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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隆三十年注定是我生命中一个不平常的年份。因为这年有闰二月的缘故,早春持续的时间特别长。乍暖还寒的天气一直持续着,那渴盼已久的春暖花开却迟迟不来。
      就在这漫长的早春即将结束时,却传来了另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皇后乌拉那拉氏被废。
      那天在幽幽谷与紫薇的密会被阿鲁特氏撞破后,我连忙将阿鲁特氏拉到身边,给她介绍了紫薇和金锁。当我说到紫薇是我的结拜妹妹时,阿鲁特氏的脸上露出羡慕的神情。我没等她说什么,便用眼神示意金锁带紫薇离开,然后匆匆带着阿鲁特氏雇了马车回府。
      我不知道阿鲁特氏是否听到了我和紫薇的谈话,如果听到了,又听到多少?听懂多少?我尽量作出镇定的样子,试图让阿鲁特氏认为,刚才她所看到的,只是一场普通的姐妹结伴春游。为此,我破天荒地喊了阿鲁特氏的闺名。
      “乌兰,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还跑出了城,到了幽幽谷那么远的地方。北京城那么大,你初来乍到,走丢了怎么办?”我虽然心急如焚,却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能盘问阿鲁特氏族。不论她是跟踪我到幽幽谷还是凑巧遇到,我都不可在她面前流露出半点疑心。
      阿鲁特氏神情寂寥地玩弄着手中的野花,没有答我的的话,而是顾自说道:“姐姐,我真羡慕你。乌兰来了这里一个多月,府里的姐姐们都不与我一块儿玩儿。丫鬟嬷嬷们看我的眼光也怪怪的。乌兰好想念草原上的爹娘和姐妹们……”说着,这个平日看来稚气未脱却英姿飒爽的姑娘,竟然眼圈一红,滴下两行泪珠来。
      我看着眼前的乌兰,不禁想起了入宫前的自己。同样的举目无亲,孤苦一人。我漂泊流浪,表面上以此为乐,豪气十足。可四海为家,却处处都不是真正的家,即使有柳青、柳红这样的江湖儿女与我互相扶助,却终究代替不了血亲骨肉所能给予的家庭温暖。曾经一度,我以为慈祥的皇阿玛、深情的永琪给了我亲生爹娘无法给我的温暖的家,但几年来的种种,终于让我的梦再次破碎了。如今,柳青、柳红已经离开北京到天津去开设镖局,安身立业了,皇阿玛因为永琪的缘故,对我的态度晦暗不明,永琪真实的打算也碍于种种原因无法对我明言。而我的爹娘姐妹,至今依然不知身在何处,我甚至连他们的面都未曾见过。
      想到这里,我对乌兰油然而生一阵怜惜之情。我从她捧着的野花束里,挑选了几朵开得最灿烂的,为她插在头上,并对她说:“乌兰,你不要伤心,我和你一样,爹娘也不在身边。从今往后,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姐姐吧,我会像对待紫薇格格那样对你的。”话一出口的那一瞬间,我似乎突然明白了从前纪晓岚师傅教我的那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的话让乌兰方才还愁云满布的脸上绽开了一朵明媚的笑容。她边忙着擦去腮边的泪珠边讨好地看着我说:“是真的吗?姐姐,你也会带乌兰出去游玩吗?”我点点头,又为她在鬓边插上了一朵红花。
      乌兰欣喜地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我忙按她坐下,告诉她马车颠簸,当心摔着。乌兰喜滋滋地说:“姐姐,我来京城前,额娘就曾告诉我,京城的风光和繁华,比我们大漠强上十倍。今天我出府一看才知道,额娘说的都是真的。”她掀开车帘看看窗外,又说:“这街上人多,吃的多,卖小玩意儿的也多。还有刚才那个山谷,乌兰长这么大,从来没到过那么美的地方。”
      我听她说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便问她:“你是怎么找到那个山谷的?那儿可离城外有十几里地呢。”乌兰说:“我就是坐着一辆和这差不多的马车,叫赶车的大叔送我去一个风景好的地方,他就把我拉到那儿去了。我在那儿采了好多野花,为了扑一只蓝色的大蝴蝶,一路追过去,就看见了姐姐和那个叫紫薇的姐姐……”
      我听着乌兰兴奋的喋喋不休,真是感到啼笑皆非。这个莽撞的丫头,没有叫人卖了还真是万幸。
      我又问她:“你拿什么付的车钱?”
      乌兰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我,说:“进府之日五……五阿哥曾赐……不……赠……哦不……赏了我一柄玉如意。我身上没有金银锭子,只有那如意还能带在身上,我就把它带出府,后来拿它付了车钱。那赶车的大叔拿着如意,给我磕了好几十个头呢,还说我是菩萨派来救他的,姐姐,你说这是为什么啊……”
      我看着乌兰提起永琪时不自觉羞红的脸,以及那明澈如星的双眸,心中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永琪啊永琪,你身旁环绕着这些如玉的美人,不知是你之大幸,还是不幸?而这种妻不成妻、妾不为妾的局面,又要到何时才有个了断?
      马车在门口的石狮子前停下后,乌兰懂事地先行跳下车,又伸手来扶我。我哪甘示弱,没有拉她的手,而是也自己跳下了车。说也奇怪,或许是心胸开朗了不少的缘故,这几日我忽然闻得明月每天端来的药味道怪异,好几次都没喝就直接泼到窗外去了,精神却似乎更好了。
      一进府,我就看出苏佳氏还未回来,已近黄昏,莫非太后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事留住了她?看得出来,苏佳氏不在府中,乌兰也觉得轻松。她蹦蹦跳跳地拉着我往园子里去,要拿她采的野花为我编个花环。“我在草原上时就常这么打扮,引得好多人直盯着我看呢。姐姐要是戴上了花环,五……五阿哥也会喜欢的。”我看着这个一提到永琪就舌头打结的姑娘,她似乎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正与我共事一夫。她一脸真诚和企盼,我实在不忍心拒绝,只有由着她,往园中的闲云轩走去。
      在闲云轩外,乌兰献宝似地对我说:“姐姐,你不知道吧,这么大的园子,惟有这里最安静了,平时都没有人来,我也是前些日子才发现的。”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我怎么会不认得这里呢?在那场大火之前,这里本来是一座叫“凌燕阁”的小楼,里面挂的,全是永琪为我所画的画像,每一幅他都拿到如意馆去精心裱过。而这一切,都却都在那场大火中化为了灰烬。而今,这里虽然新建起了这闲云轩,却再也没有人来,连周围的杂草都已长到了齐膝深,这闲云轩倒也名副其实地“闲”了下来。我记得永琪曾教过我一个成语:闲云野鹤,那对我们来说,多像一个遥远的梦啊。
      乌兰正要推门进去,我忽然听到轩中有隐约的说话声,忙一把拉住乌兰,弯腰往一旁的窗户走去。窗户紧闭着。我意识到,是有人在里面密议着什么事。莫非是永琪?他曾对我暗示过最近要有所动作。我的心霎时缩紧了,我摇头示意乌兰不要出声,拉着她轻轻在窗户旁蹲下。虽然我不知道让乌兰听到永琪的密议是否合适,但目前的情势下,我别无选择,只能寄望于乌兰的稚拙,让她无法理解听到的一切。
      屏住呼吸,我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一男一女的谈话,那女子的声音有些耳熟,男子的声音却似乎很陌生,又仿佛在哪里听到过。
      女子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说:“该了断的都已经了断了,你何苦还来纠缠不朽,倒越发没了意思。”
      那男子的声音里蕴涵着一股激动的情绪,却也不敢高声说话:“恬儿,难道你就准备这样把我从你的生命中抹去了吗?一个侧福晋的地位,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听到这里,我恍然大悟。那听来耳熟的女人是索绰罗氏,景恬正是她的闺名。原来索绰罗氏在进府前已另有相好。
      只听景恬说道:“我虽非皇家格格,家中父兄却也是顶戴花翎的朝中要臣。我的命运,本就不是自己所能掌握的。如今我嫁入五阿哥府中,就肩负着家族兴衰的责任。你也是皇室之后,应当明白我的苦衷。”
      皇室之后?难道索绰罗氏从前的恋人也是王公亲贵?却又是哪一个呢?
      那男子忽然高声笑起来,倒把我和乌兰都吓了一跳。只听他又说:“我明白了,恬儿,你的心大着呢。一个侧福晋哪里放在你眼里,就是我端亲王的嫡福晋,只怕也入不了你的眼吧。你要做的,是太子妃,是皇后娘娘,对吗?”
      我又是一惊,端亲王,那不是四阿哥永珹吗?听永琪说,他的这位皇兄自小天资聪颖,心地仁厚,才华横溢,犹擅书画,是诸兄弟中与他最好的一个。永琪的书法还曾得过他的指点,他也很受皇阿玛喜爱。只遗憾他少时患病留下了足疾,走路微跛,后来就被过继给了先帝雍正爷的兄弟,懿亲王允祹一脉。幸而允祹也是心胸豁达、淡于世事、醉心书画之人。永珹的过继,倒也成就了一段“有其祖必有其孙”的缘分,一时也在宫中传为佳话。允祹去世后,永珹便袭了他的爵位,被封为端亲王,依然每日醉心书画,早早退出了储君之争,倒颇让永琪羡慕不已。
      这样一位超然物外的才子,和端方秀丽的景恬,倒正是一对神仙眷侣,只是可叹“家族大业”这几个字,又生生断送了多少这样美好的姻缘?
      我唏嘘之余,又听得景恬说道:“永珹,不是你想的那样,什么太子妃、皇后,我都不放在心上。六年的情分,你竟还不了解我,把我说成这样的人,真真让我死了心了。”
      这话似乎让方才还语带讥刺的永珹慌了神,只听他急急地说道:“我该死,我误会了恬儿你。只是你三个月前如此决绝地与我了断,转眼就嫁入五阿哥府中,实在叫我百思不得其解。六年的情分,一朝之间风流云散,你叫我情何以堪?”
      这样的诘问似乎让景恬无言以对。沉默了半晌,她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我索绰罗氏一门,受和大人大恩,无以为报,只要是和大人的事,我们满门上下,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难辞。”
      不用她说,我也知道,那个所谓的和大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和珅。他只要动一动小指头,即使是身为额附的尔康,也会被搅得不得安宁。
      永珹那满溢着痛苦和无奈的声音再度响起:“可你不过是一介女流,为什么要去趟这滩浑水呢?恬儿,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带着你远走高飞,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什么端亲王,什么世袭的爵位,我都可以不要。”
      我听着这话,心头像被猫儿抓了一下般难受。当初,真假格格的事揭开后,我和紫薇、金锁被打入宗人府大牢,永琪、尔康和尔泰冒险假传圣旨劫狱。在逃亡的马车上,永琪也曾对我说过类似的话。那次我没有带走永琪,因为我知道,这样做就等于生生剜去我敬爱的皇阿玛心头的一块肉,会令他痛不欲生,而我将得到的,也只是一个不会再快乐的永琪。在三年前的那次圈禁中,永琪也曾说过要带我逃走的话,这个皇家,已经伤透了他的心。而我却再次拒绝了。腹中的胎儿让我明白了“宿命”这个词的含义,更给予了我那股名为“坚韧”的力量。如今的我,虽然仍过着步步惊心的日子,却并不后悔当初的两次决定。只因为我比以往更加懂得,“命运”是无法逃避的,我所能做的,就是勇敢地面对它,努力与它周旋,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我们会开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而这个道理,比我年少三岁的景恬似乎也多少懂得一点。我听见她说:“晚了,永珹。”
      永珹忙问:“恬儿,你是在怪我没有尽早向皇上请旨正式指婚是吗?可我们两家是早就为我们定了亲的呀,我一直以为我们成亲是顺理成章的事,而那道指婚的旨意不过到时候顺水推舟地是走个过场而已……”
      “不,”景恬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我说的不是指婚的事,而是,我们自相见的那一刻就晚了,自我出生的那一刻,就晚了。这一切都是命里早已注定的,你我相遇不如不遇,你带我逃到天涯海角,还是逃不出那个叫‘命’的东西。我身上流淌着索绰罗氏的血脉,就必须为索绰罗氏一门奉上自己全部的生命、情感和心力。”
      “那么,你真的就这样甘心做五阿哥的一个侧室?或者,你会压过还珠格格、西林觉罗氏和那个刚进府不久的蒙古格格,成为嫡福晋,将来再成为皇后?难道和珅改变了主意,想要依附五阿哥了?难道他想凭借外戚的势力来帮助自己确保将来的地位?”永珹问道。
      这短短的一番话听得我惊讶不已,和珅要依附永琪?经过那次圈禁之后,他怎么可能还会考虑依附永琪?况且若果真如此,他为什么还要对尔康发难呢?
      我想着这个问题,不觉间竟死死掐住了身旁乌兰的胳膊,她痛得大叫了一声。
      这声音惊动了轩内的人,我忙拉起乌兰往后退,想要溜到窗户斜对面的树丛后躲起来。不想退得急了,一不留神,我的左脚脚踝狠狠撞上了身后草丛中一块坚硬的石头。我痛得眼冒金星,站立不稳,却不敢叫出声来。
      而这时,景恬已推开窗子,她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我和乌兰。罢了,有了今天这一照面,我真不知道日后该如何再与景恬相见了。
      在这紧急的一刹那,我只觉乌兰果断地将我重重一拉,让本就站立不稳的我摔倒在草丛中,周围齐膝的杂草竟将我遮掩了个严严实实,隔着百十步远的景恬如果不走近前来,根本发现不了我。
      与此同时,乌兰挥舞着手中那一大束野花,高叫着:“哲敏姐姐,等等我,说好了给我编花环的,怎么走得那么急,转眼就不见了,你可别哄乌兰啊。”哲敏,正是西林觉罗氏的闺名。
      伏在草丛中的我,此刻虽看不见乌兰脸上的表情,心里却是有惊又幸。幸的是逃过了与景恬尴尬的照面,惊的却是此前一直看似天真无邪的乌兰在关键时刻却显出了令人吃惊的冷静和心机,她不仅救了我,撇清了自己,竟还不动声色地把与此事毫无干系的哲敏拉下了水……我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乌兰的天真和不谙世事难道只是一种伪装吗?而这个似乎心机深沉的姑娘又究竟是敌是友呢?
      只听乌兰又说:“咦,景恬姐姐,你怎么在这里?你看见哲敏姐姐了吗?她是不是藏到你那里去了,我要进去看看。”
      景恬忙着急地说:“不,不,我哪里看见什么哲敏,我不过是胸中烦闷,就到园子里来瞎逛逛,走得累了,才刚在闲云轩里歇了一会儿,你这丫头就聒噪着跑来了。”
      此时,一声洪亮的通报声响彻了整个府邸:“五阿哥回府了!”

      这是我第一次同永珹正面相对。从前宫中节庆场合,女眷们总是另坐一席,而今天,永琪在接待号称闲时来探访皇弟的永珹时,却让我、哲敏、景恬和乌兰与他们同坐一席。
      永珹相貌俊朗、气度温雅敦厚,虽然看得出心事重重,席间他却丝毫没有失态之处。他说话平和有礼,举止间透出淡然大气的风度。他与哲敏和乌兰说话时,脸上没有任何不自在的神态,也并没有多看坐在自己斜对面的景恬一眼。对我,他的态度中则显出一丝格外的尊敬,仿佛我才是这宅邸真正的女主人。
      这样的永珹让我想起从前的永琪,也是这样把自己心里的爱当作一件光明正大的事,坦然以对,并不遮掩,而对周围所有的人,也都是这样进退有度,礼数得体。只是那时的永琪,比之眼前的永珹,还多了一份天真和稚气。而后来的一番磨难和如今风雨如晦的处境,却没有让永琪磨练出永珹那份淡定和从容,却为他凭添了一份阴郁和霸气。
      比如眼下,他就正皱着眉头问我身上怎么有股怪味道。方才景恬和永珹分头离开后,乌兰把我扶到了她房里,找出一只药箱,从里面找出几朵紫红色的干花,放到研钵里研碎,敷在了我受伤的脚踝上,又细心地用白布缠好。在乌兰研磨干花的同时,房里迅速弥漫开一股似曾相识的淡淡味道,我努力想了又想,却还是记不起在哪里闻见过这股味道。乌兰告诉我,她为我敷的是藏红花,对活血化淤有奇效。府里已经在传饭,我也股不了那么多,匆匆穿上鞋袜就与乌兰一同去了饭厅。
      我告诉永琪这是乌兰为我敷的活血化淤的药。“我带他出去玩耍,不小心扭到脚了。”我说。
      还没等永琪开口,哲敏便抢先说别有意味地说了一句:“姐姐最近和乌兰妹妹倒是走得很近啊。”这时,我看见永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向我这边瞟了一下,那一刻,我明白,他已经都知道了。
      永琪却似乎什么都没发现,他皱着眉头责备似地对我说:“瞧你,都成亲四年了,还是这么冒冒失失的,扭到哪里了?给我看看。”说着便弯下身来掀我的裤脚。
      我忙躲开,却早已羞红了脸。这是永琪近来少有地当众对我表示亲密,这也许不光是因为苏佳氏不在的缘故。永琪心中的谋划,是不是开始有眉目了?
      我看了一眼满面含酸的哲敏,忙躲开永琪的手,说:“不用了不用了,这是在吃饭,你这样拉拉扯扯的成什么体统?”
      永琪直起身来,笑着对永珹说:“瞧瞧,这会子她倒学会讲起什么‘体统’来了。”
      永珹微微一笑道:“我虽身在宫外,从前却也听说过不少这位格格‘不成体统’的事,没想到今日一见,却还是我‘体统’中人,哈哈。”
      我也跟着一笑,侧眼望过去,索绰罗氏也略弯了弯嘴角,眉头却始终紧锁着。
      永琪又说:“一会儿吃完饭我拿几粒紫金活血丹给你,还记得从前你被皇阿玛打的那一顿,就是我的紫金活血丹给治好的。”
      我记起从前往事,想起那时永琪情急之下说恨不得帮我上药,结果把我们俩都弄了个大红脸,心中不禁泛起一阵甜蜜,嘴上却说:“不用了,乌兰已经给我敷过药了,说是叫藏红花,说不定比你那个紫金活血丹还有效呢。”
      “藏红花”三个字一出口,我惊讶地看到永琪的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他不由分说,一把将我的左腿抬起,放在自己膝上,捋起我的裤脚,凑近我脚踝处敷药的地方闻了又闻。
      哲敏见到永琪这副紧张的样子,又用尖酸的语气说:“姐姐的伤可真是来头不小啊,偏我这几日头疼得快裂开了还没人理呢……”
      她语音未落,永琪已放下我的腿,走到乌兰面前,死死瞪着她说:“是你给她敷的药?”我忙上去拉住永琪,乌兰却早已被永琪那如刀锋般冷冽的目光吓得动弹不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永琪,你这是做什么?”我惊讶地问。
      永琪却一把将乌兰从椅子上拎了起来,恶狠狠地问她:“那个藏红花,你到底还有多少?”
      乌兰脸色煞白,嘴唇发紫,颤抖着说:“一……点……点,我额……额娘给……给我带……带的,怕我受……受伤……”
      永琪没听完,就飞快向乌兰的房间走去。我顾不得脚疼,匆忙追了上去,回头看时,永珹正静静站在已瘫软在地上的乌兰身旁,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搜查和盘问持续到了半夜,却没有什么结果。盛怒的永琪始终没有说明这一切的原因,而乌兰房中药箱内那十来朵藏红花显然不是他所希望的结果。
      永珹在搜查开始前就告辞了,哲敏和景恬也被早早被永琪赶回了自己的房内。天色微明时,心力交瘁的永琪匆匆整理了一下,就坐轿子往朝房去了,上朝的时间已经快到了。而我则安抚着受惊过度的乌兰睡下。看着在梦里仍在不断发抖和惊叫的乌兰,我问自己,闲云轩外,我是否看错了她?或者她只是一个离家千里、无依无靠、不谙世事的小丫头,闲云轩外不过一时情急,想要掩护我这个好不容易才交上的姐姐?而那让永琪几乎发狂的藏红花,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扑朔迷离的一切,让我怎么都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清晨,永琪从宫中叫人给我捎来了一封信。我这才知道他昨晚本是要与我道别的。皇阿玛商议和准备了很久的南巡就定在今天出发,一同前往的除了太后、皇后之外,他还命永琪和尔康随侍前往,当然,随侍的人也也少不了那位大红人和珅。永琪在信里说,这趟南巡主要是侍奉太后回乡省亲,同时皇阿玛也将巡幸江南织造府和视察浙江海塘等。
      不管怎么样,这是个好消息,尔康奉命随侍南巡,表明福家并没有受到赈灾事件的影响,而是依然受到皇上的信任和重用。而对永琪来说,这更是皇阿玛正式重新接纳他的一个信号。虽然,太后此行的目的或许少不了为永琪物色新的女子,虽然,依照皇阿玛一贯的行事,江南之行很有可能又惹出不少风流债,虽然永琪连一声告别都没来得及说,但我还是感到了希望的萌芽,事情似乎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更何况,苏佳氏被召回随侍太后,府中将至少有三个月的轻松和安宁,这无论如何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高兴之余,我也注意到,在这封信的末尾,有一行蝇头小楷:思之再三,即刻停药,切记切记。永琪要我停药,可这药方本是宫里太医院开的进补方子,我已断断续续吃了三年,为什么永琪突然让我不要再吃呢?我隐隐感到,这或许与昨晚的“藏红花事件”有关。
      在我吩咐明月不再为我熬药的十多天后,传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皇后乌拉那拉氏在南巡途中再度剪发忤逆,当即被废,由额附福尔康护送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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