰着酒杯,愉快地喝着酒聊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一次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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