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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二章 霜天晓角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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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养心殿的御案上,我见到了尔康口中那块起风波于无形的玉佩。它是一弯新月的形状,通身翠绿通透,在皇阿玛那方大大的砚台旁边安静地躺着,在烛光的照耀下,默默散发出温润柔和的光泽,却于无形中压住了玉佩下方系着的穗子那抹刺眼的明黄。
月,明黄色,谶语,物证。面对着脸上愁容和倦意交织的皇阿玛,我该说些什么呢?该从何说起呢?从前我在皇宫中创下过无数大大小小的货,自己向皇阿玛求过情,也为别人求过情。可是这一次生死攸关的求情,我却该如何开口?
还记得我挣扎着醒来,明月告诉我府中胎儿并无大碍,我一颗心刚要落下却又生生被悬起——我的永琪,我总算没有伤及你的孩儿,可是你,我又该怎么去救呢?
我偏过头,遇上了紫薇睿智而镇定的目光。我想起昏迷前尔康对我说的话,探询地望着紫薇。紫薇似乎早已明白我的心意,轻握住我的手,柔声道:“小燕子,你一定要坚强,过去再大的事,我们不也都一起挺过来了吗?”“可是紫薇,这次我该怎么办?”我嘶哑地问她。
紫薇俯身在我耳边道:“小燕子,在这个皇宫里,不论遇到什么事,你只可以相信一个人,指望一个人,那就是皇阿玛。”
“可是把永琪关起来的,不正是皇阿玛吗?你还要我怎样相信他呢?”
“小燕子,我们的皇阿玛,是仁君,可是再仁慈的君主,也不会漠视任何对于他皇位的威胁,哪怕只是捕风捉影,因为皇位所系的,不只是一人的荣华安稳,更是江山社稷的根基。可是你要知道,皇阿玛还是一位慈父,在面对儿女时,他的胸怀总是宽广的,内心也总是柔软的。这次的事,其实先前已有预兆,只因永琪才德出众,难免遭人猜忌。结党亦是皇子大忌,所以这次事出,尔康亦不得不暂避嫌疑,这个时候,只能由你出面了。”
“我……皇阿玛会听我的吗?”
紫薇轻轻点了一下我的鼻头,说道:“就是你,无所不能的小燕子,在皇阿玛心里,在满朝文武和整个皇宫眼里,如果说这宫中还有一个不怀心机、不擅谋算的人,那个人就是你。你是皇阿玛的女儿,又是他的儿媳,你是永琪的妻子,如今儿子和阿玛闹了误会,那么最好的调解人一定是女儿和儿媳。”
“可是,这不是普通的误会,这是很严重的事啊,皇阿玛能这么轻易相信我吗?”
紫薇摇了摇头道:“不,这对你来说,并不是很严重的事,因为你是小燕子,是可以把‘面店’、‘生姜’一锅乱炖的小燕子,对你来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要做的,就是求皇阿玛不要再生永琪的气了,明白了吗?”
我看着紫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猛地摇摇头,说道:“可是怎么会不严重呢?尔康不是说了什么永远失去翻身的机会什么带着冤屈和污名过一生什么孩子今后成罪人之子之类的,怎么会不严重呢?”
紫薇有些无奈地看着我道:“小燕子,看来你成亲这一年,是一点儿也没长大。”她想了想,说道:“这几天,皇阿玛一定听到了不少话,有为永琪申辩求情的,自然也会有趁机落井下石的。我方才对你说,皇子结党乃是大忌,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为永琪求情的人一定不会多,就算有,其背后动机也着实可疑。至于那些落井下石的,则必定是平日便蠢蠢欲动的宵小之辈,你却也不必担心,因为以皇阿玛的头脑,倒还不至于中了这些人的计。求情也好,申辩也罢,落井下石也罢,恐怕都是从朝政稳定一节上来劝说皇阿玛的。而这些道理,皇阿玛心中又怎会不知。只是他亦有他的难处,皇子谋逆,非同一般,悠悠众口,不得不有所交代。他将永琪交宗人府软禁,亦说明他心中即便尚存疑虑,却是不愿相信永琪真的意图不轨。只是没有证据,又待如何?却偏偏是你去求情,却不必涉及什么朝政江山,只是妻子为丈夫求情,女儿向父亲求情,却反更容易打动皇阿玛。你此去只需一意代永琪认错,以人伦亲情打动皇阿玛,让他心软,先让这阵风头过去,再慢慢追查幕后指使才是。”
我看着紫薇,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真的吗?”
紫薇笃定地点点头,说道:“小燕子,你此去对永琪来说可算是生死攸关,一定不能出什么纰漏。就算到时出现什么难以预知的状况,你只管使出从前的性子,索性胡闹撒娇一番便是,千万不可有一字涉及朝政,记住了吗?”
我身上一时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床上坐起,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仰头看着站在我面前的皇阿玛,他眼中似有愠色,也有一丝探究的意味,他在等着听我会说怎样的话来为永琪开脱,或许,这便是他终于还是答应见我这个没规没矩半夜闯进宫来一定要见到他的格格的原因。
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我,却丝毫没有往常要扶我起来的意思,这是否意味着,这次的事,真的不同寻常?而我,又是否有一丝丝的胜算呢?
终于,他还是开口了:“小燕子,你深夜进宫,一定要面见朕,是有什么急事吗?”
我深深地磕下头去。曾经,皇后将容嬷嬷派到我的身边,教我繁琐的宫廷礼仪,下跪、磕头、起身、走路、端坐……那些刻板的动作让当时的我从心底里厌烦和憎恶,为此甚至不惜顶撞了皇阿玛挨了一顿结结实实的打。而今,我在磕这个头的时候,心中却是充满了无限的虔诚和敬畏。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意和敬意,我在心中默默地念着:“周天神佛,如果你们听到了我的祝祷,请赐福给永琪,请让皇阿玛饶了他,请还我们祥和安宁。”
皇阿玛仿佛也受到了这种虔诚和敬畏的感染,他看着我,半晌没有做声,却终于说:“小燕子,你有孕在身,起来说话。”
我摇摇头,跪着不动,只说道:“皇阿玛,女儿今天进宫,是来求您饶永琪一命的。”
皇阿玛不动声色地看着我道:“你终于还是来了。你可知永琪犯的是什么错?”
我摇头道:“我不管永琪什么地方冲撞了皇阿玛,我只知道,他一直对您孝敬有加,忠心耿耿,您也一直视他为自己的骄傲,不论是出巡,还是秋狝,都要将他带在身边。从前纪师傅教过我一个成语,叫作‘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永琪便是犯了错,总还是您的儿子,如今又是快要做父亲的人,求您体谅女儿的苦处,别让孩子一出生便孤苦无依。俗话说得好,父子又哪有隔夜仇的呢?”
皇阿玛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开口道:“好一个‘父子又哪有隔夜仇’,小燕子,你成亲一年,就能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样的话说得如此流利,永琪的教导功不可没啊,比纪师傅可强多了。”
我看着皇阿玛,却无法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任何意思。
皇阿玛又接着道:“小燕子啊小燕子,朕现在越来越弄不明白你了。永琪身为皇子,并未册立太子,却私自使用明黄色,这是犯了大忌,又用了刻有谶诗的玉佩,被朕当场搜出,这是谋逆之罪。如今满朝上下无不为之变色,宫中也人人自危,可你却在这当口儿来劝朕什么‘父子没有隔夜仇’,这可不奇了吗?”
见我无以应对,他又道:“更奇的是,皇后原先一心以为你与紫薇来者不善,又以永琪和福家、令妃结党为由,必欲除之而后快,如今却也跑来向朕为永琪求情,甚至不惜与朕翻脸。”
我听到这里,心中不禁奇怪。皇后与容嬷嬷虽说受了紫薇感化,不曾再与我们为难,却也始终谈不上与我们亲近,无非节日庆典时遇见了寒暄几句、平日隔三差五去请请安而已,怎么就会为了永琪的事又与皇阿玛发生了冲突?
想到这里,我不禁问道:“皇阿玛,皇后娘娘……她……还好吗?”
皇阿玛却不接我的话,只道:“小燕子,胸无城府有时是一种美德,特别是在这皇宫里,可是,有时候,它也很危险。”他看看我,道:“永琪的事朕心里有数,朕不但会给你和你腹中的孩儿一个交代,更会给朝臣百官、天下百姓一个交代。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你跪安吧。”
“可是……”我不甘心地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听外面太监高声通报:“嘉贵妃娘娘到。”
话音落处,只见嘉妃打扮齐整,袅袅地走了进来,先向皇上请安,转头见了我,面上露出惊诧的神色,直奔过来道:“格格进宫怎也不来我那里坐坐?看来还是和你皇阿玛亲。永琪的事,格格不必担心……”
说到这里,只听皇阿玛打断道:“小燕子,你回去吧,朝政的事朕自有主张,却也不是一个小丫头能懂的。”又转头对嘉妃道:“这么晚,你却怎么跑了来?”
嘉妃忙道:“臣妾担心皇上操劳政事太过,怕缺个人照应,又想现下情形,只怕令姐姐也不便陪侍,这才仓促赶来,看看皇上可添够了衣物,别受了凉才是……”
皇阿玛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倒叫你受累了。如此,朕便上翊坤宫小歇片刻。”
嘉妃听得这话,却似受了什么仙丹雨露,脸上霎时绽开了花,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许多。她上前搀住皇上,一边往外走一边道:“臣妾这可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呢。如此,便请皇上今晚在翊坤宫歇了吧,明日永璇还巴巴地等着皇上为他指导骑射呢……”
快出门时,嘉妃转头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我,吩咐身边宫女道:“翠娥,还不提灯送送格格?”
翠娥依言将我搀起,扶我走出养心殿,不几步路,便道:“格格好走,奴婢赶着给万岁爷和娘娘掌灯去。”我点点头,她便急着去追已然走远的皇阿玛和嘉妃一行人。那盏飘飘渺渺的灯火,逐渐远离了我,就像我心中的那缕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