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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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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早晨,整个紫禁城似乎都成了静苑,四下里一片寂静,或许只除了正在朝议的太和殿。那么多的宫女太监,那么多的金银绫罗,那么多的红粉玉人,那么多的欲念纠缠……却似乎都无法让这偌大的紫禁城变得热闹一些。朱红的墙在雾气弥漫的天空下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那红,竟仿佛涂了一层又一层的血。
在一片寂静和肃杀中,我抬手轻轻推了静苑的门。出乎意料地,门竟没有锁,那突如其来的干涩的“吱呀”声倒仿佛将我吓了一跳,身子不由地一缩。
庭院里仍然是一派枯败的景象,这里本就是供给枯木槁灰之人了结残生的地方。只不过目光所及,上次守在这里的几个聋哑的老宫女和太监都不见了,想是乌拉那拉氏不愿让人见证她的落魄与悲伤,连几个神智昏聩的老宫人都遣散了吧。
我正想往西边屋子进去,只见东屋的门“咯吱”一响,一个老妇人步履蹒跚地托着一只缺角的茶盘走了出来,正是乌拉那拉氏的乳母容嬷嬷。
我正想上前唤她,她却先一步看到了,脸上霎时出现意外且惶恐的神情,急急走过来压低声音道:“格格,你怎么来啦?”一面说,一面下意识地往身后东屋的门看了看。
我说道:“我来看看皇额娘,她最近好吗?”见她神情有异,我又问道:“容嬷嬷,你怎么了?”
容嬷嬷这才回过神来,将茶盘放在井沿上,便扶过我向静苑门口走去,边走边说道:“好好好,娘娘她好得很,每日吃斋念佛,将那尘世间的诸般烦恼啊,都化作烟雾了无痕了,多谢格格想着。可是这静苑实在不是格格该来的地方,格格还是早些回去吧,一会儿五阿哥起来找不见格格又该担心了……”
我轻轻挣脱容嬷嬷,说道:“不急,我今日本是特来探望皇额娘的,我有些事情想问她。未知皇额娘可已起身了?”
容嬷嬷看看东屋的门,脸上神情益发焦急,嘴里只不停说道:“多承格格关心,娘娘她此刻不大舒服,需要静养。娘娘早已是世外之人,不能帮到格格什么,格格还是回去吧。”
我见她面上如此焦急,心下越发起疑。又想起那日我来静苑时听到东屋传出的凄厉哭声,以及乌拉那拉氏对我的刻意隐瞒,便决定要进去探个究竟,于是用力甩开容嬷嬷,口中说道:“皇额娘身上不好?那我就更该进去探望了。东屋今日未锁,想是皇额娘在里头吧。”容嬷嬷忙赶上来,嘴里仍劝道:“不不不,娘娘不住东屋,娘娘在西屋,方才只是老奴进去打扫来着,里面并没有什么,格格不用看了……”
我见她神色慌张、方寸大乱,心知其中必有蹊跷,越发不肯就此罢手,只大步往东屋走去,果断地推开了房门。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和赶上来的容嬷嬷都呆住了。
这是一间同样破败的屋子,简陋的木床、桌椅,床上凌乱肮脏的被褥,以及布满灰尘、垂了大半下来的罗帐……屋里惟一的一张椅子上,端坐着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在这里遇见的人——太后。太后的身边,是那个不了了之、后来再未见着的苏佳氏,此刻,她仍是一脸垂肃。太后的脚下,则匍匐着一名中年妇人,她头发散乱,垂下来遮住了面孔,身上穿着布料粗陋的旗装,正安安静静地抱着太后的腿,仿佛陷入了沉思。这名妇人身旁,则是手持佛珠、一脸安详的乌拉那拉氏。
太后见我进来,脸上略有动容,随即恢复平静,对尾随而至、急于解释的容嬷嬷挥了挥手道:“你先下去吧,把门关上,茶也不用烧了,我们都不吃茶。”容嬷嬷点点头,低头退下。
关门的“咯吱”声响过之后,整个屋子显得更静了,太后和乌拉那拉氏,似乎谁都没有打算先开口。太后深不可测地看着我,乌拉那拉氏的目光中则透出一丝关切,而那个苏佳氏,虽然仍是低眉顺目的样子,却隐隐透出一种威胁。
“太后吉祥,皇额娘吉祥。”我终于还是回过神来,想起了应有的请安礼数。
乌拉那拉氏也似乎回过神来,有些急切地问道:“小燕子,你来静苑做什么?”我抬头欲答话,却遇上她充满暗示的目光,似乎叫我速速离开这里。可是,我此行的目的尚未达到,又遇上了这样离奇的场面,怎能就这样离开。就算太后在此,我拼了得罪她却也要将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我迎上太后的目光,朗声答道:“小燕子是来探望皇额娘的。近日府中事多,一时顾不上来给皇额娘请安,实在是不孝极了,不知皇额娘最近可好。”
“我……”
未等乌拉那拉氏开口,端坐的太后却道:“小燕子,从前你与乌拉那拉氏之间有诸多芥蒂,难得在她被废后,你却还记挂着她,这份孝心,便是亲生女儿,又有几个能做到。你的亲额娘若是知道,只怕也会心下安慰的吧。”
我听这话来得突然,虽然听来是赞我孝心可嘉,暗里却提到我的亲娘,以为她又要拿我出身做文章,便道:“谢太后夸奖。人皆由父母所生,虽是长大成人亦不能忘本,孝心一节,本是发自天性。小燕子虽然生下来便没了娘,但承蒙皇阿玛慈爱,将我当做亲生女儿一般看待,小燕子自然感恩在心,又岂可忘本,如今对皇额娘略尽孝道,亦是理所当然。”
太后凝视着我,半晌,轻轻点了点头,对匍匐于她膝下的女子轻声道:“海佳,你可看见了?可见这世间之事大多早有定数,是以有了今日这番遇合,只不知你若尚自清醒,却又作何感想?”
一番话说得我云里雾里,忍不住开口道:“小燕子不明白,还请太后明示。”
太后抬头看看我,慢慢开口道:“小燕子,你方才说自己生下来便没了娘,如今我只告诉你,你的亲娘,她就在眼前。”
此话一出,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头脑一片混沌。
见我惊愕,太后仍是淡淡说道:“这便是你的亲娘,皇上的愉妃。你自出生便被迫与她骨肉分离,当初只道是永别,谁承想二十年后,你竟又阴差阳错地进了皇宫,成了郡主,得了当初本就该属于你的名份和地位。这可不是天定,又是什么呢?”
“这……”心中亿万个巨大的疑问不停地回旋、撞击,让我的头脑如同被烈火炙烤,就要裂开。
自小我便知道自己没有爹娘,只能在飘零流浪中独自长大,幸而总是能遇上好心肠的人,照顾我,帮助我,互相扶持着在风雨中穿行。每每见到别的孩子在爹娘的怀抱里撒娇,我总是十分羡慕,却也知道,像我这样的孤儿,只能独自忍受生活的艰辛,依靠自己的力量讨生活,即便如此,我也应当乐观、豁达地面对这个世界,在有能力的时候,将别的老人当作自己的爹娘来照顾,将别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兄弟姐妹来爱护、帮助。遇到紫薇、遇到皇阿玛、遇到永琪,是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大的变化,也是最大的惊喜,从此,我有了姐妹、父亲和丈夫,从前艰辛岁月中所缺失的一切,竟然一样样都补了回来。只是,每到夜深人静,或者孤独无助时,我却也总会想,那个同我血脉相连、骨肉至亲的亲娘,现在又会在世上的哪个角落,默默地注视着我呢?也许,她早已以为我死了,或者不知我身在何处,可是,这份相同的想念,却必将把我们紧紧地联接在一起,于是,我其实是与她在一起的。
我曾无数次设想过我娘的模样,她是高挑的?玲珑的?瘦弱的?丰腴的?她是官家小姐?或者平民女子?她的眉眼会和我很像?她有一双巧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和我一样弯成一弯月牙?
可是,我从来未曾设想过,我的亲娘,是皇上的妃子,并且从眼前的情形看来,是皇上失宠的、被打入冷宫的妃子,而那个疼我宠我的皇阿玛,他是我的亲阿玛……
“不,这不是真的,你骗我。”抬头的瞬间,我已将自己的脸上换上冷静的神情,冷冷地对太后说。阴谋、暗算、权利、斗争……我已经看够了,也受够了,以我的亲娘做局,我不能再忍受下去。
太后仍是淡淡地看着我,神情中带着二十万分的笃定,甚至还有一丝悲悯,仿佛在看一个迷途往返的孩子。她开口道:“我不会看错的,自你进宫之时,我便在你脸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眼睛。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表情,除了母女,哪里还会有这般一致?”
“你是说……”我迟疑道。
太后伸出手,轻轻将膝下女子的乱发拂开,柔声道:“海佳,你看看是谁来了?”
那女子闻言抬头顺着太后的目光向我这边看来。四目交会的一刹那,我如同被雷打到一般,再也动弹不得。是的,太后说得没错,除了母女,世上哪会有如此相似的眼睛?我看着她,就如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懵懂中带一些呆滞的眼神,那被痛苦折磨到麻木的表情,不就是那一个个暗夜中为永琪而情伤不已的我自己吗?
永琪。永琪?!
“我的额娘,是愉妃,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去世了,我称皇后为额娘,是宫中的规矩。”初进宫时永琪的话,此刻一次次回荡在耳边。
永琪是愉妃惟一的儿子,愉妃是我的亲娘,永琪幼年丧母,我的亲娘在静苑中日夜撕心裂肺地呼喊我……那么,我是谁?永琪又是谁?一个又一个问题,几乎要让我疯掉。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却没想到这个答案,竟然是回答着一个我从未曾想过的问题。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与自己全身的力气周旋着,集中起仅存的清醒,问出了这个问题。
太后却将话题一转,问我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将苏佳氏派到永琪府上此后?”
我木然地摇了摇头。
太后说道:“苏佳氏当年本是愉贵人宫里的嬷嬷。愉贵人怀胎十月,一心想着为皇上诞下麟儿,母凭子贵,平步青云。”她侧头看了看苏佳氏道:“可惜天不遂人愿,一朝生产,竟是一个粉嫩可爱的小格格。”
“就是……我?”我颤声道。
太后点点头,又接着说道:“幸好愉贵人此前早有筹谋,预先叫人从宫外买了一个刚出生的男婴,秘密抱进宫来,只待以防万一。”说着,她长叹了口气道:“只是,母女连心,本是天性,十月怀胎,一朝生产,又岂是说割舍就能割舍得了的,是以当时虽按预先计划将两个婴孩调了包,但眼见得自己的女儿被抱走,从此生死难测,下落不明,这世上哪个做娘的会不心痛呢?”说到这里,太后眼中起了薄薄一层雾,眼圈也不觉红了大半,竟像是说到了自己的伤心事。
“那个男孩,就是永琪?”我能感到自己的牙齿开始止不住地乱颤,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完整的话。
太后看着我,点了点头,说道:“这整件事,当日宫中便只有愉贵人与苏佳氏和我三人知晓,因产房内只能由女子伺候,所以只留苏佳氏一人接生,连当日宫中太医都瞒了过去,送女婴出宫的人也只以为是回愉贵人的娘家报喜,不知半路便被人将他手中包裹调换了。因当日将那女婴包裹得太过严实,还险些让孩子窒息而死……”
“而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一个贵人想实现她封妃的愿望?”我冷冷打断了太后的话。
太后望着我的眼神,少了平日的威严和高傲,几乎是隐忍和怜悯的,她说道:“宫闱之中,步步惊心,一步都错不得。柯里叶特氏出身并不显贵,当年亦绝非得宠的贵人,眼看着年华逝去,宫里连汉女都有封了妃子的,她若是再不抓住最后的机会,恐怕便再无翻身之日了。”
“可是,”太后说到这里,看了看乌拉那拉氏,又道,“你本是先前皇上为宝亲王时最得宠的侧福晋,哀家亦曾一力扶持于你,想不到,却还是落得如此下场……”
乌拉那拉氏闻言跪下道:“景娴便是为了太后粉身碎骨,也是值得的。更何况,那桩事,关乎我大清江山和国运,区区一个景娴,又能算得了什么呢?皇上对我早已恩断情绝,便是没有那桩事,我这后位怕也是迟早不保。”
“唉,算了,别说了,”太后叹了口气,又看向愉妃,接着对我说道:“这海佳,哀家当日也曾一力扶持于她,只可惜,她最终却还是功亏一篑。原本永琪小小年纪便已颇得皇上欢心,龙颜大悦,自是要封她为妃。只可惜,这孩子心头始终过不了遗弃亲女的那一关,竟在册封大典上行为失常,将皇上赐她的玉如意掷于地下,虽经宫女接住,没有打碎,可毕竟已是大不敬的罪。自那之后,天天口里嚷着要人还她小格格,神智也是一天天昏聩下去,这才被打入冷宫,幽禁于静苑,怕永琪伤心,皇上便对他说愉妃去世了。当时可还按皇妃的礼仪风光大葬了呢。”
“掉包的事,皇阿玛知道吗?”我问道。
太后摇了摇头道:“虽是不知,可愉妃后半生也就这么废了。本就不是得宠的妃子,后来更是远远抛到了脑后。直到你进宫的那天,”她直视我道,“我本以为自己见了鬼,世上可哪有这么巧的事儿呢?可是你那眼神,一点儿也错不了。皇上又和你那么投缘,竟比和他自己的亲生女儿还亲,这可不是造化弄人吗?更何况,你还……嫁给了永琪……”
永琪。还是永琪。这就是我想要的答案?
“这是我这一生第二个大关口,”太后接着说道,“前一次我闯过去了,变成了一个半死的人,这一次……我也闯过去了,可是,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皇上似乎是在补偿你这二十年来缺失的父爱,可是,永琪呢?他幼年丧母,长成了这么出色的一个孩子,而现在,你的出现,成了他最大的威胁。他原本是太子之位的最佳人选……”
“难道,你能容忍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坐上你大清江山的龙椅吗?”我忍不住问道。
太后脸上现出一丝苦笑:“哼,什么血统,什么龙脉,是谁乱了大清江山的血脉,哀家……”
乌拉那拉氏听到这里,不禁失声劝道:“太后……”
太后看她一眼,说道:“你放心,哀家是大清的太后,不会就这样把这件事说出来的,哀家只是累了,既然皇上喜欢永琪,管他龙不龙脉,由他们去吧。”
“可是,”太后又看向我,“你的出现,完全扰乱了哀家的心。对愉妃的事,哀家有感同身受的切肤之痛,本该怜悯于你,可你的身份一旦揭晓,不光永琪,恐怕整个天下都将不太平。哀家能做的,也只有派知悉内情的苏佳氏入府伺候,以防万一,却也实在是干着急,使不上劲。”
“所以,藏红花的事,并非苏佳氏所为。”我说。
太后点点头:“可是永琪急于以此为口实非难于我,说不得,我也只好稍示警告。”
“那只玉如意,便是你的‘警告’?”
“那本是我混在大婚贺礼中送进府的,你府中却有人适时给我送了来。”
“那么,你现在会如何处置我?”我问。
太后看了看我,有些无奈地说:“我还能怎样,皇上宠你,永琪拼了命要保护你,却不知,他紧抱住的,是一柄随时可能封喉的利刃。”
“只要永琪不当太子,这事或许还可以遮掩过去。”我冷冷说道。
太后听我这么说,颇有些意外,随即平复,说道:“圈禁之事,我虽约略知道些影子,可当时想永琪不做太子未必不是件好事,所以……”
“所以你叫人在我药中做了手脚,令我身子虚弱,难以怀胎生养,亦是为了避免今后更大的麻烦。”我点点头道:“我明白了。这是你、我、永琪、皇阿玛的一个大难题,而这个难题的症结,便是我。”
“我要让他们都明白,如果皇阿玛要为我册封嫡福晋,那么,那只能是你,他独一无二的还珠格格,我独一无二的小燕子。”
“我是皇子,我的命运在出生时便已注定。我修习诗词文章,苦练弓马骑射,我有满腹的经纬大略,我能让这片锦绣江山在我的手中更加熠熠生辉,让天下万民富足安康,让四夷臣服、八方来贺,我为什么要去做一个每日辛勤劳作却只收得几斗粮食的山野村夫,我为什么要去过甘为人下的生活?”
“永琪拼了命要保护你,却不知,他紧抱住的,是一柄随时可能封喉的利刃。”
“你的亲娘,她就在眼前。”
“只可惜,这孩子心头始终过不了遗弃亲女的那一关。”
……
一句句表白、呐喊、揭示,不停地在我脑海中回荡。
深情的永琪、震怒的永琪、伤心的永琪、慈爱的皇阿玛、冷冰冰的太后、神智失常的愉妃、看破红尘的乌拉那拉氏,一张张面孔在我眼前闪过。
怎么办,我要去哪里?我是谁,我现在该做什么?
从高高的城墙望下去,整个皇城中隐约可见一只浩荡的队伍,正向一座府邸行进,那是皇上为封王大典御赐的华服、玉器、古玩、摆设、牌匾……正由专人送到府里去。
明天的明天,就是永琪受封荣亲王的大典,他是早逝的愉妃之子,乾隆大帝最出色、最宠爱的儿子。如果不出意外,等着他的,将是太子之位,然后,是入承大统。江山如画,江海辽阔,正是一展文才武略的大好时机。我的永琪,他一直在等这一天。他冷静果断、思虑缜密、文武双全、雄才大略,却又不失仁爱之心,一定会是个好皇帝。而这一切的实现,只需要清除一个小小的障碍,让那个秘密永远地冰封起来。
我沿着着那长长的城墙一直走,头顶彤云密布的天空,慢慢地,飘下了一片雪花,然后是两片、三片。今年的雪,来得那么早。
我一直往前走。
(第一章完)
(敬请期待第二章霜天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