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硝烟里的守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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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天后，当许幼怡和严微在报纸上看到《<大公报>知名记者谢一范遭暗杀》新闻的详细报道时，都无比震惊。
山水有尽，聚散有时。原来，所有的离别都已成必然，总以为来日方长，下次还可以见面，殊不知很有可能就是诀别和永远不见。
许幼怡想到了上次他们在火车站分别时，她对他说，新闻事业固然要紧，但也要注意保护好自己的小命。她想起了谢一范给她的那个温暖的怀抱。
她还想起了上次他来上海，在她异常艰难的情况下，伸出的援手。
眼泪无声地滴落在报纸上，打湿了那篇报道，水迹慢慢铺展开来。
严微轻抚着她的背，缓解着她的情绪，心里也泛起了一阵痛。“是我们害了他。”
“我了解他，我知道他一定会这么做的。他这人虽然急功近利，老想着自己的梦想和事业，小毛病一大堆，但在大是大非问题上，从来不含糊。所谓的梦想，那也是他毕生追求的新闻理想，他致死都在忠于他的理想。”许幼怡一边评价着他，一边分析，“可是消息是从我们这里传出去的，他拿到照片的第一时间应该就是前往天津啊，这么重要的信息他也应该不会随意跟别人说，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引来杀身之祸？”
“你没看见报道上的新闻照片吗？他的身边还有一支白玫瑰。”严微提醒她。
“白玫瑰，难道又是你们那个神秘组织干的？” 许幼怡诧异道。
“我想应该不是。”严微第一次和她聊起“双R”组织，“我们之前在欧洲战场受法国军队雇佣，回国之后，为段祺瑞政府服务。”
“可段祺瑞不是在民国十五年就下野了吗？而且，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也在千方百计拉拢他合作，都被他言辞拒绝了。这件事怎么可能是他做的？”
“当然不会是他。其实，早在他下野的时候，就已经决心卸甲归田，不问政事了，我们的组织在他那儿自然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那一年，□□威廉就已经解散了双R组织。”严微将所有的情况毫无保留地向她说清楚，“所以，谢一范的死，要不就是有人嫁祸，要不就是组织之前的成员被别人雇佣做的，而这个幕后黑手，很有可能已经和日本人达成了合作，在为他们做事情。”
许幼怡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民国十五年，那不是你去自首的那一年吗？你明知道你们的组织已经解散了，已经威胁不到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去自首？”她疑惑道。
“因为我不想背负其他，我想和你一起站在阳光下生活。”严微认真地说。
许幼怡的眼圈再次微微泛红，“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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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一范被刺杀后，连老天都没有给她们过多的悲伤的时间。
1月28日午夜，日本海军陆战队分三路突袭上海闸北，一二八淞沪抗战正式爆发。中国驻上海第十九路军在总指挥蒋光鼐、军长蔡廷锴指挥下奋起抵抗，给日军以迎头痛击。
后来两个人才明白，既是日本发动战争的借口，报道出去又如何，上海市政府不也委曲求全接受日本全部无理要求了，但他们不还是照打不误。九一八之后，日本需要转移国际社会对日本侵占东北的注意力，攻打上海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双方战事很激烈，民众成为中国军队的强大后援团。街道上、巷子中，处处都设置了捐款箱，大家捐款捐物，竭尽全力支持抵抗。无论是中国军人还是民众，所有人的反抗情绪，都被九一八事变中的不抵抗政策压抑的太久了。
那天严微上街，看到街上的捐款处，走上前去，简单说一句“捐款”，便从口袋中掏出一大笔数额的钱币，放在那捐款的桌子上，整理好，交给登记人员。
“小姐，您捐这么多钱，需要给您登记一下名字吗？”
“不必。”严微留下一句简单的话语，便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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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上每天都在刊登着战事的进度，随着战事焦灼，双方投入的兵力也越来越多。
那天严微早早地起床，出门查看外面的情形。
上午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只有吴妈和严莉莉两个人。
“吴妈，许幼怡呢？”不知为何，严微隐隐地不安起来。
“许小姐好像去什么商务印书馆了。”
上海商务印书馆是一家颇具名声的出版社，藏书丰富，号称“远东第一图书馆”。许幼怡经常有事没事去那儿借阅书籍、查找资料，而且她跟出版社的社长也是很好的朋友，常常在一起聊书籍出版等问题。
可是，如果严微没有记错的话，商务印书馆的位置，正是在闸北附近，那边两边军队正在打仗，她怎么能一个人去那个地方？
“战火纷乱，她一个人去那儿干嘛了？”严微问吴妈，语气里全是担忧。
“这就不晓得的了。”吴妈一口地道的上海话，“她好像是接了一通电话后被叫走的。”
严微立刻出门，即将走出去的时候，她转头说，“吴妈，照顾好严莉莉，在家待着，哪里都不要去。”
外面，日本的战机在空中盘旋，飞机低鸣的声音清晰可辨。
严微走出一段路后，看见了在街上维护治安、疏散人群的姜斌。
姜斌看到她便迎了上来，“严小姐，好久不见。这外面现在这么乱，你出来干什么？赶紧先回家待着吧。”
严微正心急如焚，张口便问他，“你开车了吗？”
“啊？”姜斌一头雾水，点点头，“开了，就是前面那辆。”他指指前面路边停着的那辆车。
“借车一用，钥匙。”
姜斌把钥匙拿给她，看她着急，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叮嘱，“现在各处都在打仗，不安全，你小心点。”
“你先管好自己吧。”严微拿了车钥匙，急速朝前走去。
严微开车快速向商务印书馆驶去。在离商务印书馆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只听得飞机尖利的呼啸声音穿云而过，前方便传来一片铺天盖地的爆炸声，还在街上的人们被这爆炸声所惊吓，顿时乱作一团。
严微听到爆炸声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心跳明显加快了。无论是之前那生死训练，还是她经历过的无数的战场和战事，她从来都没有这样紧张过。
她加紧向商务印书馆开去。到了跟前，才发现那地方早已浓烟蔽日，火势熏天，刚刚的炮弹声，果然是从这片区域发出来的。
熊熊的火焰肆无忌惮地燃烧着，漫天的被燃烧成灰屑的书本残页肆意飘洒下来，像天空中下的一场黑雨，有人陆陆续续地从商务印书馆里跑出来。
旁边的商铺和居住区有的也被炸毁，砖块、泥土、瓦片在空中纷飞，哭声、喊声不绝于耳。几个妇人坐在地上号啕大哭，一些死者就躺在她们身边，毫无知觉，一动也不动，被轰炸的街上，到处乱哄哄的。
严微跑去附近的店铺要了一盆水，她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条，用水沾湿，然后往自己的左臂衣服上浇了很多水，用胳膊捂住口鼻，转身就向商务印书馆的火海冲去。
火场里浓烟四起，根本看不清楚人的面庞。零星散落的人群慌乱的喊叫着，朝出口处跑去。
严微放下胳膊，大声喊着许幼怡的名字，呛人的浓烟迅速吸入口中，引得她连连咳嗽。
严微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既然是被人叫走的，那应该就是要谈什么事情，见面的地方应该是在馆内的接待室。
凭借着之前和许幼怡来过这儿的记忆，她在脑中快速还原着馆内的结构，对，那个地方在二楼的东北角处。
确定了方位，她迅速朝二楼跑去。
大火蔓延，被烧毁的木板从严微身边落下，她连忙躲闪。借着火光，她大步向前，在二楼，她终于找到了许幼怡。她已经被浓烟呛到昏倒了，靠在接待室外百米远处的栏杆旁。严微将刚刚打湿的布条系在她的口鼻处，避免她吸入更多的浓烟，然后背起她，一路摸索前进，迅速下楼朝外走去。
冲出火场的时候，严微不停咳嗽，满脸通红，但她顾不上自己，将许幼怡口鼻处的布条解下，让她呼吸着新鲜空气，查看她有没有受伤，确定她只是被浓烟呛到暂时失去了意识后，才放下心来。严微在一旁连声轻唤，“许幼怡……醒醒……”
不一会儿，逐渐缓过来的许幼怡睁开了眼睛，她尝试着坐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这儿离打仗的地方有多近，你怎么敢一个人来这儿？”严微神情严肃，但语气轻微，有点责怪，有点心疼，又有点后怕。
“我知道，我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我没想到日本人会出动飞机进行轰炸。今天是李社长要与我商量将我之前的小说和现有的手稿进行出版刊登，所有收益全部用来支援抗战，我想也没想就过来了。可惜我还没等来他，便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巨响，应该是厂房处被炸了，接着整个出版社就陷入了火海中。我赶紧从接待室跑出来，可火势太大，烟太浓了……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许幼怡一点点地回忆着。
待她完全清醒，许幼怡起身，看着眼前的满目疮痍，望着漫天飘舞的纸灰，内心的痛才刚刚开始。她就那样站在那儿，长久不语。一些印书馆的管理者和员工伏地哭泣，“几十万册古籍啊，一刹书林换劫灰，张先生35年的经营毁于一旦……”
严微知道许幼怡心里的难过，她那么一个重视文化的知识分子，最不能忍受的，也许就是文化被如此摧残吧。
她轻轻走过来对她说，“走吧，这里不安全。”
许幼怡望向她点点头，眼中有水波闪过。
开着车子回到了照相馆，严微停好车子后，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姜斌打电话，“来开走你的车。”那口吻简直不像借人东西要归还，俨然是一副嫌弃的样子。
严微从电话亭出来，转头看向许幼怡的时候，她正从地上捡起两片焦黄的纸页。在闸北那头被炸毁的书籍的纸灰，竟在空中随风飘扬了遥远的路程，像两只蝴蝶一般，飘飘然散落在了这十里之外的法租界。
严微走过去，看着许幼怡手上拿着的那两片残页。许幼怡轻声诵读着那残页上的内容，“霍去病，卫青姊少儿子，击匈奴而封嫖骑将军。封狼居胥，禅于姑衍，饮马瀚海，勒石燕然……”
她的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对身旁的严微说，“微微，这是《二十四史》中的《汉史》《霍去病传》，”她又拿起另外一片残页，“这片纸灰上面残留的，是古籍《辞源》的内容。”
她没有再多说，继而看向商务印书馆的方向，严微顺着她的目光一同看向远方。
远处，熊熊燃烧的火焰依旧没有熄灭的态势，浓烟滚滚，遮天蔽日，隐蔽了上海的大半个天空。正午的阳光洒下它最强烈的光线，似乎也被这火焰影响，喷出过量的热量，向大地倾泻着全部的光和热。
灼烧的火焰，滚烫的阳光，刺痛了站在门口却迟迟不进家门的两个人。
“古籍孤本，尽付一炬矣。暴日之蛮横无耻，国人当永矢勿忘。” 许幼怡温柔的话语中充满了坚定，眼里的泪水在阳光的折射下闪出粼粼波光。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硝烟里的守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