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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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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入冬没几日,天已是明显地冷了下来,而随着册封大典的一天天临近,府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热闹。川流不息的人群,礼数周全的奉承,下人们脸上因为不断的封赏而持续的笑容……宫里为册封典礼准备的吉服、饰物、摆设……一车车运进府里来,倒真是一派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况。
我坐在窗边,手中握着那只月牙形的玉佩,一丝凉意透过掌心往胸口缓慢地袭去。自从那天太后寿宴后,永琪便让我一直戴着这串由玉佩改成的项链。它,就好像是永琪心口上的一道伤疤,韬光养晦时,要将它藏得很深,否则难以继续前行。而一朝出头,便要靠它来提醒失败者在当下的屈辱。它,将戴在我脖子上,见证永琪封王的荣耀,亦昭示天下一段光荣的复仇。
“可是,永璇已被申斥,嘉妃亦被禁足,他们都不会参加册封大典,对于其它人来说,那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玉佩。”我对永琪说。
“和珅会看见,皇阿玛会看见。”永琪淡淡地说。
“看见了又怎样?皇阿玛或许早已将这事忘了。至于和珅,你并没有证据说他与这件事有关。永璇和嘉妃受罚,不是也丝毫没有牵连到他。”我说。
“是吗?那么皇阿玛所说‘身在内宫,勾结外廷’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永琪说。
不待我开口,永琪已兀自说道:“你还记得那日入宫拜寿,十五阿哥下了学堂来给太后贺寿时骂和珅的那句话吗?”
我点点头。我又怎会不记得?那天永琪献上金塔,慈宁宫的气氛虽有缓和,我却觉得太后心中芥蒂尚存,看我的目光也甚是奇怪,还别有意味地看了永珹好几眼,似是知晓个中蹊跷,不禁心中惴惴。正在此时,只听外面太监高声通传:“十五阿哥到!”五岁的永琰便在NAI NIANG的尾随下走进慈宁宫。他年纪虽小,行走举止却十分大气得体,径自走到太后座前,大大方方下跪道:“孙儿给皇祖母请安,今日是皇祖母大寿,孙儿祝皇祖母仙寿恒昌。”他行止说话皆像大人,声音却还尽显孩童稚气,不由得将太后、皇上及在座众人都逗乐了。太后忙道:“乖孙儿快平身吧,方才我还问你额娘怎的不见你,你额娘说原本向师傅请了一天假叫你陪哀家好好玩儿一天,可你执意不肯,说是要下了学再来贺寿,真是好学的好孩子。”永琰听太后夸奖自己,却也并未面露得意之色,而是又一躬身道:“好学不惓,是皇阿玛平日里教导的。”说完,又向皇上和在座众人一一行礼后,才向身后的NAI NIANG轻轻挥手,NAI NIANG会意,双手捧上一幅字。
永琰接过奶娘手里的字,展开道:“孙儿知道今年皇祖母不收重礼,就向上书房的师傅请教,学着写了这副‘百寿图’,方才刚写完第一百个‘寿’字,墨迹还未干透,也来不及装裱,孙儿学字时日尚浅,写得不好,还请皇祖母见谅。”
太后听着这番话,看着宣纸上形态各异的“寿”字,脸上不禁又是一阵欣慰。皇阿玛此刻也不禁上前一步,仔细端详起这幅“百寿图”来,片刻之后,笑道:“好,小十五这幅‘百寿图’,虽不是什么稀罕物,但贵在发自赤诚,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依朕看来,虽是习字时日尚浅,但写得规矩工整,显见得是下了功夫的,以他一个幼童能有这份心意,实属难得。”又看向令妃道:“这一来是先生教导有方,二来嘛,也是娘亲躬育之德呀。”令妃闻言忙欠身道:“皇上严重,令妃不敢。”太后也道:“令妃呀,皇上这些年虽从未断过纳妃,可是宫里的这些个娘娘里呀,还得数你最深得皇上的心。如今难为你又将十五阿哥教养得这么好,皇上赞你,也是你该受的。”
正在此时,想是受了气氛缓和的影响,和珅也起身开口道:“十五阿哥小小年纪便聪慧过人,将来必可为皇上肱股,社稷之福啊……”
话音未落,只听永琰断然叱道:“你是什么狗奴才,我们自家人说话,哪轮得到你插嘴?”
此话一出,在座诸人莫不变色,和珅亦是大为尴尬,不知该当如何,只看向皇上。却见皇阿玛一脸似笑非笑、若有所思的样子,似乎并不打算为挨骂的和珅出头。
和珅见状,只得低头向这个五岁的幼童赔罪道:“十五阿哥恕罪,奴才不过看着十五阿哥聪敏,一时欢喜,插错了话……”
永琰却并不为所动,而是正色叱道:“皇阿玛要谁做肱股之臣,岂是你议论得的?难道朝堂上下,都要凭你这个奴才一手安排吗?社稷有什么样的福气,又是你一个奴才议论得的吗?”
他稚气的童声一口一个“奴才”,听来既似玩笑,又霎是刺耳。和珅面上很是挂不住,终于开口道:“皇上,您看这……”
皇阿玛却似乎不以为意,仍是别有深意地看着永琰与和珅,片刻,才对和珅挥了挥手道:“和中堂,小孩子说话口无遮拦,你且别与他计较。时辰不早了,你也该散朝回家了。”
和珅一脸不忿却又不敢太过显露,只得灰头土脸跪安离开。
和珅走后,皇阿玛颇有兴趣地问永琰:“刚才那话,是谁教你说的?”
永琰道:“不知皇阿玛说的是那句?”
皇阿玛笑道:“就是什么朝堂上下一手那几句的。”
“哦,”永琰摸了摸头道,“是孩儿的师傅朱珪大人说的。”想了想,又问道:“皇阿玛,是不是孩儿说错了?”
皇阿玛却似乎陷入了沉思,便拂着胡须边沉吟道:“朱珪……”
“奴才,皇阿玛心里,始终把和珅看做奴才。”我对永琪道。
永琪浅浅一笑:“依我看,很多事,皇阿玛心里早就有数,不过碍于情势,不愿说破,亦不愿有所动作。”
“所以你不过是要向和珅示威。”
“我可不能落了一个五岁孩童的后。”永琪点点头道。
我转过身,直视永琪的眼睛,说道:“永琪,你还愿意把这些事告诉我吗?你还信任我吗?”
永琪握住我冰凉的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是你不相信我。”
“那么,现在这样的局面,是你真正想要的吗?”
“你还嫌它不够好吗?”
“可是,你真的快乐吗?”
永琪的目光,又飘到了某个遥远的所在,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在我的字典里,应该有‘快乐’这个词吗?”
“可是,从前我们不是很快乐吗?”我说。
永琪缓缓地摇了摇头,“那不是快乐,那不过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懵懂,那样的快乐,未免代价太大。”他躬身揽我入怀,柔声道:“我保证,今后你会有一种从前没有感受过的快乐。”
我咬住嘴唇点点头。或许只是我想得太多,或许他真的只不过是要复仇,那原本就无可厚非,不是吗?
心一横,我还是将那句话说了出来:“你放了景恬和永珹吧,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又何苦再为难他们呢?”
永琪抬起我的脸,深深地、深深地,看进我的眼睛里去,缓缓地说道:“为什么你还是不明白,出了这座皇城,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路。”
是的,在我的心里,这句话就是最后的宣判,不仅是对景恬和永珹,更是对我和他。没有任何路。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侍卫急匆匆在门外嚷道:“王爷,您不能进去,格格和阿哥都歇下了,您……”
话音未落,房门已被踢开,门口站着的,是气喘吁吁、神色焦躁的永珹。他衣衫凌乱,额边几丝乱发,双眼血红,哪里还是那个平日气定神闲、风度潇洒的履亲王?一旁几名侍卫欠身道:“五阿哥,履亲王他……”
永琪站起身,向侍卫们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又将永珹请入房内,关上了房门。
“皇兄这么晚出门,府上两位福晋想必很担心吧?”永琪请永珹坐下,为他倒上茶,说道。
永珹一开口,竟是嗓音沙哑,像是几天几夜滴水未进、亦未曾安寝。“你少来这套假惺惺的把戏。我只问你,你当日所说的话,是否算数?”
永琪眯起眼睛,问道:“哦?未知皇兄指的是哪句话?”
永珹大怒,起身道:“你……你……”
永琪丝毫不惊慌,仍是扶永珹坐下道:“皇兄为永琪所做的一切,永琪感激不尽,它日必将报答。只是永琪当日并未有所许诺,是以皇兄追问之下,永琪才茫然无措。”
“哈哈哈,好个‘茫然无措!’”永珹厉声笑道。他面色凄惶,想是这段时日所受折磨不浅。只听他说道:“我一直当你是亲生兄弟,一片赤诚托付,却没想到自己瞎了眼,看错了人……”
“哼!”永琪叱道:“皇兄这话可真让人摸不着头脑了。永琪当日承诺皇兄不将丑事说出,善待景恬,如今哪里没做到?如今景恬在府中安心养胎,不日便可册封荣王侧福晋,永琪又哪里做错了?”
此话一出,我与永珹皆是大惊。册封的名册早已上报,这么说,永琪从一开始便未打算放走景恬。
“你……你当日……说事成之日你自会有安排……”永珹似乎也难以置信,喘着粗气说道。
“是的,我的确曾说过这样的话。册封侧福晋,是光宗耀祖的事,她这一世从此尽享荣华富贵,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安排吗?”永琪说道。
“你……”永珹额上青筋暴起,显见得已是怒到了极点,也是惊到了极点。而我,已然忘却了劝解,只呆呆地坐在一边,痴痴呆呆地看着自己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的答案揭晓。
五更,我起身点灯,今日是朝日,永琪早已在三更便起身入宫了。我笨手笨脚地给自己挽着旗头,却惊动了睡在外间的明月。她披衣进来,见我梳妆,忙上前道:“格格这么早是要去哪里?让奴婢来帮格格梳妆。”
我淡淡道:“我要进宫一趟。”
明月忙去开首饰匣,嘴里道:“那我帮格格大妆。”
我抬手道:“不必,我不是去见皇上,只是闲得慌,去找宫里娘娘聊聊天,只打扮整齐些便是。”
明月点点头,便忙活起来,一面帮我梳头一面说道:“想是令妃娘娘她们在宫里闷得慌,五阿哥又要封王了,这才想着和格格多亲近亲近……”
我默默地坐着不说话,只看着镜中的自己。我虽不懂诗,却听得清那首诗里“狮子园”三个字。若我没记错,狮子园便是承德避暑山庄里一处景致。而承德,是尔康在皇后削发那晚在龙船外听得清清楚楚的词。千头万绪,总有一个根源。
清晨,霜尚未化尽,看不到尽头红墙碧瓦越发衬得四下一片萧索。静苑的那扇门,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