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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紫薇以她的宽容和善良感化了皇后乌拉那拉氏之后,这个一度气势强硬、咄咄逼人的六宫之首,便渐渐地收敛了自己的气焰,变得平和淡然、深居简出,不大过问宫中之事了。不仅如此,在我和紫薇各自大婚之前,她甚至还带着容嬷嬷和宫女们,亲自我和紫薇缝制了精美的嫁衣。
我还记得她将嫁衣交到我手里时,嘴里说着恭喜的话,脸上的神情却是落寞而伤感的。那时的我,正沉浸在自己的幸福里,对她的落寞和感伤,我并没有多想,也找不出合适的话去安慰她。如今,我轻轻摸着那件嫁衣上精美华丽的刺绣,想到,这细密的针脚里,每一针绣的或许都是她深深的寂寞和挫败感吧。
当年那个“没规没矩”的我,或许无法清楚地意识到乌拉那拉氏对我和紫薇的敌意来自何处,只知一昧任性地反抗她想要强加于我头上的威势。而今的我,面对着府中三个出身显贵的如玉佳人,多少明了了一些皇后当时的心境。说到底,当时的她与我和紫薇针锋相对,不过是为了让皇阿玛多看她一眼,多看她的儿子、十二阿哥永璂一眼。在她看似强势的背后,是内心无尽的焦虑和惶恐。而在我与紫薇面前的落败,对她来说,也就等于在皇阿玛心中地位的落败。哀莫大于心死,或许这才是她后来深居简出、不问世事的真正原因吧。
我每每去向她请安时,她虽待我和蔼,举止之间,却掩饰不了疏淡的态度。对于我这个出身民间的江湖女子,这或许是贵为国母的她所能作出的最好态度了吧。而我,说实在的,虽然按照礼制恭称她为“皇额娘”,心中却无法将她真正视作自己的亲娘。我与她在出身、观念上都有那么大的差别,这母女的缘分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三年前,永琪遭受圈禁时,她也曾出面劝谏皇阿玛大事化小,放了永琪。虽然她的话在皇阿玛心里早就不再有任何地位,可是在那宫中人人自危,恨不得与永琪划清界线的当口,她能有此举动,已是让我深深感激和敬重了。
在经受了将近五年的冷落和沉寂之后,皇上和太后此次南巡竟钦点了皇后随行,这对她来说无论如何应当是个喜讯。太后本就待她不错,而我那皇阿玛,也并非无情之人,他对紫薇的母亲都记挂了近二十年,更何况乌拉那拉氏是他为宝亲王时就得宠的侧妃,十多年来的恩爱怎会说抛就抛?这次南巡,对皇后来说,本是一个再好不过的转圜机会。要知道,就是这几年已在实际上主事后宫的令妃娘娘也没有受召随行。而就是这样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乌拉那拉氏却再次做出了剪发的大不敬之举,引得龙颜大怒,当即废后,莫非她疯了不成?
尔康回京的第二天,我便揣着永琪临走前派人送来的那封信,匆匆赶到了紫薇的公主府,我有一大堆的问题要问个究竟。出门前,我特地去乌兰房里看了看,见她睡得正香。那晚永琪发怒搜查她的房间并审问她至半夜,让她受了不小的惊吓,恐怕她长这么大,还从来不曾有人这般对待过她。这半个月,她的情绪明显比初进府时萎了一大截,时常一个人坐在房里发呆,嘴里还喃喃念叨着一些谁也听不明白的字眼。我见状心中不忍,常吩咐下人给她熬制安神进补的羹汤,自己也一有时间就去陪伴她,带着她在园中玩耍,引她说话,她这才慢慢好转。眼下,我见她睡得安稳,这才放心离开。
在公主府,我见到了久未谋面、风尘仆仆的尔康。他除了形容消瘦了一些外,面色倒还很好。我问候了他的阿玛和额娘,德知福伦大学士夫妇近来都很好,显然未受赈灾事件的影响,心下也很是宽慰。
如我所料,乌苏嬷嬷也同苏佳氏一样应召随侍太后南巡去了,这让我迫不及待地向尔康抛出了我心中的疑问:皇后究竟为了什么要再次剪发忤上?
尔康告诉我,那晚他并不在场,只是在龙船外带领着侍卫们护驾。龙船上原本只有皇上与和珅及当地几名要员,在上歌伎的表演。谁知到后来,龙船舱内喧嚣声越来越大,那声音听来仿佛妓院中狎戏一般,引得船外一众侍卫都面面相觑。尔康知道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已是有失体统。但毕竟君臣有别,无论是作为臣子还是作为额附,这样的事情他都无从管起。更何况招来歌伎表演,本是和珅的主意,他就更不能说什么了,只有装作无事一般喝令侍卫们集中精神,心无旁骛地护驾。
就在这时,太后与皇后所乘的大船驶了过来,靠近了龙船。尔康忙带领侍卫们迎了上去,将面色铁青的太后和皇后扶上龙船,送入船舱,自己又连忙退出舱来。而此时,永琪正奉命巡视钱塘海事工程,并未与皇上等人同行。
据尔康说,他虽然只是在送太后和皇后进入龙船船舱时匆匆瞥了一眼内中情形,心中却以觉得那场景着实不堪,也实在不曾想到堂堂大清的一国之君、朝中重臣和地方要员们竟会荒淫至此。
片刻之后,船舱中就传出了太后严厉的斥责声,随后,一批衣冠不整、簪环散乱的歌伎们仓皇从舱中逃出,跟在她们后头的,是几位要员簇拥着的和珅。这些人一同上了靠在龙船边的花船,匆匆离开,不一会儿就隐没在夜色中。
然而船舱内的争吵并未因此而停止,反而愈演愈烈,其间夹杂着皇上震怒的吼声,太后威严的指责,以及已经很少听到的皇后强硬的语气。狎妓的事引得太后和皇后不悦并不为奇,这是皇上的家务事,尔康虽为额附,毕竟关系又远了一层,因此他并不想牵涉其中。在皇上面前,他更多地是一个臣子。是臣子就要守臣子的本分,尔康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他示意侍卫们不要出声,也别议论,照常履行职守,以达到避嫌的目的。但与此同时,他也更加密切地关注着船舱内的动向,以确保安全。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皇后尖利的质问声从舱内传出。皇后显然气愤已极,否则以她的出身和地位,是怎么都不可能这样声嘶力竭地叫嚷的。隔着一段距离,尔康听不清楚皇后在说什么,却隐约听见了“承德”、“雍王府”、“愉妃”、“避暑山庄”几个词。他除了知道愉妃是永琪的生母、早已去世之外,就弄不明白这几个词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了。
紧接着,船舱里传来太后的一声惊叫,显然是发生了什么危险的事情。尔康心知不妙,顾不了此前的忌讳,快步冲过去,闯进了船舱。只见舱内皇后正手持一把利剪将自己一头长发剪得满地都是,在地上一丛丛乱发中,散落着她扔下的簪环头花。由于过于激动,皇后的剪刀已经几次划破了自己的面颊,手指也被自己剪破,她的脸上、手上、衣服上,尽是斑斑的血迹。
面对此情此景,皇上一脸错愕,平日一贯威仪赫赫的太后则面色煞白,仓皇失措,随侍的宫女太监们早已被摒退,一时竟没有人上前阻止皇后。
尔康见状,心知眼下先制止皇后要紧。他瞅准一个空子,趁皇后将剪刀上的乱发甩在地上之际,一个飞身扑上前去,一把朵过皇后手中利剪,跪在地上劝道:“皇额娘,剪发是满人大忌,非有丧事不可剪发,您可千万不要伤了自个儿啊!”
此时的皇后,却早已陷入了一种痴傻的状态,尔康的话她似乎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嘴里还在喃喃念叨着什么,却一个字也听不清楚,两眼直直地盯着某个虚空的所在。
皇上这才回过神来,立刻大叫道:“侍卫呢?快来护驾!”
舱外的侍卫们闻言,立时齐刷刷闯进舱来,一片刀兵之声过后,船舱里站满了抽刀出鞘、面带杀气的侍卫。见此情形,尔康忙起身呵斥道:“皇上和太后、皇后在此,谁叫你们拔出刀来的,还不快给我收了!”
侍卫们闻言,忙齐齐将刀收回鞘中,肃立舱中,听候皇上指令。
此时,皇上心有余悸地宣布:“乌拉那拉氏,怀揣利剪,意图不轨,且擅自剪发,忤逆犯上,即刻起废其后位,着额附福尔康带人解送回京,听候发落!”还没等尔康应声,一旁的太后忽然恨恨说了一句:“皇后虽废,你们护送她回京途中不可有丝毫怠慢,听见了吗?”“嗻!”侍卫们齐齐跪下,齐声应道。面对着跪了满地的侍卫,站在中央的皇后忽然发出了一阵长长的凄厉笑声。
尔康说完,脸上的震惊似乎还尚未退去。路上这半个月,皇后始终不发一言,每日只以小米汤果腹。一回宫,她就叫容嬷嬷收拾东西搬到了静苑住下。
静苑,宫中还有这么个地方,我怎么从没听说过?然而此刻我顾不得这个疑问,匆匆问了尔康一连串问题:“你说皇后在与皇阿玛争吵时,提到了愉妃,她不是早就过世了吗?皇后提她做什么?这和永琪有关吗?还有,避暑山庄、雍王府什么的又是什么意思……”
尔康有些啼笑皆非地看着我说:“看你,那么多没完没了的问题,你说的那些,我还想知道呢。这宫里的水有多深,我这回算是领教了,十多年的夫妻,居然闹成这个样子收场,倒真不如普通的田穑之家,日子虽苦,却不至于动不动就夫妻反目。”
紫薇若有所思地说:“我倒觉得,皇阿玛和皇额娘这次的争吵透着古怪。若只是争风吃醋,似乎不至于闹到剪发废后的地步,更何况皇额娘这些年来早已幽居自处,不再过问皇阿玛的事,怎么会为了几个歌伎闹到要剪发呢?这里面一定另有隐情。既然提到了愉妃,说不定就牵扯到永琪。尔康,你也别怪小燕子问得多,毕竟现在永琪正处在与皇阿玛扭转关系的关键时刻。我看我们得在皇阿玛南巡回来之后尽快见他一面。有些问题,是到了开诚布公地说出来的时候了。”
尔康听了这话,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谈何容易啊。你也知道,皇阿玛现在信了喇嘛教,整日与和大人一同修持密宗,据说斋戒、禁忌非常多,朝堂之外,想要见他一面,可是越来越难啦。”
“可我们总得试试,毕竟我们是他宠爱的儿女,他总不会置我们于不顾的。”紫薇说。
我忽然想起今天来公主府的另一件事,忙从袖中抽出永琪给我的那封信递给紫薇,说:“紫薇,尔康,这是永琪临走前留给我的信,你们帮我看看这字里行间之外还有没有其它什么意思?”
听我这么说,紫薇忙接过信,与尔康一道仔细地看起来。他们从头到尾细细读了好几遍,这才如释重负地抬起头。紫薇对我说:“你呀,过去是大大咧咧得不象话,现在呢,又疑神疑鬼得不象话,这就是一封普通的道别信,你别弄得这么紧张。”说着,她又看了一眼信末尾那行小字,问我:“永琪叫你停药,停什么药?你在吃什么药?”
我想起那晚“藏红花”三个字激起的风波,问紫薇:“你知道藏红花是什么药吗?”紫薇脸色一变,问我:“什么?你在吃藏红花?”
我摇摇头说:“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
紫薇松了口气说:“据我所知,藏红花是一味奇药,它外敷对活血化淤有奇效,内服则可安神醒脑,”她看了看我,又说,“可以前听我娘说过,这药如果用错了,也有大害,好像是……有堕胎之效。”
我心里一惊,怪不得永琪对这个藏红花这么紧张,原来它有这样的效用。可乌兰只是帮我外敷,看起来,并没有用错。况且这药的功效确实神奇,现在我的脚已经好得很彻底了,也没留下什么病根。可是那股似曾相识的味道怎么总让我有不祥之感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吃的补药里,并没有藏红花这一味药,药方是皇阿玛亲自让太医院给我开的,永琪也验过,难道还会有什么问题吗?
若是从前的我,此刻早已拔足往宫中太医院奔去,揪着太医的胡子质问药方了。但今时早已不同往日,我知道自己必须沉住气,一切等永琪回来再说。苏佳氏不在,没有人每日监督熬药的事,起码这段时间里,我是安全的。
正说话间,金锁抱了紫薇的儿子瑞宣进来。这刚满一岁的小家伙睡醒了找不到娘,正伤心地哭闹个不休。紫薇忙抱过孩子,慈爱地哄着他,安抚他。尔康也凑上前去,逗弄着半月未见的儿子。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面让我看得既欣慰又羡慕,同时还有些心酸。
我实在不忍打扰他们,可心里还有一个疑问,我实在是憋不住。我走上前去,轻轻逗弄着瑞宣,同时问尔康:“为什么太后明明是旗人,却要回江南去省亲呢?此前,不是只有皇阿玛的婉妃陈娘娘和敦妃汪娘娘才回过江南省亲吗?那是因为她们本就是江南的汉家女子啊。”
尔康和紫薇听我这么问,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逗弄瑞宣,抬起头,满脸惊愕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