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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二章 霜天晓角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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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从宫中回来,我又很不争气地病了。我躺在床上,浑身无力,却止不住地辗转反侧。我没有莽撞行事,没有吵嚷着闯进宫去要皇阿玛给我一个交代。我听从了尔康和紫薇的话,漏夜出宫,低眉顺眼,不问皇阿玛朝堂之事,只与他叙父子、父女之情。可是,皇阿玛却说,我这样的“胸无城府”,“很危险”。究竟危险在哪里?皇阿玛为何不肯明说?
永琪一向崇敬皇阿玛,身为皇子,对于宫中理解和忌讳,更是清楚得很,好几次宫中节庆场合,他都事先告诉我着装、衣饰等不可与长辈妃嫔相冲,更是万万不可盖过太后、皇后、贵妃们的风头。我与紫薇进宫之初,曾与皇后多有嫌隙,紫薇甚至还陷在坤宁宫中,身受针扎的酷刑,生死一线。可是,不论是在皇后与我们水火不容时,还是冰释前嫌后,永琪始终都对皇后恭敬执礼,即便有所争执也是有礼有节,从不曾冲撞凤仪。
这样的永琪,又怎会私藏题有大不敬谶语的玉佩,又怎会擅自使用忌讳的明黄色?退一万步讲,即使那块我这枕边人亦从未见过的玉佩真是永琪所有的话,凭他的聪明,又怎会让这极危险的物事就这样轻易被人搜出?
难道皇阿玛不比我更了解永琪的为人和心性吗?难道连我都能明白的道理,皇阿玛还想不清楚吗?那别有所指的话,那在嘉妃面前对我的刻意冷淡,却又是为了什么呢?一个个疑问,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头脑中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燃烧,明月和彩霞进进出出的声音,端水盆的声音,绞帕子的声音,宣太医的声音……逐渐地离我越来越远。恍惚间,我仿佛进了一所寺庙,庙中四壁都坐着泥塑的菩萨,却全无祥和之气,只一尊尊高高在上,面目高深莫测,目光中透出狰狞,冷冷地盯着我,似乎马上要向我倾轧下来……
我猛地摇了摇头,提起精神,方才从逼真的回忆中回过神来。眼前的黑布被摘下后,我看清眼下所在正是一所神庙,却远没有从前梦中那般狰狞可怖,只是显得破旧,墙上遍结的蛛网和神案上的一豆青灯徒增了些幽深晦暗之气。
我看向身旁的叶航和罗敷,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叶航冲案上那尊破败的神像努了努嘴,说道:“破庙一间,委屈格格了。只是事关重大,不得不隐秘些。”
“你要带我见的人呢?”我又问道。方才出门时天色尚明,也不知在马车上颠簸了多久,如今窗外已是一片漆黑,不辨方向,更不知身处何方,这样的情势,能脱得了身吗?
叶航却不忙答我的话,只指着案上神像道:“格格可知这神像还有个故事?”
我耐住性子道:“哦?”
叶航缓缓说:“这里本叫归化寺,庙中供奉的是一尊小神,这神没什么名号,也没有来头,只不知何时何人塑了这个泥像摆在此处,渐渐地也多少有些人来供奉些香火,于是便有人打起了这个泥雕的主意。”
他说到这里,看了看我,似是暗示我他的话中别有深意,我忙收起四下探伺逃路的目光,以免被他看出破绽。却不想他却似早已洞察我心机,笑道:“这寺庙四周现下都埋伏了我们的人,格格要选此时逃脱,只怕不大明智。”看了看漆黑一团的外面道:“朔风所及之处,尽是刀声,难道格格没有听见吗?”
我听他这么说,忙凝神细听,只听得外面黑夜中确实有一阵阵细弱游丝的“呜呜”声随着呼啸的北风起伏着。我忙道:“你的故事还没说完。”
叶航满意地收回盯着我双眼的目光,仿佛又沉浸到了方才的故事中,悠悠地道:“有人见这来历不明的泥塑的神像竟也引来了香火供奉,便想借机发财。于是先偷偷买来金粉将神像上上下下镀了一层,又装神弄鬼地放出去一些话,说是这神像本是仙界尊者,原本故意以泥身出现,只是为了考验世人的向道之心。如今既见有人诚心供奉香火,便索性显灵,露出金身,福佑一方,还有意度几个人去升仙呢。此言一出,那些曾供奉过些微薄香火的,自然是喜不自胜,回家添了香烛灯油来,其他原本不知道这庙、这神的,也赶来虔心供奉,每逢初一、十五这里的香火极旺自是不必说,就连平日也多有人来捐钱拜神修庙,都以为这是做了件大功德。”
“那捐来的财物供奉自是归了那将泥像镀金的人了。”我说。
叶航点点头,又道:“那人吃定了这‘神仙’,平日过得自是十分富足,就连这仙人想要说点儿什么,可都还全赖他之口来传送呢。”
“这可不是欺世盗名么?”我说道。
叶航轻轻摇摇头道:“欺世盗名算什么,如今这世道,只怕是欺天,也未见得是什么稀奇的事。”
说罢,轻拍掌道:“将钱禄带出来!”
只听得一阵挣扎和“唔唔”声,一个中年男子拖了一个浑身被绑得如同粽子般的瘦小男子出来,那男子形容猥琐,面上尽是泥污,一张嘴早被一团破布塞得严严实实,却不肯罢休,仍是兀自拼命叫嚷,浑身也不住挣扎,脸上一对鼠眼也眨个不停,眼色中是虚张声势的蛮横。
叶航见了,道:“苏大哥,你且将他解开吧。”那中年男子应了一声,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三两下割开了那瘦小男子身上的绳索,却不将他口中破布取出。又抬头瞥了我一眼,正是那日挹翠楼中的苏老板。我心下一连串地道“罢了”,谁承想当日在北京城以卖艺之名骗惯了人的小燕子却也会有朝一日落入别人毂中?
地上的男子虽然极力挣扎多时,但想是被那绳索死死捆了多时,身上不由得也僵硬了,是以虽是几次努力,却连手也抬不起来,眼见得他有一肚子话要骂,却硬是取不出口中的破布,直急得眼睛都鼓了出来。叶航见状,对那苏大哥道:“将他口中破布也一并拿出吧。”
苏大哥似是有些犹疑,问道:“公子,只是这厮口出之言甚是难听,这里又有罗敷姑娘在……”
叶航不以为意道:“今日正是要叫他说话呢。”
苏大哥点点头,上前取出那男子口中的破布扔在地上,又嫌恶地看了他一眼,退回到叶航身边。
那男子口中破布一拿出,便迫不及待骂了起来,骂的话极为难听,便是我这样从前跑过江湖的也不忍猝听,话中还夹杂着些“诛九族”、“欺君犯上”之类的话,说得煞有介事,眼前情形竟直入那日挹翠楼中之事。看来这人才是真正的“钱禄”,叶航一伙诱骗我的计谋,看来倒也并非完全是空穴来风,想来总是从这“钱禄”身上找出些影儿来,这才依样画葫芦设了圈套引我上钩。
只是如此一来,这钱禄与太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是不争的事实了。我一路从京城南下扬州,心中原本是懵懵懂懂,只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着到了这里。如今见得眼前之事竟与我心中隐秘的愿望不谋而合,反而有些惴惴。永琪的身世揭出,已是一桩地动山摇的事,已足以逼我与他此生不再相见。如今这关乎太后的秘密中,却又会隐藏着怎样的惊心动魄?
那男子骂得难听,叶航却也不以为意,只静静站着听,只等到那男子骂得累了,口中亦词穷,这才不慌不忙道:“钱公子每日价将这些话重复上那么多遍,难道就不嫌累得慌吗?”
不待钱禄应答,又指着我道:“公子口口声声说是当今太后的娘家人,是宫中的贵戚,如今只认认眼前这位格格,可曾见过?”
那钱禄一双鼠眼在我脸上飞快扫了一圈,不屑道:“什么格格不格格的,我眼里只认得当今老太后,便是皇上在我跟前,我也不一定认得呢,何况一个小小的格格。”
叶航轻轻摇了摇头道:“钱公子此言差矣,这位并非普通的格格,她乃是当今皇上最为宠爱的还珠格格,位居郡主,你不可轻慢了才是。”
那钱禄看看我,又不耐烦道:“什么还猪还狗的,我说了,我只认得我们家老太后。”
“便是你的姑奶奶吗?”我不待叶航开口,抢先问道。
钱禄一听这话,脸上又是嚣张又是得意道:“认得便好。还不速速放了你大爷我,免你们死罪!”
我眼见得这獐头鼠目的男子一身破衣烂衫、满脸泥污地被扔在破庙的地上,口中却还尚自滔滔不绝,张狂得紧,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我急于追问太后之事,也只得耐着性子问他:“我在宫中时日也非浅,怎的从未听过太后有你这门亲戚。你家出了太后娘娘,想来是极尊荣显贵的了,却为何皇城内一应典仪从未有你的身影?”
钱禄似是不防得我问出这么些事来,不由得愣了一愣,旋即道:“我们家是何等尊崇的人家,怎会与你们这些小小的君主嫔妃一同出席典仪?”
我摇头笑笑,又问道:“那你可知道老太后上个月才过了寿辰,你家乃骨肉至亲,却又为何全无半点贺仪,连音讯也不曾有?”
钱禄闻言大窘,一时竟不知何以应对,只扯着鼻子又骂开了什么“不识抬举”、“株连九族”之类。
我见他对太后似全无了解,不禁有些失望,可是他言之凿凿,一口咬定是太后家人,这又让我心中诧异。若非有些影事,谁人敢如此嚣张地将这些话挂在嘴边?
只听得那钱禄越骂越难听,叶航仍是一副听之任之的态度,只等他骂累了自己停下。一旁的苏大哥也眉头紧皱,却因叶航并未示意,也只有强忍着。
这时,只见一道粉色的纱影掠过我身边,直奔那钱禄而去,只听叶航一声惊呼:“罗敷!”话音未落,罗敷的纤纤素手,已是牢牢扼上钱禄的咽喉。
叶航忙阻止道:“罗敷,不可莽撞!”
罗敷闻言,恨恨道:“公子,他骂了这几日,口中甚是污秽,罗敷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今日非要好好教训这无赖!”说罢,手上微微用力,那钱禄哪里经得起,早已杀猪似地叫了起来。
叶航好像大为紧张,上前喝道:“罗敷,不要冲动坏了大事,难道你要让教中兄弟姐妹都白死了吗?”罗敷闻得这话,略一迟疑,叶航早已一只手扼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将钱禄拉开,推到自己身后。那钱禄经此一吓,脸色煞白,摊在地上不住发抖,一腔骂人的话此时竟是一个字都不见了。
罗敷呆立当地,怔怔道:“公子……我……”
“罗敷,我早已对你说过多次,凡事以大局为重。教中兄弟姐妹牺牲了多少人才套得这桩惊天的秘密,事情成败皆系于此,你怎可如此冲动?”
罗敷啜嗫道:“公子……”
叶航挥挥手:“算了,今后万不可莽撞,知道吗?”
罗敷轻轻点头,面上却飞起一阵红色,轻声道:“公子,你的手。”
叶航这才见到自己仍拉住罗敷手腕不放,忙松开手道:“弄疼你了吧?”
罗敷低下头去,面露娇羞,与方才娥眉倒竖的模样早已是判若两人。
我看在眼里,不禁嘴角微动,便要笑出声来。
叶航却已转身,看着地上仍在发抖的钱禄,说道:“你休要再出狂言,我们捉了你这些天,想你也有三四分明白我们是什么人了。你的什么‘君’、什么‘天威’,又何曾放在我们眼里了。本待绑了你直接上京城,只是如今有了皇帝的儿媳、当朝的郡主,这事的胜算便更大,说不得,还要劳你将你那‘姑奶奶’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眼前这位格格听。”
那钱禄受了方才的惊吓,面色有些呆滞,像是没有听到叶航的话,只怔怔地。
叶航见状,上前猛地扼住钱禄右臂道:“听见了吗?”
钱禄猛地回过神来似的,呆呆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忍不住道:“我方才问的话,你还未回答。”
那钱禄怔怔道:“什么?”
“太后寿诞,为何不见你现身?况且,”我又说,“我入宫这些年,只听人说太后乃当年四品典仪官凌柱所出……”
钱禄打断我道:“胡说,太后乃是我江南钱家的小姐,当年蒙苏州织造慧眼识珠,亲自打点了送入宫中待选的。”
“既是如此,那为何当今只说太后是钮祜禄氏的满人呢?”一旁的叶航似也按捺不住,问道。
“满人”二字一出,我心中一惊,蓦地想起永琪信中所写太后下江南“省亲”二字,又想起令妃告诉我,江南汉女入宫大多不得高位……
“这个……我却不知,”钱禄似有些迷糊,翻着白眼努力回忆着什么,又跌跌撞撞道:“我只知自小爹爹就告诉我咱家出了了不得的贵人,就连当今皇上的江山,也有一大半是拜这位姑奶奶所赐呢,所以你们可千万要把大爷我伺候好了……”
我见这钱禄说话颠三倒四不着调,眼看要说出关键所在,却又话锋一转,撒泼使浑去了,心下不禁着急,却也只得耐住性子追问道:“你说当今皇上的江山……”
话音未落,却听得寺外一阵刀兵之声,四个蒙面的黑衣人突然从四壁的门窗冲了进来,手中举着明晃晃的钢刀,将我们团团围住。
我想起方才叶航提醒我听朔风激起的刀声,他怕我逃脱,早已在寺中布下了埋伏,怕就是眼前这一帮人。
我看向叶航,却见他亦是一脸惊诧,面色紧张,将那些人依次扫视一番后,方转头冷冷对我说:“原来格格果真有人护卫。”
“你说什么?”我问道。我见他表面虽无异常,身形却已绷紧,双目精光四射,显见得是做好了恶战的准备。能让他这样紧张的人,自然不会是等闲之辈。可是,这些人看起来并不像皇宫侍卫。
叶航冷笑一声道:“救兵以来,我等的生死如今全掌握在格格手中,格格何必再装?”
“这并非皇宫侍卫。”我分辨道。
叶航哼了一声,道:“难道格格不知道大内有蒙古高手专门负责保护皇帝安危吗?”
我若有所悟,顺他目光看去,果见那一众人身形高大,头上发式亦同满人不同,想必却是蒙古人。
“想是荣亲王担心格格安危,专门派了大内高手沿途护卫,”叶航道,“又或者,本就是想借格格引出我等……”
他话音未落,却见罗敷早已向我袭来,嘴里道:“公子,我早说了这DA ZI皇帝的女儿留着终究是个祸患,没有她,我们一样能杀进紫禁城,夺了狗皇帝的宝座,如今,便让她做个人肉靶子!”说着,一双素手如方才扼住钱禄咽喉般向我袭来。我不防她这一下,早被她牢牢锁住咽喉,喘不上气来,脑袋憋得生疼。
却见叶航眼中似有关切,上前半步想要出手,想了想,却又收手道:“罗敷,有她在,我们攻入皇城要省力得多……”罗敷道:“少废话,只怕公子是舍不得她吧,”看了看那群黑衣人,又道,“那狗皇帝让她的女儿引了清兵来捉咱们,想要将咱们一网打尽,甚是可恶,我今日就要将这狗皇帝的女儿当作箭靶子,我倒要看看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是什么滋味儿。今日若侥幸逃脱,他日必直取京城,将他碎尸万段!”
我耳听得声声诅咒,心下不禁一凉,看来这罗敷对当今皇上,对我都存着一股极深的恨意,且不说今日能否从这群来历古怪的黑衣人手下逃脱,即便无今日之事,只怕我也难免遭她毒手。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黑衣人中一个领头的转身对身后众人说了句我听不懂的什么话,一众人便即刻挥动手中钢刀,从四路向我们袭来。叶航与苏大哥急忙迎战,苏大哥挥舞匕首应敌,叶航则仍是抽出腰间竹笛应战,一时杀得难解难分。罗敷眼见得二人以少打多,力有不逮,忙高声叫:“你们的还珠格格在我手里,再不停手我就杀了她!”一边说,手上加了力道。
谁知那领头的黑衣人听了这话,一变手中的刀路,竟是直向我胸口砍来。我直觉一阵凉风袭过,身子却丝毫动弹不得,不由得望了望叶航。“你看到了吗?他们并非我引来。”或许,这是我命已休矣的刹那,惟一闪过的念头。
就在此时,只见一条青色的身影闪入了那黑衣人和我之间,几个回合,叶航逼退了那始终不发一言的杀手,旋即高声道:“苏大哥与我留下应敌,罗敷带着小燕子和钱禄走!”罗敷见叶航拼死救我,似有不解,迟疑道:“公子……”
叶航大力格开一个杀手的钢刀,转身厉声斥道:“走!”话音未落,腿上早挨了一刀,鲜血淋漓。罗敷见状,再也顾不上我,哭了一声“公子”,便自袖中取出一对峨嵋刺,加入战团。我看眼下情形,也不再犹豫,举起案上神像,大力朝领头那个黑衣人头上掷去。那人激战正酣,怎么也没料到会遭此一袭,闷哼一声,晕了过去。其他几个杀手见头领猝然倒下,不禁有些慌神,被罗敷和苏大哥趁势而上,逼退至庙外。
罗敷顾不上追击,只奔至叶航身边,关切道:“公子,你……”
叶航嘴唇发白,断断续续道:“快走,那黑衣人身材健硕,小小的神像,不过将他砸晕片刻。快趁此逃脱。”
苏大哥点点头,对我们道:“这神庙还有一道小门,那几个杀手相比不知道你们跟在我身后。”说罢,从地上扶起早已吓晕的钱禄,罗敷搀着叶航,我殿后,一同往小门走去。
离开前,我心中有异,回头望了望那晕在地上的杀手头领,如豆青灯下,隐约见得他身上一物甚是眼熟。我一个箭步冲过去,取下那物,转身跟着叶航等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