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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晚永琪对我说的话,我最近的精神好了许多。虽然我仍不清楚永琪心中的打算,却明白他正为改变目前这种状况而做着努力。他说,总有一天,不会再让任何人破坏我们的平安和幸福。那么,为了这一天的早日到来,我也应当尽快打起精神,应付这玄机重重的复杂局面。
      这天是太后斋戒的日子,苏佳氏也应召回宫,陪同太后斋戒。这三年来,每个月的初一、十五都是这样。我心里早已明白,斋戒或许是确有其事,但苏佳氏回宫的另一个目的,不外乎向太后报告府中的情势。
      西林觉罗氏和索绰罗氏进府以来,均未曾育有子嗣。虽然永琪因为不得已的原因疏远了我,但他却也在以某种方式向我表明着心迹。而这,同时也是向太后甚至皇阿玛的一种示威。在目前的情况下,这似乎也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反抗了。
      宫中似乎也感受到了永琪在这件事上的强硬,却一直未另有动作。阿鲁特氏的进府也不过是此前施压方式的延续。这样一种紧张的平衡究竟能维持多久,我心里真的没底。
      苏佳氏不在府中的时候,府里的空气似乎都明显变得轻松了许多,连侍女们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我匆匆更衣后,就出府雇了辆马车往城外去了。我知道,这一天,乌苏嬷嬷一定也进宫陪太后“斋戒”去了。
      自从四年前太后出面申斥了乌苏嬷嬷之后,紫薇和尔康的见面就不再像从前那么艰难了,也没有再发生过奴才向尔康勒索钱财的事。只是这要命的“礼制”还是不能破,紫薇还是必须与尔康分府而居。而从乌苏嬷嬷的“提醒”中,紫薇也知道自己召见额附的次数不能太频繁,毕竟这是大清公主的“体面”。
      幽幽谷,这里的青山秀水是紫薇与尔康情比金坚的见证,如今,这里成了我与紫薇密会的地点。在这一次次的密会中,围绕着我们的话题总是那么沉重。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的处境,已经可以用“如临深渊”四个字来形容。与之相比,当年我们在宫中所经历的一切,简直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虽然只是早春,幽幽谷中却已是繁花似锦,鸟鸣宛转,彩蝶纷飞,成群的蜜蜂也忙碌着在花丛中采蜜。我站在谷中,感受微风拂面,静听泉水叮咚。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从前跟随皇阿玛南巡时,我和紫薇为他唱的那首小曲:“今天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小鸟儿忙着,蜜蜂也忙……”
      马铃响处,我举目张望,金锁正将紫薇扶下马车。紫薇身着一袭淡紫绣花旗袍。她在一年前生下了一个白胖可爱的儿子,身形却并未有所变化,反而在从前的苗条之外多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幽幽谷的美景和清新空气显然让紫薇精神大振,从她脸上浮动的甜蜜神色,可以看出,这个熟悉的地方每次都会唤起她和尔康之间的美好回忆。
      然而我一问到尔康,紫薇的脸上立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乾隆二十六年,尔康与紫薇大婚后,就由皇阿玛亲自擢升进入军机处,任军机大臣,参议军政要务。这对尔康来说,是个一展他的抱负和才华的好机会。然而,也是在军机处,尔康遭遇了仕途上一个巨大的阻碍:和珅。
      与曾在上书房指教过我诗词学问的纪晓岚相比,和珅在我眼中可真算是一个神秘人物。我听令妃娘娘说过,和珅是皇上身边最炙手可热的红人,他出身平凡,却由一个小小的三等侍卫一路飞升,不仅和尔康的父亲福伦同列文华殿大学士,还身兼领侍卫内臣、议政大臣及首席军机大臣,是尔康在军机处的顶头上司。
      紫薇告诉我,自先帝雍正爷时起设立了军机处,就逐渐凌驾于内阁之上,大学士的权力也渐渐为军机大臣所分。而和珅竟能一人身兼大学士和首席军机大臣两项要职,可说朝中无人能比。
      我虽然听不明白紫薇口中那些一长串的官名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我清楚一点:如果这样一个人想要对尔康不利,那么尔康在朝中的处境就很危险。
      而事实是,自尔康进入军机处的第一天起,就处处感受到了和珅那隐而不发的敌意,这让尔康如芒刺在背。这四年来,尔康虽然一直小心谨慎,没有出过什么大的差错,但却在军机处处处掣肘,受人牵制,大多的精力都用在小心提防、谨慎处事上,几乎没有什么心力施展自己的雄心和才能了。尔康也因此多少消沉了下去。
      昨天晚上,尔康满脸忧虑地告诉紫薇,皇上最近正为山东赈灾的事龙颜不悦。就在三天前,皇上派出的钦差大臣在视察山东灾区时,按照惯例,为了检查当地官员是否贪污赈灾粮食,在为灾民放粥的大锅里放入了一根竹筷。由于皱中米粮太少,筷子即刻浮上了稀薄的粥面。“筷子浮起,人头落地”乃是大清惩治贪污赈灾粮食的地方官的铁律。而这即刻被当场斩首示众的地方官,恰恰是从前由福伦大人所举荐的。消息传到京城,皇上已经震怒。要知道,皇上最厌恶的就是朝中官员结党和贪污。
      这件事对尔康来说,意味着什么,是不言而喻的。对于福家的试探性进攻,已经开始了,而这背后,势必还将有更大的牵连。果然,今日朝议结束时,皇上就面有愠色地将尔康父子召入养心殿,一同被召去的,还有永琪。尔康随侍的小厮找到机会趁隙托人到公主府报了信,让紫薇很是担心。
      看着紫薇一脸的凝重,我不由得感慨万千。紫薇虽然是个聪明绝顶的女子,但从前她的聪明只用在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上。朝中的明争暗斗,内廷的波澜云谲,都是离她好遥远的事。而如今,紫薇口中却不得不多了那么多本可以与她无关的“算计”。这些“算计”让她心力交瘁。为了尔康,她却没有退路。
      真不知永琪身为皇子,尔康身为重臣,于我们是幸还是不幸?当初我与紫薇冒着杀头的危险认下这个皇阿玛,如今看来却也不知是否上天与我们开的一个大玩笑。
      我说:“紫薇,你说得那么些复杂牵连,我一时也想不明白。可我知道,这一切都和永琪当不当太子有关系。”
      紫薇有些惊奇地抬眼看着我,点点头说:“小燕子,真没想到,有一天,你竟也会有这份‘谋算’的心机?”
      是的,我一度以为,那个什么太子,当不当都没有什么关系,只要我能与永琪想守,就算是简衣陋食、江湖风霜,那也是天堂般的日子。可是乾隆二十七年的那次圈禁,以及后来我那未足月就夭折的小格格,让我明白,这已经不是我们所能选择的事。身在皇家,永琪的命运其实早已注定。退步抽身的结果,绝不会是闲云野鹤、超然事外,而很可能,就是万劫不复的地狱。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我,甚至不敢去想,这样的命运死结,我们要怎样去解开它?
      这时紫薇却又笑了起来,对我说:“小燕子,还记得我们在宫里‘水深火热’的那段日子吗?我们曾经以为不可能的事,却最终把它变成了可能。我们曾经差点被砍头,却最终得到了皇阿玛的原谅。不管眼前的处境多么迷离和艰难,让我们还是在心里给‘希望’留一个小小的角落吧,”她抬头望向悠远的天空,又说,“还记得那句诗吗?‘莆苇韧如丝’。我想那指的并不只是对爱情,那或许也是对生命、对人生的一种态度吧。莆苇般的柔韧,也许能帮助我们度过这个漫长的难关,打开一片新的天空。”
      是的,永琪也说过关于“希望”的话:目前的一切都是暂时的。虽然这个“暂时”,已经好漫长。可是,我们还有那“总有一天”,不是吗?
      想到这里,我对紫薇说:“对,紫薇,你的这番话,和永琪的那番话,都让我心中豁然开朗很多呢。你的外表这么柔弱,内心却是这样坚强乐观,我也要做回从前那个无所畏惧、‘要头一颗,要命一条’的小燕子。”
      想了想,我又说:“不,我不能做回那个小燕子。我不要再像从前那样莽撞,给永琪惹麻烦。我现在会背李白的诗,还会把它们化入剑法,就像这样。”我一面说一面起身,用手指比划着“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剑路。紫薇看着我,露出了难得的笑脸。
      我想了想,重又坐下,凑近紫薇的脸,低声说:“你听我说,永琪最近可能会有所动作,只不过没有对我明言。所以尔康暂时应该没有什么危险。至于那个和大人在打什么主意,我们眼下只能静观其变。你可以……”
      说到这里,我看见一直坐在紫薇身旁的金锁脸色突然一变,看向我身后的目光充满了惊讶。
      我连忙转回身去看个究竟,只见阿鲁特氏正捧着一大束刚采的野花站在那里,一脸好奇地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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