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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之再三,我还是决定去看望皇后。我与她虽谈不上情同母女,但她尽己所能待我,已是很不容易。况且在永琪被圈禁、后宫人人自危时挺身而出,为他说过话,不论如何,这都是一份值得感怀的恩德。而现在,她从六宫之首的皇后之位,一下子落到如此地步,跌宕不可谓不大。我很清楚,面对这样的事,宫中会作出怎样惯常的反应。趋利避祸,本是人之常情。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也早在那次圈禁中体会得很深。惟其如此,我才更要在此时去探望皇后,以聊表心意,就算此举或许会对我和永琪不利,我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更何况,那天尔康所言皇后震怒时口中所称“愉妃”一事,一直悬在我心里。这时的永琪,是不能再经受什么风波和打击了,我是多么希望经过此次南巡,皇阿玛能够真正地完全接纳永琪。所以,我就更有必要将这次与愉妃有涉的事情真相弄个水落石出。
      一进宫门,我便感到了与以往不同的气氛。正是早晨请安的时间,我看到不少后宫嫔妃、贵人们都由宫女太监引领,往延禧宫和翊坤宫的方向去。去延禧宫的,不用说都是赶早去给令妃娘娘请安的。这几年,皇后淡出宫闱之事,此前一直以其端懿贤淑深得皇上看重的令妃,又在乾隆二十五年为皇上生下了十五阿哥永琰,一时之间,她的地位在后宫竟无人可比。加之她又在皇上的旨意下处理了不少后宫事务,隐隐在实际上成为了后宫里主事的人。虽然目前她只加封了贵妃,但人人心里都清楚,她擢升皇贵妃,正式统领后宫,只是迟早的事。如今皇后在一夜之间仓促被废,明眼人早就看清了大势所趋,纷纷加紧巴结这位很有可能继位入主中宫的娘娘。因此延禧宫门口一大早就门庭若市,也是毫不奇怪的事了。
      而翊坤宫里住着的,乃是另外一位贵妃,金佳氏,她几乎是与令妃前后被加封为贵妃的。这位嘉贵妃,和令妃一样,也是子嗣繁茂。她所育的四阿哥永珹、八阿哥永璇和十一阿哥永瑆都深受皇上喜爱。虽然她并未如令妃那样主事后宫,但仗着八阿哥永璇近年来在朝中崭露头角,她也很是受宠于皇上,甚至隐约间已有与令妃并驾齐驱之势。
      我在延禧宫太监的通报声中走进宫内,屈膝向令妃行礼道:“令妃……哦不……令贵妃娘娘吉祥,小燕子给您请安来了。”她已由我进宫之初的令妃成为了现在的令贵妃,我却总是依着从前的习惯,每每称错她的封号。
      令妃见我来请安,面上浮现出惊喜之色。她撇下一屋子的妃嫔贵人,走过来搀起我,亲热地说:“是小燕子啊,好久没见你,出落得越发有韵致了,是不是和永琪有了好消息?”
      我忙说:“哪有哪有。”见满屋的妃嫔贵人们都在看我,脸上早羞得热辣辣的。
      令妃笑道:“都成亲四年了,还是这么怕羞。有了好消息,可千万不能瞒我啊。”
      我点点头,与后妃们互相见了礼,心中却感到十分陌生。即使还住在宫内时,我也从未融入过真正的后宫生活,我的特立独行,我的出身、行事,都将我与这后宫拉开了好大的距离。眼下,我虽依照礼节与她们见礼,却总感到不自在。
      心思细腻、善解人意的令妃看出了我的心思,便匆匆打发后妃们各自散去了。
      只剩下我们俩时,令妃拉我坐下,说:“小燕子,让我好好瞧瞧你。这些日子过得怎样?和府里那几位格格,彼此处得都还好吗?”
      我点点头道:“娘娘放心,我已经不小了,这些年娘娘的为人行事,我都看在眼里,也跟着学了不少,心里自有分寸,不会再胡闹了。”
      令妃笑笑说:“那就好。永琪是个聪明的孩子,虽然出了圈禁的事,可你皇阿玛心里,还是看重他的。这次南巡,诸皇子里他只带了永琪一个,你就应当明白他的心思了。”
      我忙道:“是。永琪有错,皇阿玛自然应当惩戒,我们并不敢怨恨什么。”
      令妃抬起头,盯住我的眼睛看了很长时间,轻轻叹了一声说:“小燕子,你确实长大了。就连在我面前,也变得不愿说实话了。你和永琪受了那么些苦,又没了小格格,你说自己心里没有怨,那是不可能的。只是你要知道,你那皇阿玛是万乘之尊,表面上风光,心里却也有说不出的苦衷啊。永琪的圈禁,虽然事有蹊跷,但其中牵涉到其他皇子和朝中重臣,更何况历代皇家,最忌讳的便是皇储之争导致的手足相残,你叫你皇阿玛如何敢掉以轻心。”
      我点点头道:“小燕子明白。娘娘,您对皇阿玛的这份心,在后宫这些娘娘里,真是无人能比,也难怪皇阿玛待您与别的娘娘不同。”
      令妃听了这话,神情中突然添了一份寂寥。她幽幽地说:“又有什么不同呢?皇上也已经好些日子没上我这儿来了,打去年年底起,连召我侍寝都很少了。我现在惟一盼着的,就是永琰平平安安地长大,将来封个亲王,我也好过几天安生日子。”
      我看着令妃略带疲惫和衰老的脸,一时感慨万端。这张仍然不失其美丽和风韵、却烙上了深深的寂寞的面孔,在我眼里,几乎是皇阿玛这个如海般深的后宫的一个缩影。
      我笑着说:“我看十五阿哥年纪虽小,聪明伶俐却不输给别人。娘娘是有福之人,将来就等着做皇贵妃、皇后吧,说不定还能当太后呢。”
      令妃苦笑着看我一眼,却并不言语。
      我咬了咬嘴唇,低声对令妃说:“娘娘,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件事想问您。”
      “哦?”令妃看着我,“什么事?”
      我想了想,问:“太后是旗人吗?”
      令妃有些不解地看着我,问:“你问这做什么?”
      我说:“旗人的家乡,有在江南一带的吗?”
      令妃不解道:“旗人世代祖居关外,后来才入的关,至顺治爷时定鼎北京,旗人此后就定居于皇城,怎会有家乡在江南一说?”
      顿了顿,她又说道:“我祖上虽为汉人,江南也有亲属,家里却是八旗汉军,位列旗籍。”她看了看我,又说:“况且,依照祖宗定的规矩,满汉不通婚,汉家女儿虽可入宫服侍皇上,却无法享有尊崇的地位,所生子嗣也绝无可能入继大统。你看皇上这么宠爱敦妃、婉妃她们,甚至恩准她们回乡省亲,却何曾封过她们贵妃?现在宫里皇后自不用说,就是几个贵妃、皇贵妃,哪一个不是旗人女子?更何况太后?钮祜禄一族本就是满州显贵,太后虽非先帝雍正爷嫡妃,但因为育有皇嗣,也早追封了皇后,而今又贵为太后。皇上对她更是孝敬有加,这不,连南巡也带着她去,说是怕太后在宫里闷得慌,让她出去散散心。”
      散散心?难道令妃不知道省亲的事?永琪在信中特意提到的“省亲”二字,莫非是向我暗示什么?我想了想,终于还是未向令妃提及省亲一事。
      我又向令妃问明静苑所在,告知她我要去探望皇后。
      令妃说:“倒难得你有这份心,如今宫中人人对她避之惟恐不及,就连我想去看她,也怕人说我伪善作态。”她看了看我,又感慨地说:“想我与她一同服侍皇上多年,虽然其间有过不少风波,总算也是姐妹一场,如今她落得如此下场,我心中也不好受。”
      我轻轻说道:“永琪遭圈禁之祸时,她也曾挺身而出进谏皇上,只为了这份情,我也该去看看她。”
      令妃道:“这也是,想那时,兄弟手足间尚且互相倾轧,她却能这样,也算难得,何况永琪还非她所出……”
      正说着,只听得门外传来一阵笑声,一个女人高声说着:“令姐姐,在忙什么呢?妹妹我看你来了。”
      我忙站起身。门外,一个身着红底团花旗袍的中年美妇人正搀着一个宫女往里走。她进门后见了我,愣了一愣,道:“令姐姐,我来得不是时候,你这儿有客呀。”
      我忙屈膝行礼道:“小燕子拜见嘉妃娘娘,娘娘吉祥。”
      她忙对身旁宫女道:“翠娥,还不快把格格搀起来。”又赶着上来牵过我的手,拉我坐下,道:“一家子骨肉,拜什么呀?我来给令姐姐请安,正赶上格格在这儿,这可不巧了吗?”
      这正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嘉贵妃金佳氏,后宫里地位直逼令妃的另一位娘娘。从前我同她的几次照面中,她总是显露出这样叫人不安的过分热情。而圈禁事件之后,我对这种“热情”感到了更大的惶恐。因为圈禁事件的一大主角,正是她的亲生儿子,八阿哥永璇。
      令妃明白我的心思,忙上前道:“妹妹今儿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还珠格格赶巧也是过来请安,这就要走呢。”
      嘉贵妃将正要起身的我按回到椅子上,笑着对令妃说:“我是来恭喜姐姐,贺喜姐姐的。”又转回头看着我,说:“格格既然也在,我也不用多跑一趟,这也就顺便向格格道喜了。”
      令妃道:“妹妹这话倒叫我糊涂了,这喜从何来啊?”
      嘉贵妃放开我,笑道:“姐姐别装糊涂了,姐姐早已是六宫之首,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姐姐封后是指日可待了,正好是名副其实。”
      令妃微微一笑道:“妹妹说的这是哪里话?咱们同在后宫侍奉皇上,后宫之事,我亦只是奉旨行事,至于名分,均是皇上所赐,怎敢有什么妄想?”
      嘉贵妃面色稍变,旋即又笑道:“令姐姐说得是,妹妹我恭聆诲训了。”
      令妃忙道:“不敢。”
      嘉贵妃又上前一步握住令妃的手,故意低声道:“令姐姐此番若能封后,十五阿哥来日则必能入承大统,这是好事啊。”
      令妃又是淡淡一笑道:“我大清自先帝雍正爷起,便创秘密立储一制。这入承大统之事,皇上自有主张,不是你我后妃所应当过问的。继位之人公布之日,你我皆已为前朝太妃身份,谁人即位,只怕也不与你我相干了。你说是吗?妹妹。”
      这话说得嘉贵妃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看着她尴尬点头答应的样子,我忍不住要笑出来。令妃此言,等于间接否定了八阿哥立嗣的可能,话里话外却让嘉贵妃挑不出骨头来。这种不动声色的机锋,让我更添了对她的钦佩。
      眼见嘉贵妃不自在,令妃也未再多说,她唤来宫女冬雪,让她送我出门。
      嘉贵妃见状,又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关切地问道:“格格这是急着往哪里去?五阿哥随皇上南巡,我这还没来得及向格格道喜呢。到底是熬出头了。我早说过,皇上心里最疼的,还是五阿哥,可怜我那愉妹妹,偏那么早就去了。”说着,竟用手中绢帕擦起眼角来。
      我微微屈膝道:“多谢娘娘关心,小燕子这就告退了,改日再来给两位娘娘请安。”我又向令妃道:“娘娘,顺便让冬雪领我去静苑吧,我怕认不得路,走丢了。”
      令妃点点头。嘉贵妃一听我的话,也顾不上擦眼角了,忙抬起头来问我:“你要去静苑?哎哟,你去那鬼地方做什么?难道那乌拉那拉氏还害得你不够?我的好格格,这会子你何苦上赶着去看她?”
      我看着嘉贵妃那两瓣一张一翕的红唇,冷笑道:“不论如何,她也曾是我的‘皇额娘’,晚辈去给长辈请安,本就是礼数所在。更何况永琪圈禁之时,她也曾为我们说过话,这份恩情,我怎么敢忘。”我知道自己的目光正在不自禁地变得锋利,因为嘉贵妃很快不自然地扭开了头,朝令妃笑着说:“我就说,这孩子有孝心,讲情意,永琪有福分呐……”
      我再次淡淡行礼,跟随冬雪走了出去,留下身后嘉贵妃不绝于耳的叽喳声。

      静苑,地如其名,静得可怕。我让冬雪候在大门外,自己推门走了进去。院中几名白发的宫女太监正闭眼懒懒地靠在石柱子上,见我进来,只看了一看,就不再理睬。院中杂草已长到齐膝深,因为照不到阳光的缘故,这里四处弥漫着一股阴冷之气。从延禧宫一路来到这里,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我走到一个老太监身旁,弯腰问他,皇后可是住在此处?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似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又大着嗓门问了好几遍,他恍然大悟般从地上站起。我以为他要带我去见皇后,谁知他却只是走到院中水井旁,把一只水桶放下井中,打上来满满一桶水,有用井沿上搁着的木瓢舀了一瓢水,递到我面前。原来他耳背的厉害,见我站着不走,以为我是来讨水喝的。
      我低头一看,那水有些浑浊,里面似乎混着一些黄泥。我摇了摇头,将水瓢扔回桶中。
      这时院中西边屋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妇佝偻着背端着一盆水走了出来。她形容憔悴,行动吃力,正是皇后的乳母容嬷嬷。
      容嬷嬷看见我,脸上先是显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即毕恭毕敬地向我叩头行礼,将我引入西屋。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除了简陋的床和桌椅之外,屋内就只有一尊佛龛,此刻正跪在佛前诵经的,正是废后乌拉那拉氏。
      与我意料中的不同,乌拉那拉氏的面色十分平静,她和蔼地招呼我坐下。家具虽然简陋,却都擦拭得十分干净。看得出来,这里是刚收拾好住人的,前不久,它一定还是一间荒置的屋子。甚至屋角的地上,还有小片的青苔。
      我看着眼前这个还沉浸在玄奥经文里的皇后,胸中的千言万语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她满头的乱发在脑后随便地梳了个髻,头上连一只木簪都没有插,蜡黄的脸上,倏忽多了不少皱纹,仿佛刚经受过痛苦不堪的煎熬。
      思量半晌,我只问了一句:“皇额娘……还好吗?”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这个样子,还用问“好”吗?
      皇后却不以为意,只说:“我不再是皇额娘了,十多年的情分,一朝尽绝,倒也是好事。”
      我忙说:“皇额娘,别这么说,皇阿玛他不是绝情之人,待他南巡一回来,我便和紫薇去为你说情。想来那时,他气也消了,也不会再怪罪皇额娘了……”
      乌拉那拉氏打断我的话,说:“小燕子,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可是这个皇宫,我已经待够了。这些年来,朝堂上父子反目、兄弟手足互相倾轧,后宫内嫔妃明争暗斗,死的疯的,我看够了。”她看了看四周发黄的墙壁,又说:“这个地方,倒也不赖,乐得清净。”
      这时,容嬷嬷又佝偻着身子,吃力地拎着一桶水走了进来。我一看,正是方才那口井里打上来的浑水。我忙说:“容嬷嬷,这水喝不得,里头有泥巴,喝了要生病的。”容嬷嬷放下桶,说道:“院里就这一口井,喝不得也只能喝。娘娘落到这个地步,除了格格这样菩萨心肠、不计前嫌的人,谁还会来管我们的死活呢……”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即使在这大白天,这阴森的院子里响起这样的声音,不由得我毛骨悚然。自从三年前我日夜念佛却还是没有保住我的小格格之后,我就不再相信什么鬼神了。然而这哭声却还是让我不自禁想起了索命的厉鬼。更诡异的是,那哭声中,竟然夹杂着这么一句话:“你还我的小格格呀……”
      容嬷嬷听到这哭声,脸色一下变得煞白。她忙跑到院子里,推醒那几名昏昏欲睡的老太监、宫女。刚才舀水给我喝的那名老太监匆匆取下腰间的钥匙,打开东边屋子上的锁。几个人随即一拥而入,又关上门。在一阵摔东西的声音和挣扎的喊声过后,东屋逐渐安静了下来。
      那上了锁的东屋里竟然也住了人!还是一个和我一样失去了女儿的人!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等我开口,乌拉那拉氏便神情紧张地边将我往门外推边说:“小燕子,你快走吧,你的心意我明白,永琪的事你不用担心,皇上正准备重用他。至于我,你就别再管我,化灰也由我去吧。这不祥之地,你今后万万不可再来了。”到了门口,她咬了咬嘴唇,又对我说:“有余力的话,替我去看看永璂,这孩子命苦,这辈子只怕再见不到娘了。”说完开门将我往外重重一推。
      我一个趔趄摔出去,门外的冬雪忙搀住我。我匆忙回身向乌拉那拉氏一屈膝,想要说句告别的话,她却已经关上了门。我拉上一脸惊讶的冬雪,匆匆离开了静苑。走出几步之后,我回头看了看,在这阳光明媚的三月天里,静苑上方的天空,竟然连一只飞鸟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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