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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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
四月的上海春意盎然，樱花烂漫，一切都是欣欣然的样子。
由于华北局势紧张，《大公报》未雨绸缪，筹划在上海发行。4月1日，上海版《大公报》创刊发行，馆址设在法租界爱多亚路。
最开心的莫过于许幼怡。做为报纸的“忠粉”，亦是投稿的常客，她对于这份报纸的认知和评价都非常之高。这份充满文人论政色彩的报纸，在那些风云激荡的岁月，成了很多人的精神支柱。
许幼怡是在报纸创刊第二天就前往那儿的编辑部的，接待她的人是李子宽。
“李经理您好，我是许幼怡，很高兴认识您。” 许幼怡客气地介绍着自己。
“你就是许大作家啊，之前在上海滩可是声名远播啊。我们虽然没见过面，但你的作品我可是拜读过不少。许小姐现在不是也经常为我们的文艺副刊写内容吗？写女性视角观点鲜明独特，写社会问题深刻令人警醒，真的是很难得了。”李经理丝毫不吝啬对她的赞美。
“您过誉了。我刚刚在门口看见招聘启事，报社现在是在招通讯员吗？”
“是啊，我们刚刚立足上海，人手不足，记者数量也有限，而且我们对南方这边的情况也不太了解，所以想要招几名通讯员。怎么了？许小姐有兴趣？”
“李经理，说实话，我挺想试试的。” 许幼怡也不隐藏内心的想法。
“当然可以啊。《大公报》向来唯才是举，如果你想试试，可以先向报社发3篇通讯，选题、选材都可以自己选择，只要符合我们报社定位，我们十分欢迎你的加入。只是……我一直以为许小姐应该是对文艺板块更感兴趣，怎么了，想从作家转行当记者吗？”李经理问她。
“没错。作家只是束之高阁、闭门造车进行着创作，记者却可以脚踏实地、深入实践进行报道。如今，相较于文艺，我确实更关注社会和时政。我喜欢尝试，更喜欢冒险。李经理，我会好好准备积极投稿的，争取可以得到报社的认可，因为我对这份报纸，已经心向往之很久了。”
李经理微笑，朝她点点头，“许小姐，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接下来的几天，从选题到采访，从报道事件的表象到深度，从语法通顺到遣词造句，许幼怡全方位用足了力，精心做了三期内容，写成三篇通讯，发往《大公报》。
《大公报》很快给了她回信，同意将其聘为编外通讯员，还为她指派了一位老记者，做为“师傅”带带她，以期她能够立刻熟悉业务，尽快上手。
在报馆，许幼怡第一次见到了她的“师傅。”
李经理在一旁介绍，“这位是我们报社的知名记者乔文羽，可是位大才子，从天津过来的。他跑时政类新闻比较多一点，你可以多跟着他学学时政类稿件的写法。当然，他刚来上海，对这里也不太了解，许小姐也可以将这边的情况，多向他介绍介绍。”
“当然当然，没问题。”许幼怡答应，然后伸手向乔文羽握手, “你好，以后，请多多指教。”
面前，这个眉清目秀、文质彬彬的男生也大方回应，“不敢当，相互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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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许幼怡回到家的时候，异常开心，她将这份喜悦同严微分享，“微微，我准备去《大公报》做记者了，像谢一范那样。虽然我现在还不懂什么叫做‘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但我觉得我确实可以用手中的笔，来做点什么了。”
严微其实早就察觉了她对记者、对新闻的那种隐隐约约的向往，她的桌子上总是堆积着成堆的报纸杂志。很久之前，她的桌子上放着的都是小说和诗集。
“恭喜你。”严微走向她，“我早就说过，你不应该被局限在这个小世界里，你属于外面的天空，你应该有你的事业，有更适合你的舞台……现在，你终于找到了这方天地，我也替你开心。”
许幼怡走过去抱着她，“谢谢你，微微。我找到了想做的事固然值得庆幸，但更庆幸的是我的身边一直都有你。”
许幼怡的情话总是张口便来，但这样的感动严微只持续了一秒，就被许幼怡打破了，“可是以后正常上班的话，我就不能睡懒觉了，这也太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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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师傅”学习的这段时间，乔文羽毫无保留地带她，每次出活动总会和她一起，提醒她注意采访事项，帮她修改稿件，事无巨细，倾心相教。许幼怡也反过来带他熟悉上海，了解上海。两个人相处很愉快。
几个月下来，乔文羽被许幼怡的真情和才华打动，对她的好感度也迅速提升。后来，即使她已经完全可以独立出活动了，两个人已经不再需要帮带，乔文羽依然会有意无意地靠近那个人。
喜欢一个人，不需要任何理由。在某个时间遇到了，感觉对了，就够了。
乔文羽对许幼怡就是这样。
他是一个性情中人，绝不会隐藏自己内心的想法。但有些必要的了解，却还需要等待确认。
那天两人一块采访完，正好路过沪光照相馆，许幼怡热情地邀请乔文羽进去坐一会。
严微在家。
“微微，这位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师傅，乔文羽，最近一直带着我跑新闻。”她向严微介绍他，然后转头向乔介绍着严微，“乔大记者，这是严微。”因为不知道该如何介绍严微的身份，她点到名字即止。
“你好，”乔文羽热情地向她打招呼，严微一脸冰冷，沉默不语。
“微微，”许幼怡压低声音暗示道，“人家在跟你打招呼。”
“你好。”严微不情不愿。
“那你先坐会，我去给你泡咖啡。”许幼怡对乔文羽说完，便转身上楼去了。
乔文羽身形挺拔，谈吐自然，充分发挥着他作为记者能言善问的优势，“严小姐，你跟幼怡都住这里吗？你们是舍友吗？”
“算是吧。”严微依旧是冷冰冰的回复，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那你是她的朋友了？我知道这样问很唐突，但是我还是很想了解一下她。她，她有没有结婚，或者是有没有男朋友？”
严微立刻意识到，这位是又被许小姐迷住了。
“都没有，她只有一个9岁的孩子。”严微一边回复，一边在心里想，许幼怡，你能不能停止散发你的魅力？
但平心而论，眼前这个人给人的感觉确实还不错，很像是之前的吴律师，彬彬有礼，温文尔雅。
“知道了，多谢严小姐。”他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这是我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很乐意跟你成为朋友。”
这就是作为记者必须具备的社交牛X症吗？严微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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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饭时，严莉莉吃完了饭去写作业，严微在饭桌上对许幼怡说，“我觉得乔文羽喜欢你。”
许幼怡差点被一口米饭噎死，她强行咽下去咳嗽了一阵后，开口了，“微微啊，我没那么有魅力，你能不能不要老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喜欢我啊？”
严微才不去理会她，“你呢，你觉得他怎么样？”
要在以前，许幼怡会像否认喜欢谢一范、否认喜欢吴律师那样，坚决地否定掉。但那个时候她根本没有想到乔文羽对她有那样的情愫在，而且这么多年来，严微总是这样表达，似乎一点都不明白自己的心，她突然间想要让她吃点醋，“欲擒故纵”一下。
“挺有好感的啊。温文尔雅，满腹才华，他要真像你说的那样，喜欢我，跟我表白的话，我觉得我可以考虑啊，毕竟我年龄也不小了不是吗？”
“嗯，那挺好。”严微内心虽然起了一丝波澜，但表面依旧大度地回复着。
得，许幼怡感觉她一点都不在乎，本想着欲擒故纵，但是事实似乎是，对方呲溜一下就被放纵到了九霄云外，完全脱离了控制，再也无法擒住了。
严微向来不按套路出牌。
那天是休息日，许幼怡在家睡到了日上三竿。起来，严微将做好的饭端上了桌，静静地看着她吃。待她吃完，才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张电影票，“我们晚上去看电影吧，大光明影院，最新上映的电影《摩登时代》。”
许幼怡摸摸严微的脑袋，“严微微，你认真的吗？我之前可是叫你去了好几次你都没去，今天怎么了，为什么想去看电影？”
“没什么啊，就是想去了呗。所以你到底去不去？”严微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去去去，”许幼怡快要开心地手舞足蹈起来，“你叫我去，我怎么能不去呀？那我们晚上一起走啊？不过严莉莉怎么办，要不让吴妈晚点回去吧？”嘴上这么说，但许幼怡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晚上的电影上，丝毫没有一点对严莉莉的过度关注。
“我来安排，你不用多虑。我下午有个活，要出去一趟。晚上你直接过去，然后我忙完了也直接过去，你在电影院门口等我，好吗？”
“你拿着相机去看电影？”许幼怡对严微的一系列操作感到匪夷所思。
“怎么了，不行吗？”严微一脸无辜。
“行行行，那我拿一张票，我们晚上见。”许幼怡虽然无奈，但脸上还是不自觉地泛起了掩盖不住的笑意。
许幼怡几乎是从半下午的时候就开始坐在化妆台前化妆，胭脂水粉，弄妆画眉，极其精致。
“哎，本来就天生丽质难自弃，结果还淡妆浓抹总相宜，许幼怡，你真是美得让人困惑。”许幼怡对着镜子自言自语道，今天她的心情是真的好。
严莉莉走进来的时候，许幼怡还在补着最后的妆容。
“妈妈，你今晚要去哪里吗？”
“嗯，妈妈要去看个电影，你要自己乖乖在家，听吴妈的话，好不好？”许幼怡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我觉得你不是要去看电影，你好像是要去演电影。”严莉莉直言。
“严莉莉，你觉得自己很幽默吗？作业写完了吗？”许幼怡停下动作，看着她，发出了灵魂拷问。
严莉莉一溜烟地跑出了她的卧室。
许幼怡选了一身漂亮的裙子，欣然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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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大光明电影院门口霓虹璀璨，一条红色地毯从门口一直延伸至厅内，超大幅的宣传海报悬挂在外，这里人来人往，都在尽情地享受着这大上海的繁华和浪漫。
“许小姐，”乔文羽喊了一声，许幼怡转过身来，他把刚买的一束花递在她的面前，“送你的，你今晚很漂亮。”
许幼怡愣了神，“乔记者，怎么，怎么你也在这儿啊？”
“啊？”乔文羽也愣在了原地，“不是你约的我吗？”
至此，许幼怡终于明白严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她强忍住心中的怒火，接过花来，道了一声“谢谢”，礼貌且得体地同乔文羽看完了整场电影。
乔文羽要送许幼怡回去，被她拒绝了。
沪光照相馆。
严莉莉正在沙发上跟严微一起看着书、写着作业，许幼怡推门而入。
严微起身迎了上来，“你回来了，今天晚上......”
她还没说完，许幼怡就径直走到了沙发处坐了下来，丝毫没有搭理她，仿佛这人不存在一般，她坐在严莉莉旁边问他，“莉莉，你在干嘛啊？作业写完了吗？”
“妈妈，你看，这是国文，这是算术，”严莉莉将手中的作业拿给她。
许幼怡看着他的作业，检查出了几处错误，“你怎么回事？这么简单的题也能算错？先生在学校教书的时候，你在干嘛了？”
许幼怡的语气是温柔的，但语言是冰冷的，全然不像平时的温柔。她也在借着对严莉莉的指责，发泄着另外一种情绪。
“好了，既然做完了作业，你把错误改一下，收拾收拾准备睡觉吧。”许幼怡跟严莉莉说完后，起身离开。
“许幼怡......”严微喊了她一句，还想说些什么，那人不闻其声，径直朝楼上走去。
“你又怎么得罪她了？”严莉莉明显感觉到了妈妈今天的奇怪，一个“又”字简直用的不要太传神。
“我没有。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改了错，睡觉去。”严微否定，本来撮合他两心里就够憋屈了，现在心里更加难过。
安顿好了严莉莉，哄着他睡了觉，严微敲了敲许幼怡卧室的门，没有回复，她索性直接推门进去。
许幼怡坐在卧室的桌子旁喝着酒，零零星星的空瓶子散落一地，她喝了不少。
严微有些心疼，她走上前去，收拾着地上凌乱的瓶子，语气温柔地问她，“怎么一个人喝这么多酒？”
许幼怡脱口而出了一句和她身份、性格都极为不相符的话，“滚。”
严微蹲在地上，将手里的空瓶收拾好放在箱子里，说了一句，“你早点休息”，说完后起身转身准备离开。
许幼怡受够了她的“唯命是从”。
“你站住。”在严微走出去几步的时候，许幼怡在背后叫住她。
严微停在那儿，然后转身看向她。
许幼怡的眼里噙满了泪水，“你为什么要骗我？”
严微的心里泛起了无限的心疼，“我没有。是你说，你说你对他有好感，我想撮合你们......”
许幼怡淡然一笑，没有接她的话，两行泪水潮湿地划过脸颊，流了出来。
严微很想过去抱抱她，然后替她擦干眼泪。
许幼怡用手背轻轻地将眼泪揩去，向前走几步，走到严微面前，“我问你，这么多年来，我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
她们离得那样近，严微能够闻见她身上好闻的香水味和淡淡的酒香，她认真地思考着她抛出来的问题，在自问的时候，竟然发现自己全无答案。
“家人。”良久，她终于答了一个最直观的感觉。
许幼怡张开双手抱住她，“微微，既是家人，就不要骗我，不要老把我推向别人，好吗？我只想待在你身边......”
很直白的表述，严微眼圈有些泛红，她的手臂也紧紧抱住她，“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
许幼怡摇摇晃晃，有些站不稳。
“你喝多了，我扶你去床上休息。”
严微将她扶到了床上，让她乖乖躺下，在给她盖被子的时候，许幼怡的双手搭上了她的脖子，将她一把揽过来抱住，醉意朦胧，“你别走，在这里陪我好不好？”
近在咫尺的距离，怦然而动的心跳。
严微轻轻地放开点许幼怡紧抱着的手，调整姿势躺在了她的身侧。
许幼怡依然抱着她，触手可及，咫尺之间。严微仿佛被封印住了一般，一动不敢动。
“微微，我从来没有只把你当做家人......”许幼怡似乎喝多了，她说的声音低沉且含糊不清，但严微却每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
纵是最木讷的人，也该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
严微紧紧地将身边人揽入怀中，任凭她在怀中酣睡如泥。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表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