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 ...
-
3
我第一次见到太后,既不是在我和永琪的大婚典礼上,也不是在宫中节庆的场合。从我误打误撞进了皇宫当上格格,到历经一系列变故和坎坷,最终被封为郡主,又指婚给了永琪,这位太后,始终未曾在我的视线中出现过,对于我,她一度只是一个隐居深宫、不问世事,吃斋念佛的老太太。
我也曾听皇阿玛断断续续地提到过太后。在他口中,太后钮祜禄氏出身显贵,一生只育有皇上这一个儿子,因之对我的皇阿玛也是慈爱有加。在宫中,大家提起太后,也无不恭敬地赞美她,说她如何母仪天下、垂范后宫。可是不知为什么,不论是皇阿玛,还是后妃、宫女,提到太后时,脸上总是不自禁地流露出疏远和谨慎的神情,仿佛正面对一个高高在上、不可触摸的神秘禁忌。
这让我开始对太后产生了不祥的感觉。我这样一个来自民间、出身寒微的女子,进宫短短的时间就闹出了不少沸沸扬扬的事,引得后宫人人对我侧目。后来真假格格各归各位,更是有清一代闻所未闻的事。然而在这整个过程中,太后始终未曾露面,并且不发一词,这奇异的平静背后,是否酝酿着更大的风波呢?那时我虽有小小的不安,却认为整个宫里始终是皇阿玛所主宰,太后早已不问世事。更何况,连锋芒毕露、咄咄逼人的皇后乌拉那拉氏都折服于紫薇的大度和善良,最终接受了我们两个,太后就更不放在我心上了。
在皇阿玛告诉我太后因身染微恙而不能为我和永琪主婚时,我心里的不安忽然清晰起来。作为皇阿玛最宠爱的儿子,永琪的大婚自然而然受到了宫中上下的重视。早在大婚前一个月,已经接纳了我们的皇后就亲自带着容嬷嬷为我缝制了一套精美的嫁衣。皇阿玛也沉浸在喜悦中,他告诉我,他准备请自己的亲生母亲,后宫最尊贵的人——太后,亲自为永琪和我主婚。虽然这在皇阿玛看来是无上的尊荣,但在我心里,太后是否主婚并不重要。我能嫁给永琪,这已经是天地间最大的幸福了,其它的我还在乎什么呢?然而从一旁皇后忧虑的眼神中,我读出了一些别样的信息。那时的我天真地想:不过是又一个不愿意接纳我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新婚蜜月,我被巨大的幸福所包围。皇阿玛赐给永琪的府邸,成了我“没大没小,没上没下”的天堂。我沉浸在初为人妻的紧张和甜蜜中,沉浸在飞出宫墙、自立家庭的自由自在中。我在属于自己的这方天地里尽情地享受着陌生而又企盼已久的幸福。
我游戏般地临摹永琪为我写的字帖,常常把自己脸上、身上弄得墨迹斑斑。我和永琪在园中湖上泛舟、赏鱼、高歌,累了就往船板上一躺,任由画舫带着我们顺水而漂,管它南北西东。永琪还特意在府中为我辟出一座小楼,亲笔书写了“凌燕阁”的匾额挂上。阁楼内,挂满了他一笔一笔为我而作的画像。画中的女子总是娇憨中带着一丝婉约,眉眼间除了爽朗,还添了几份贵气。
我知道,那不但是永琪眼中的我,更是他心中的我。虽然他一直说喜欢我的自然天真、不事雕琢,但我知道,自己应当为了他,去做一些改变了。所有的人都知道,永琪封王,是迟早的事,他甚至很有可能被立为储君,而他的妻子,自然也不能输给满州王公们的福晋。
为了永琪,我开始心甘情愿地改变起自己来。虽然身在宫外,没有客人时我也穿上那高高的花盆底旗鞋,有意无意地练习着坐立行止的姿态。现在想来,那竟然都是当初进宫是容嬷嬷教给我的那一套,真让人啼笑皆非。
诗词方面,我记得永琪说过,皇阿玛最喜欢李白,我便从李白的《静夜思》开始学起,并且沿用了永琪从前教我的将唐诗化入剑法的法子,一面背诗,一面练剑。
我从前学过一些拳脚功夫,却只是三脚猫的水平。如今依着永琪的方法,将诗意化入剑法套路。渐渐地,我竟领悟到了其中说不尽的妙处,背诗练剑两不误,忙得不亦乐乎。
和我相比,紫薇的生活似乎就没有那么快乐了。
在永琪和我大婚后的三个月,紫薇也和尔康举行了婚礼。三个月之内接连嫁掉两个心爱的女儿,皇阿玛一时有些悲喜交加。而紫薇,虽然她并不像我一样什么事都露在脸上,但我能看出来,虽然有对皇阿玛的不舍,但她心里更多的是欢喜。这欢喜,一方面来自嫁给尔康的喜悦,另一方面,也因为终于可以搬出皇宫居住的轻松。
我们虽然性格不同,但都来自民间,即使有着对皇阿玛深深的舐犊之情,却不能消除我们在宫闱生活中感到的压抑。现在能够搬离皇宫,远离那种礼制森严的紧张气氛,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事。
按照惯例,皇阿玛为紫薇在宫外修建了一座豪华的公主府,除了金锁陪嫁过去服侍之外,又另外调拨了宫中嬷嬷、宫女、武士等进府侍奉。紫薇也和我一样,终于可以越出宫墙,在自己的天地里自由自在地生活。我们再也不必像从前那样千辛万苦化装成小太监施计混出宫去,再提心吊胆地想着回宫后怎么交待了。
紫薇成亲后半个月,我准备了一肚子打趣她和尔康的话,兴冲冲地去公主府看他。因为忙着准备各自大婚的事,我们已经有三个多月没见了,我有一大堆的悄悄话想要说给她听。
在富丽堂皇的公主府,一个侍女上下打量了我几遍,才引着我往花厅走去。远远地,我就听见一个嬷嬷的声音传过来,那声音高低起伏,似乎正训斥着什么人。那倨傲的口气让我很不舒服,我问那侍女:“是谁在公主府里这么大呼小叫的?”那侍女看了看我,却并不回答。
说话间来到花厅门口,我这才诧异地发现,那被训斥的人,竟然是紫薇!她坐在梨木雕花的椅子上,低着头,双手紧紧绞着衣服下摆,似乎正忍受着极大的委屈。一旁站着的金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姐受这样的气,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只听那名老嬷嬷义正词严地说:“格格进宫的日子浅,不明白咱们大清皇族的规矩。凡事都讲个礼数,格格和额附虽是夫妻,可也是皇族,这礼法,是万万乱不得的。格格要见额附,需得奴婢们安排伺候,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若是不依祖制,出了个三长两短,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这失礼之责,格格尚可说是来自民间不明礼数,奴婢这服侍不当的责任,却是十个脑袋也担当不起啊……”
她说得兴起,一时竟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那引我进来的侍女在一旁看着,似是被这嬷嬷的气焰所压伏,竟也忘了通报。还是金锁先看见了站在门外的我,忙像见了救星般叫了一声:“小燕子,你来啦。”
那嬷嬷闻言停下了数落,这才看见我。她不忙行礼,却先教训金锁道:“这丫头,按说进宫时间也不短了,还是这么没规没矩的。格格的闺名是你叫的么?”说得金锁直低下头去,她这才转过身来,向我屈膝行礼道:“还珠格格吉祥。”又呵斥那名侍女,让她将我扶进来坐下。
眼前这名嬷嬷让我想起了曾经的容嬷嬷,一样的嚣张跋扈。只是容嬷嬷从前的作为是为了帮助皇后争宠,尚且情有可原,而眼前这名嬷嬷如此趾高气扬地训斥紫薇又是为了什么呢?我想起她刚才的话里一大堆什么“民间”、“礼数”、“规矩”之类的话,不由得气上心头。难道紫薇来自民间,就该任由她欺负吗?
我将侍女奉上的茶往桌上重重一搁,问道:“嬷嬷,紫薇格格犯了什么了不得的错,引得你老人家这么大动肝火,兴师问罪?”
这嬷嬷眼珠一转,随即跪下说:“奴婢不敢动什么肝火,格格这是从何说起?”
我站起身走到她跟前说:“我和紫薇一样,来自民间,不懂你们那些七规八矩。我心里虽然没有什么主子奴才的分别,可我也知道,凡事逃不过一个‘理’字。你倒说说看,紫薇格格到底捅了什么天大的娄子,让你一个老嬷嬷也在这里训斥起格格来?”
嬷嬷见我发怒,忙磕了一个头,说:“格格说到‘训斥’二字,那不是让奴婢死无葬身之地了吗?”
我不再理她,转身问金锁:“这是怎么回事?”
随着金锁的诉说,我这才知道了紫薇这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原来,按照礼制,公主和额附是分府而居的。尔康要见紫薇,须得紫薇召见。而紫薇的召见又每每被府里的嬷嬷们阻拦下来,不去报送。这样。尔康要见紫薇一面,时常得花重金贿赂这些嬷嬷们。福家世代为官清廉,哪有那么多的闲钱打发这些刁奴?于是尔康与紫薇明明近在咫尺,又有了夫妻的名分,却还是轻易不得相见。
就在昨夜,眼前这位嬷嬷与人赌钱吃酒,喝得酩酊大醉,尔康请求通报了好几次都无人应答,于是悄悄溜进府来与紫薇相聚,又一早离开上朝去了。今天早上,这嬷嬷发现尔康来过,便骂骂咧咧起来,表面上是怪紫薇坏了规矩,实则是怨恨尔康没有花银子。
岂有此理,这不成了坐监牢了吗?一股怒火从我心头升起。从前在皇宫,我们被皇后算计,如今好不容易离开了那个地方,却又落入这帮狗奴才手里。
“规矩,这是什么规矩,你说!”我一把将那嬷嬷从地上拎起来,“你给我说说清楚,你们的规矩就是凌辱格格和额附,勒索钱财,叫夫妻不得见面吗?这是什么狗屁规矩,我倒要向皇阿玛讨个公道。”
这时,阖府上下的人都已闻讯赶来,围在花厅门口,紧张地看着里面发生的一切。
这嬷嬷被我一吓,先是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转而看见几个武士围了过来,忙叫道:“阿克苏,还不快来救我!”
我一听这话,更是火冒三丈,狠狠扇了她一耳光,叫道:“你叫谁来救你?你还有保镖,要跟格格动手吗?”
我这一耳光扇出去,那名正准备上前的武士倒不敢动了。嬷嬷摊在地上,鬼哭狼嚎起来。
紫薇早已赶着上来拉开我,说:“算了算了,她们也是不得已,照章办事,你别为难她了,都是我命苦。”
我看着紫薇明显憔悴的脸,又看看地上那嬷嬷不时瞟向我的狡黠目光,我知道,这一次,决不能忍。我对紫薇说:“你呀,就是心太好了,依我看,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再大的规矩,也不能让这嬷嬷骑到格格头上来。”
规矩,它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一个多么大不了的词。虽然没念过多少书,但我明白一个道理:规矩是人定的,也就可以被人打破,特别是这种毫无道理的荒唐规矩。我相信无比英明的皇阿玛也明白这个理,一定会还紫薇一个公道。然而这一次,事情的发展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随着我的诉说,皇阿玛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差,我刚说完,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起身,一脚将那颤抖不止的嬷嬷踢倒在地。这次,她可不敢再鬼哭狼嚎,只是一个劲儿地磕着头说:“万岁爷饶命,万岁爷饶命……”皇阿玛怒不可遏地责问道:“说!是谁给你那么大的胆子,欺压到格格头上去了……”他欲待还说什么,一旁的令妃娘娘忙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皇阿玛脸色一变,看看那正摊在地上不住发抖的嬷嬷,又看看令妃,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时太监高声报道:“太后驾到!”
闻听此言,我那一贯威严的皇阿玛此时露出恭肃的神色,躬身向走进来的太后行礼:“皇额娘吉祥。”我和令妃、紫薇、金锁也忙下跪行礼。
这是我进宫一年多,第一次见到太后。她身材高大,浓眉大眼,额头宽阔,耳垂丰厚,一脸福相,神情肃穆威严。她身着蓝底金丝彩凤旗袍,几乎没有佩带什么首饰,周身透露出不怒自威的气势。这,就是皇阿玛口中的慈母,后宫最尊贵的女人,太后钮祜禄氏。
太后身边跟着几个老嬷嬷,簇拥着她走进来坐下。
太后威严的目光依次扫过跪在地上的嬷嬷、令妃、紫薇、我和金锁。在她看向我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永琪教过我的一个成语:泰山压顶。那一刹那,我竟有些透不过气来。
“我听说皇上正审问乌苏嬷嬷,按说这后宫的事,我早已撒手不管。但乌苏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儿。紫薇格格大婚,我特地谴她随侍公主府,充作紫薇格格的教养嬷嬷,这是一片好意。如今不知什么事惹恼了皇上,竟要对一个老嬷嬷拳脚相加?”太后威严的声音缓缓在屋内响起,每一个字都仿佛敲打在我心上。
皇阿玛的脸上,此刻出现了一种叫做“伤心”的表情,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后,说:“皇额娘,儿子天天去慈宁宫请安都难得见您一面,如今为了一个嬷嬷,您竟亲自跑了来……”
太后没有接皇阿玛的话,而是冷冷地打量着紫薇,半晌,才开口道:“皇上打了乌苏嬷嬷,就是为了你?”
我一听这话,惊了一跳。太后显然是已经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这么短的时间,事情就完整地传到了她耳朵里,紫薇的公主府里,到底有多少耳目?这个不动声色的太后,难道早就盯上了紫薇,说不定还有我?
紫薇应道:“太后息怒,是紫薇不懂规矩,紫薇知错。”
事到如今,我不能再忍下去了。我跳了起来,说道:“太后明鉴,这嬷嬷刁恶得很,她不准……”
我话还没说完,太后身边另一位嬷嬷站了出来,说:“格格请自重,太后还没让您起来说话。”
不知怎的,从来没有怕过容嬷嬷的我,看到眼前这位嬷嬷,心里却不由得有些发毛。和容嬷嬷显露于外的跋扈不同,她始终是低眉顺眼,保持着奴婢的姿态,但她周身却如同太后一般透露着深不可测的神秘和冰冷。我又跪了下去。
太后这才又开口道:“苏佳氏,你告诉紫薇格格,乌苏嬷嬷是怎样的身份。”
“是,”苏佳氏清了清喉咙,说,“乌苏嬷嬷虽入宫服侍太后,但出身满州贵胄,先祖跟随天命汗、太祖高皇帝打下江山,战功显赫,萨尔浒一战就立功扬威,宁远之战中,更为了掩护太祖而身受重伤,此后一直为满清显贵。乌苏在雍正爷登基前就随身服侍当今太后,一直勤勉有加,恪尽职守。因紫薇格格大婚,太后知道万岁爷宠爱紫薇格格,特调拨乌苏嬷嬷入公主府,充作教养嬷嬷,教导格格皇家礼仪……”
“你听清楚了吗,紫薇?”太后的声音再度响起。
紫薇忙磕头道:“紫薇谢太后隆恩,紫薇不懂规矩,辜负了太后厚爱,还请太后恕罪。”
“嗯,起来吧。”太后淡淡地抬了抬下巴,说。
我不服气地看了看皇阿玛,他却避开了我的目光,令妃娘娘也一个劲儿地递眼色给我,示意我不要再多说。
太后此时又开口了:“乌苏,你身为教养嬷嬷,应当率先垂范,克己复礼,喝酒赌钱的事,今后不可再犯。若再发现你向格格或额附索贿,凭你是再老的嬷嬷也没用了。”
此时的乌苏嬷嬷,只剩下了磕头如捣蒜的份儿。
太后又转向紫薇说:“明珠格格身为公主,也应当心存国体,以大局为重。既是皇家女儿,自然比不得寻常夫妻可随意狎闹嬉戏,皇家有皇家的规矩,格格请自重。”
我虽然不太明白“狎闹嬉戏”四个字的意思,但是从紫薇猛然间发白的脸色上,我知道,那一定是个很严重很严重的词。
在我还想不明白事情是怎么由黑白分明变成了各大五十大板之时,太后突然将矛头又指向了金锁:“丫头,主子不好了,做奴婢的不劝着点,反倒学着绕舌告状,搬弄是非,今天不给些教训,你也学不会奴婢的本分。”
金锁还来不及分辩什么,太后早已示意苏佳氏上前,对金锁掌嘴十下。
一屋子沉闷的气氛中,那一下下耳光仿佛抽在我自己的脸上。我错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各打五十大板,而纯粹是在给我和紫薇厉害瞧,而我,也还是没有保护好她,还有金锁。
那一下下耳光让我感到屈辱。这是我长到这么大,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从前在外流浪卖艺时,我也曾捧着盘子到别人面前讨过钱,给别人当过使唤丫头,却从来未曾感到过今天这样的屈辱。
看着这样的一个太后,我心里已经完全失去了主张。她和皇后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这样滴水不漏的行事方式,让我无从还击,除了忍受,几乎没有其它的办法。
太后离开后,皇阿玛心痛地看着紫薇,却只说了句“回去好好养着”便匆匆往养心殿批阅奏折去了。只剩下我和紫薇、金锁三人抱在一起,却不知说什么好。令妃娘娘在离去前,悄悄对我们说了一句:“小燕子、紫薇,你们在这宫中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太后。只有她,才是后宫真正的主人。”
在我还没有完全明白这句话的全部含义时,苏佳氏来到了永琪和我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