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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二章 霜天晓角 8 ...

  •   8
      乾隆二十七年冬,永琪从宗人府被放回,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冷冰冰的圣旨:五阿哥永琪犯僭越、结党之罪,念其平日恭顺,此为初犯,从轻责罚,即日起于府中圈禁,待其真心悔改后再行解禁。
      几个月不见,永琪消瘦了许多,铁青的面色透着一股子倔强,眉间却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愁苦和憔悴,在宗人府的“软禁”,似乎亦与真正的监牢没有什么不同。
      我默默地看着一列兵丁进驻府中,看着府中下人们脸上惊恐和不安的表情,听着他们细碎的窃窃私语。事已至此,或许就像几日前紫薇劝慰我的那样,“已是最好的结果”。
      我不顾兵丁环伺在侧,拉起永琪冰凉的手,扶他在厅中坐下,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抬头望我,眼神中多了一种我不熟悉的东西,我的心猛地一跳,却听他轻轻说:“小燕子,辛苦你了。”
      我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忙拼命挤出一丝笑容道:“永琪,前几日太医来诊脉,说是咱们的孩子在腹中一切安好,只怕不几日便要降生了呢。”
      永琪点点头道:“好,好啊。只盼生个如你一般粉雕玉琢的女儿才好。”
      我问道:“难道你不喜欢男孩儿吗?”
      永琪摇了摇头道:“喜欢,喜欢,我都喜欢。只是生在皇家,还是女儿……”
      我心中一紧,等着听他后面的话,他却忽然停住,说道:“小燕子,你身怀六甲之际我却撇下你走了,又让你为我担惊受怕了这些日子,我……对不起你。”
      我忙道:“别说这些,紫薇前几日送了她亲手为我们孩子做的小衣服小鞋子来,你且随我进房我拿给你看。”说罢,起身拉着永琪进了房间。
      看着眼前绣工精美、缝制工整的小衣服、小鞋子,仿佛就看到了不日即将降生人世的我们的孩子。永琪摸着那双缎子做的小软鞋,轻轻道:“难为紫薇了,这次福家也受了牵连,被下旨申斥,她在这当口儿还肯来送衣服给咱们的孩儿,只怕也是好生为难吧。”
      我轻声道:“福大人与福晋倒是没有阻拦,福晋还托紫薇带了一只长命锁来。尔康托紫薇带话儿说,福家并无大碍,不几日便会烟消云散,紫薇还告诉我说皇阿玛肯放你回来,将圈禁的地点定在京城,事情便还有转机,她说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永琪点点头道:“这次连累了福家,连累了尔康和紫薇,也许,还连累了令妃娘娘,这都是我的不是……”
      我打断他,问道:“永琪,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皇阿玛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去相信那些影影绰绰的事呢?”
      永琪忙示意我小声,说道:“小燕子,如今我们是圈禁之人,府中四处有人监视看守,说话可要小心。”
      我心中一凉,看着永琪,竟是说不上话来。
      永琪又轻声道:“此事不过是一个拙劣的阴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恨就恨在它偏偏直指皇阿玛乃至整个朝中之要害,朝臣们知道此事有假,却需要一个交代,皇阿玛知道事出蹊跷,却必须给朝中一个交代。”
      “可是这不成了糊涂错案了吗?”我急道,忽有想起永琪刚告诉我圈禁中要谨言慎行,忙压低声音。
      永琪叹了一口气,微笑着将我揽入怀中,柔声道:“小燕子,别再去固执地纠缠对错了,这些波谲云诡,不要将你卷进去才好。圈禁,对我们来说,或许反而是最安全的。皇阿玛的心思,又有谁能猜透呢?这样也好,我现在有更多的时间陪伴你,不用再应付朝中之事了。好好将孩子生下来,孩子就是希望,有希望,我们才能慢慢恢复元气。”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永琪又从身上拿出一块玉佩,正是那惹了大祸的东西,上面的明黄穗子却已不见。我惊讶地看着永琪,问:“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永琪似乎陷入了沉思,缓缓道:“我被软禁在宗人府时,皇阿玛曾秘密地来探视过我,和我有一番长谈。”
      “我也去求过皇阿玛,他却冷淡以对,不肯松口,他对你说了什么?”我问。
      永琪摇了摇头道:“我们谈了很多,皇阿玛把这块玉佩给了我,要我自行毁掉,告诉我此事到此为止,不会向朝中公布,任何知情的人也不得再提。他还对我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什么‘天将降大人于世人’?什么意思?让你照顾好我们的孩子吗?可他刚生下来时是小孩子,不是‘大人’……”
      永琪微笑地看着夹缠不清的我,怜爱地摇了摇头,点点我的鼻尖,说:“是是是,是小孩子,是小燕子格格生的天下无双的孩子。”
      我笑了笑,说:“我去叫人给你烧水沐浴,在宗人府关了这么些日子,早该去去身上的晦气了,我要咱们的孩儿一出生就看到一个精精神神的爹爹。”
      永琪道:“遵旨遵旨。不过得闲先容我将这祸害碎掉。”说着,便将手中玉佩往地上摔去。却听响亮的“叮当”一声,那玉佩只翻了个个儿,静静躺在地上,哪里有分毫破损?永琪不甘,从地上拾起玉佩,便要寻一样趁手的物件好好对付这块坚硬的玉。我心中忽然一阵慌张,忙阻止他道:“永琪,不要……”
      永琪抬头看我,诧异道:“怎么?”
      我低头想了想,迟疑道:“不论如何,玉碎总非吉兆,更何况咱们的孩子不日就要降生,只怕此刻不宜……”
      永琪想了想,又看看手中玉佩,问我道:“依你说,便当怎样?”
      我沉吟片刻,道:“我虽不懂什么珠宝玉器,但这玉色泽鲜翠玲珑,声音清脆,若不是刻了那两句惹祸的诗,只怕当作饰物,也是很好的……只是……”
      不待我说完,永琪忽然笑道:“知我者,小燕子也。好,说得好,这么好的玉,毁了岂非可惜。留着这玉,正是时刻提醒我这圈禁是谁害的,正是时刻鞭策我不可对那一干狼子野心之辈掉以轻心……”
      我听他话中有异,忙问道:“永琪,你说什么?难道你已知道此事是何人所为?”
      永琪看我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凄然,说道:“小燕子,皇阿玛虽说尚处年富力强,但储君一日未定,这虎视眈眈之辈只怕就一日不得消停……”
      “可是,你素来无此野心,不是吗?”
      永琪苦笑一下,说道:“小燕子,你是我的妻子,你相信这一点,可是,别人信吗?一个自小在皇阿玛身边养大的阿哥,一个被赞作文武全才的皇子,别人会相信他没有做太子的心吗?恐怕连我自己……也都不相信呢……”
      “什么,你……”这次,换做是我惊慌失措地去掩永琪的口了。
      永琪的目光却有些游移,兀自低声道:“此次被人摆布,皆因素日手中无权,亦无此心,从未将心思往这上面稍稍转移一些,否则,这样卑劣的手段,我又怎会看不出,只当是兄弟友爱,赠物怡情,却忘了身为皇子,这本就是无可选择的宿命……”
      我又疑又惧,问道:“永琪,你究竟在说什么?”
      永琪转头看我,像是蓦地回过了神来,笑着摸了摸我的头道:“没什么,总之我以后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你不是说要叫人伺候我沐浴更衣吗?还不快去?”我这才道:“是是是,我这就去。”

      这个澡,永琪洗得并不舒服。圈禁的命令执行得如此迅速,在我与永琪叙话的时候,府中的家丁和下人已按旨被减省了不少。后来明月告诉我,他们大多被调回宫中伺候,或另派往别的王府当差,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便已在兵丁们的监视下收拾了随身衣物统一离开了。
      府中一下冷清了不少,让我庆幸的确是,明月和彩霞二人被留下了。府中新驻了兵丁,又减少了不少人手,偏又赶上我生产在即,还真有些一筹莫展的感觉。后来我才知道,比起即将要面对的事来,少了几个烧洗澡水的人实在是不值一提。
      圈禁的日子似乎总有一丝阴云笼罩,入驻的兵丁有时看我们的眼神怪怪的,有时甚至在院中大声喧哗,抱怨饭菜难吃,这些都让我心中不时惴惴。不论如何,永琪与我,现在是皇阿玛的囚徒。好在还有永琪陪在我身边,明月彩霞也时常陪我说些笑话解闷,日子一天天过去,却不知这圈禁何时才是个头。
      我的小格格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到来的。由于府中下人减掉许多,我一朝分娩,手忙脚乱的众人竟一时无法找到合适的稳婆。而那些兵丁们,眼看着府中乱作一团,竟不由分说分几路堵住了府中几个门。面对永琪的咆哮,为首的只理直气壮地解释道,按旨办事,府中所有人不得离府一步。
      眼看着明月和彩霞在一边哭天抢地地找不到法子,我疼得连喘气的力气也没有了。这时只听得一个老嬷嬷站出来淡淡道:“奴婢会接生。”我看了看这张有些陌生的面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我浑身粘满了冰凉的汗水,头发紧紧贴在面颊上。屋内一灯如豆,温热的血腥气萦绕不散。我抬手想要叫人,却发不出声音,下腹一阵疼痛袭来,我不由得轻轻哼了一声。这时,那名老嬷嬷怀中抱了一个襁褓走近前来,看着我,依然是淡淡道:“格格醒了?恭喜格格,得了一个粉嫩可爱的小格格。”说着,将襁褓抱到我面前,让我看包裹于其中的婴儿。我看向那正熟睡的婴儿,粉嫩的小脸吹弹欲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不时扫过脸颊,花瓣似的小嘴唇微微动着,烛光下,竟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就要哭出来。我顾不上身上的疼,想要坐起来,抱过我的女儿。那嬷嬷却道:“格格方才辛苦了,好生歇息才是,小格格由奴婢代为照顾。待格格身上好些了,奴婢再抱小格格来给格格看。”
      我挣扎着想要说话,那老嬷嬷却抱着孩子转身要走。我想起宫中娘娘们生子后均由奶娘抱至阿哥所抚养,不得见面,不由大急,难道这府上也是如此没有人味的规矩吗?我忙道:“嬷嬷,你叫什么?”一心只盼着这老嬷嬷能在房中多留片刻,让我的女儿不要那么快离我而去。
      那老嬷嬷听我问她,又转身来道:“回格格的话,奴婢苏佳氏,原本在太后身边服侍,后格格与五阿哥大婚时,派到府上来的。皇上念在奴婢是太后所派,故特准奴婢在圈禁时亦留在府中伺候五阿哥和格格。”我看着她沉静的脸,顺从的眼神中却总有一丝让我不安的东西。此前我从未注意过府中有这样一个嬷嬷,却是她在我生产之际出现,解了燃眉之急,只是如今,我却丝毫不知道她将小格格抱走的举动意味着什么,她本是太后派来的,这又有何深意?
      我缓缓道:“嬷嬷,据我所知,便是宫中娘娘产子,也尚要在亲母身边待上三天,这才送往阿哥所由奶娘照看,如今我与小格格不过见了一面,嬷嬷还是将她留在这里的好。”
      苏佳氏眉毛也不抬一下地答道:“回格格,不是奴婢不让格格母女团聚,实在是这产房污秽,怕伤了小格格。”
      “大胆!只怕要伤小格格的就是你们这些狗奴才!”永琪愤怒的声音突然响起。见到永琪,我浑身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劲儿,拼命从床上撑起,说道:“永琪,我要咱们的女儿,我要抱抱她。”
      却见苏佳氏不慌不忙道:“五阿哥,产房有血光之气,不是皇子该进的地方。还请五阿哥速速退出。”说着,便有两名仆妇畏畏缩缩地走进来想要将永琪拉出去。
      永琪却不为所动,喝道:“你既知道我是皇子,又怎敢狗胆包天,抱走我与格格的女儿?”
      苏佳氏低声道:“奴婢不过按规矩办事,还请五阿哥谅解。”
      永琪上前一步,问道:“这里不是宫中,你按的是哪门子规矩?”
      苏佳氏道:“按例,皇亲于圈禁中所生子嗣,均需于降生之刻即报宗人府备案,奴婢不敢违抗圣旨,还请五阿哥恕罪。”
      此话一出,我与永琪俱都不知该说什么。那清晰的“圈禁”二字,深深地刺痛了我们。从这一刻起,我知道,永琪和我一样,开始真正明白,做一个囚徒意味着什么。
      苏佳氏看了看相互对视的我们,又屈了屈膝道:“五阿哥还请暂避,奴婢们会伺候格格更衣,奴婢先行告退了。”说罢,府中的几个仆妇进来为我更衣,苏佳氏则抱着我那熟睡中的女儿,轻轻走出了房间。而永琪,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站在了人群的外围,退到了房间门口。随着一名中年妇人“哐当”一声关上房门,他的脸消失在我眼前。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心都在焦虑中反复煎熬着,似乎也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疼痛了。苏佳氏每日来察看我的身体状况,面对我一次次对小格格的追问,她始终避重就轻地告诉我,下人们自会照顾,让我放心。这话既像是在宽慰我,却又像是在敷衍我。
      三天之后,永琪“依例”可进来看我了。一见面,我就着急地问他女儿的情况。永琪却似对我更为关切,他抓住我的手腕,说:“小燕子,你这几天觉得如何。”
      我顾不得腹中的隐痛,只说道:“我没事,我很好,咱们的女儿呢?你见到她了吗?为何她们不肯将她抱来给我?”
      永琪轻声道:“小格格很好,我每天都去看她,她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尽盯着人瞧,像死了刚进宫时的你。只是,”说到这里,他望望紧闭的房门,恨恨道,“可恨那一堆下人们,不知吃了苏佳氏什么迷药,将小格格看得死死的,一再阻拦我将她抱走,说是小格格先天不足,要好生照料,待面色转好些了,隔日要带进宫去给皇上和太后瞧瞧呢。”
      我一听这话,忙抓住永琪的肩头问道:“小格格先天不足?怎么会?让我瞧瞧,让我瞧瞧!”
      永琪将我揽入怀中,有些哽咽地道:“小格格脸色……确实有些不好。小燕子,这都怪我,都怪我啊。你怀她的时候,我抛下你随同皇阿玛去秋狝,快要生产之际,我又出了事,害得你急火攻心,身子一下虚了不少,更别提深夜进宫跪求皇阿玛的事了,小燕子,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咱们的女儿啊……”他边说着,边一脸痛苦地一下下拿着我的手往他的胸口捶着。
      我愣住了,任凭永琪牵着我那已全无力气的手一次次打在他身上,脑海中却只回旋着一个越来越响的声音——“我要见我的女儿,我要见我的女儿,我一定要见到她……”
      我挣脱永琪牵着我的手,撑起身子,冷静地对他说:“永琪,我要见我们的女儿,我一定要见到她,我要亲自照料她,好不好,好不好?”
      永琪紧紧抱住我,哽咽道:“好,让那些‘规矩’都通通见鬼去吧。皇阿玛已经囚禁了我们,不能再把我们惟一的希望也夺走。我这就去带小格格来见你,”说到这里,他起身摘下墙上挂着的宝剑,厉声道,“若有谁再敢拦我,便是天王老子派来的也格杀勿论!”说着便要往外走。
      我忙叫住他道:“永琪,等等,我要和你一起去。”说着便强撑着要下床。永琪忙过来扶住我,我趁势拿过他手中宝剑,说:“我们的女儿,她会没事的,对吗?对吗?”
      永琪看着我,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她一定会没事的。可是你现在这样……”我挣扎着站起来,喘着气说:“会没事的,会没事的。我小燕子洪福齐天,过去再大的风浪都死不了,我的女儿一定也会没事的。”说着,便拉着永琪往外走。永琪急道:“小燕子,外面是大雪天,你便是要出去也须得多穿些衣服。还有,”他来拿我手中宝剑,“你身子虚,不要动刀兵。”我这才回过神来,忙开门叫道:“明月彩霞,快来帮我更衣。”手中仍是紧紧握着那柄宝剑,连明月为我披上狐裘时也不肯放松,我的脑中似乎一片空白,只死死地抓着宝剑。
      三天没有出房门,外面已下了这样大的一场雪,四处被厚厚的白雪所覆盖,不见一丝生气。不出所料,苏佳氏仍是一脸恭顺地守在小格格的房门口,见我在永琪的搀扶下慢慢走过去,她脸上似有一丝惊愕,随即迎上前来行礼道:“格格怎么擅自下床来了,这么大的雪,格格当心受了风寒。”说着,便对尾随而来的明月和彩霞叱道:“你们做奴婢的,怎不知道心疼主子。月子里受了风,便是一辈子的病根儿,还不快扶主子回房,将炉火烧得旺旺的,再给主子熬一碗姜汤。”我看着苏佳氏,她高深莫测的脸,依然如同四下被白雪覆盖的一切,看不出喜怒来。
      我挥了挥手,叫身后的明月彩霞不用惊慌,又看着面前的苏佳氏道:“嬷嬷,你也是女人,母子连心的道理,你只怕比我更懂。如今小格格降生三天,我却只见过她一眼,她身上不好,我这做亲娘的却连抱也抱不得,这却又是哪里的规矩?”
      见苏佳氏不说话,永琪又道:“我们念你是太后身边服侍过的,称你一声‘嬷嬷’,你却不要忘形,以为可以骑到主子们头上来。我与还珠格格素日虽是待下人宽厚,却也万万容不得这等逾越之事。这几日我三番两次来抱小格格皆被你阻挠,我忍了这多时,不过看在你年长,又为格格接生的份上。今日我与格格定要抱回小格格,你再多说无益。”
      苏佳氏想了想道:“五阿哥恕罪,格格恕罪,非是奴婢逾越阻挠,实在是规矩……”
      话未说完,永琪早已按捺不住,喝道:“什么规矩?我虽是戴罪之身,格格到底还是皇阿玛的女儿,圣旨册封的郡主。如今皇阿玛只叫我闭门思过,却还未叫你们这些奴才骑到我身上来!”说着,转头叫道:“布尔泰,还不速速来与我将这刁奴绑走?”话音未落,却只听一阵刀兵之声,原来宫中派来入驻府中的兵丁们见势不对,早赶了过来,此时见永琪发怒,要绑苏佳氏,便齐刷刷拔出身上佩刀,一副戒备状。
      是时寒风呼啸,刀光凛凛,我的女儿仅与我一门之隔,却似有万水千山之遥,我心中一阵寒意袭来,脑中一热,刷地拔出手中宝剑,厉声道:“我看你们谁敢动我一下?我小燕子不仗皇阿玛之威,凭的只是我手中三尺剑锋和这一条性命,今日谁敢阻我抱走我的女儿,便休想活命!”
      只听侍卫中一个头领高声道:“格格,您是郡主之尊,不要与奴才们为难。奴才们只是奉命行事,并非要让格格骨肉分离。奴才们负责圈禁期间府中的安全,若是出事,奴才们便一人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皇上砍的,还请格格与五阿哥不要再对奴才们苦苦相逼。”
      这话我哪里肯听,只对苏佳氏喝道:“还不给我滚开?”
      苏佳氏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默默地走开,让出了她身后那扇紧闭的门。我的女儿,就在里面了。
      随着门被推开的“吱呀”一声,我的心似乎也被一缕阳光照亮了。屋子里放着一张小巧精致的床,一边的桌子上,是紫薇送来的小衣服和小鞋子,还有福晋送来的长命锁。这是我梦中出现过好几次的场景:我的小格格在小床上甜甜地睡着,周围堆满了所有人对她的关爱与祝福。可是,当我奔到那小床面前,掀开帐子,却发现床里空空如也。
      小被子还没来得及叠,小枕头上也还有她留下的浅浅的小脑袋印儿,可是,床已经冷了,而我的女儿,不见踪影。
      我回头撕心裂肺地叫道:“永琪,我们的女儿不见了!永琪……”
      身后的永琪亦是大惊,拎住苏佳氏的衣领,吼道:“小格格呢?你们把小格格弄到哪儿去了?”
      苏佳氏面上却仍没有丝毫受到惊吓的样子,只淡淡道:“回五阿哥,今儿一早皇上着人带口谕来,说要见见小格格,奴婢便着人送小格格进宫去了。皇上说会派人将小格格送回府,五阿哥和格格不必担心。”
      “哐啷”一声,我才发现自己手中宝剑落在了地上,而我的掌心,却是鲜血淋漓,原来方才我一直紧紧握着宝剑,甚至连掌心被剑鞘上鎏金的花纹划破也浑然不觉。
      永琪见我手中流血,一时顾不上同苏佳氏计较,一步跨上前来,抓过我手掌,失声道:“小燕子,你的手……”
      我却只知不住地摇头,身上一阵阵发软,仿佛方才喝开苏佳氏闯进房中已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永琪高声吩咐着明月彩霞:“还不快来为格格包扎。”我却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永琪一惊,忙也跪了下来,将我揽入怀中,紧紧搂住,仿佛搂住的是这漫天飞雪的寒冬中惟一仅存的希望,他一连声地唤着:“小燕子,我扶你回房去……”
      我又摇了摇头,颤抖着对永琪道:“永琪,你带我进宫去,我们去求皇阿玛,求他把小格格还给我们,永琪……”虽然拼尽全力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我的双唇却依然颤颤巍巍,话不成话。
      永琪抱着我道:“小燕子,你产后身体虚弱,外面又下着这么大的雪,你……”
      我死命地抓住永琪的衣襟,断断续续地说:“永……永琪,我……我们进宫……”
      永琪看着我,缓缓道:“小燕子,我们正被皇阿玛圈禁,没有旨意,是不可以擅自跨出府门一步的。”
      我说:“永琪……我去……我一定要……去……见不到小格格,我……死不瞑目……”
      永琪深深地看着我的眼睛,缓慢,却是清晰地说:“小燕子,我同你一道进宫,违逆圣旨也好,无君无父也罢,我们死活都要在一处!”说罢,他一把接过明月递上的绷带,将我掌心伤口紧紧缠住,又替我将身上狐裘裹紧,扶我起身。
      雪地里,永琪冷冷的目光依次扫过环伺的侍卫们,一字一顿道:“今日情况危急,我与还珠格格必得出府面圣。人伦之爱本是天下大道,永琪今日却也不愿为难诸位,依大清刑律,圈禁中擅自逃脱该当怎样的责罚,我愿一身尽领,你们的刀剑,只管往我一人身上来。只是还珠格格乃是皇上册封的郡主,皇上下旨圈禁五阿哥,却并未圈禁还珠格格,此中轻重,尔等可要拿捏清楚。”说罢,竟是全然不顾周围侍卫手中凛冽胜雪的刀剑,扶着我向外走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一时竟也无人上来阻拦,一任我们步履蹒跚地一步一个脚印出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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