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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

  •   马车辚辚,在浓得似乎化不开的大雾中,车厢前角挂的那两盏灯看起来如此模糊和飘渺。不知是这半夜的惊吓和打击所致,还是因为雾气加重了寒意,坐在我对面的景恬脸色苍白,嘴角渐现青紫。我见状,解下自己身上披风为她围上。她似正思考着什么,眼神迷离涣散,我为她围上披风时,她才猛醒般下意识地一缩身子,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低声道:“多谢姐姐,景恬不冷,姐姐身子一向不大好,自己多保重才是。”
      我执意为她披上披风,又举了举手中暖炉道:“我有这暖炉就够了。你腹中怀有胎儿,便是不为自己着想,也当为他着想才是。”
      景恬的眼神飘向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啜嗫道:“这孩子命苦,想来当初便该狠下心肠将他堕掉,免得将来出生后活受罪。”
      我捉住景恬冰凉的双手,正色道:“你怎可有这样的念头?上天有好生之德,一草一木,都有生存在这世上的权利,蝼蚁尚且偷生,你又怎能轻言判定自己亲生骨肉的性命?”
      景恬神伤道:“不错,上天是有好生之德,可若只不过是让人忍辱偷生,那又有何德可言?”
      我反问道:“永珹为了你和你腹中孩儿,甘愿抛弃世袭的爵位和一世名声,与你私奔,事败后又甘愿受制于永琪,卷入他此前一直回避的朝堂之争。而你却轻言寻死,更后悔未堕掉腹中胎儿,你对得起他吗?”
      景恬听我这么说,垂泪道:“我与他本就是孽缘,这次更是我害了他。若没有我,他的心性一向闲云野鹤,若不是为我拖累,又怎会如此轻易地受制于人。莫如一了百了,他自可不必再被挟制和折辱,也算我还了他这份情。”
      我听她语气,似是寻死之心未绝,不过待回府后寻得适当时机,以保全永珹声名。我从前与她本无过多交情,不过觉得她温婉冷静,头脑聪明。此次助她,亦不过觉得她与永珹之间其情可悯。此番倒也未想到她是如此烈性之人。我本待回府后慢慢劝解她,眼下看来,她深以自己拖累永珹为辱,竟是决意自裁。我心中一急,只好故意激她道:“你只知道还永珹的情,别人的情,你就不用还了吗?”
      景恬看着我道:“姐姐是说……”
      我索性道:“我为了助你二人,不惜将悍妇的名声揽到自己头上。你从小家教甚严,你的额娘不会未曾告诉过你,‘嫉妒’乃是‘七出’之罪,是不小的罪名。此番虽事败,但我曾出手打你、恶言伤人在先,又将你赶出府去,你若回府后自尽,那岂不是坐实了我威逼妾室之罪,那些好事之人必会以为是我出于嫉妒,逼死人命。到时宫中有人以此为柄逼迫永琪休我事小,倘若要我一命偿一命,岂不是让我为你枉送性命?我一心相助你二人,到头来你却要我为你们白白送上自己性命。你岀府前曾对我说,我的大恩,你来世再报,原来便是这么个报法吗?”
      这番话直说得景恬面露惊惧之色,她忙道:“姐姐,我,我……”
      “你糊涂!”我不待她说完,便叱道:“你与永珹,不过暂且分离,何况你腹中还孕有他的孩子,怎可如此轻言寻死?你以为自己一死便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了么?别的先不说,第一个陪葬的便是我。”我看看景恬六神无主的表情,又趁势道:“不过,这样也倒好,永琪府中出了这样的事,必然声名受损,阵脚大乱,和大人再趁势而上,便可一举扳倒永琪,如此一来,倒是完成了你当初的使命……”
      “不,景恬不敢!”我话音未落,景恬早一脸仓皇地跪在了我面前,啜嗫道:“姐姐一片诚意待我,我若还心存不良,连同腹中胎儿一起宁愿粉身碎骨,魂魄无所归依。”
      我见自己反激之法生效,暗自送了口气,扶起她道:“既如此,你回府后便好生养着,万不可再有什么寻死的念头。你只需安心养胎,其它事,我想总会有解决的办法的。”
      景恬茫然道:“事已至此,还会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呢?这孩子降生之后会怎样,我简直想都不敢想。”
      我搀她坐下,说道:“天地万物,皆自有其生存之道,为人父母,诞育生命,本就是上天赐予的福气,这样的福气,是我求之而不得的,你又怎能不倍加珍惜?你万不可再轻率行事。有句俗话说得好,‘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我想永琪并非冷血之人,到时我自会想法儿让他给你与永珹一个交待。”
      景恬点头坐下,随着马车的颠簸,她不一会便神情专注,似又陷入深思。
      我掀开车窗帘子,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心中亦是一片怅惘。怀胎十月,一朝生产,到时永琪又将如何处置这件事呢?不论如何,我却不肯相信他会如自己所说,让景恬成为第二个容妃。
      半个时辰前的一幕幕,又再次在我脑海中掠过。
      随着永琪缓慢而坚定的摇头,我感到自己心中某一簇微弱的希望的火焰,也就此一点点熄灭在周遭看不透的黑暗中了。
      我借着手中灯笼微弱的光想要看清楚面前的永琪,然而,这个眼神中同时泛着心痛和阴冷的男子,虽然一如往昔般剑眉星目、器宇轩昂,却又真的是我的那个永琪吗?
      “你早知道所有的事情,是吗?”我开口问永琪,声音是连自己亦不敢相信的冷静。不知为何,这句话一出口,我竟是一阵轻松,仿佛自己的想法成真,骤然间卸下了一付重担。
      “你从未打算对我明言,是吗?”永琪不答我的话,却反问道。
      “我……”我该怎么说呢?是的,我确是有心隐瞒,这毕竟是于他颜面有损的事,我亦不敢指望他会大度到同我一起实行这个计划。可是,就算我对他说了又如何呢?如今看来,不过令他提早一刻将永珹的把柄握于掌中,行己所欲之事罢了。我曾无数次暗自忧虑永琪不愿将他心中之事对我和盘托出,然而轮到我时,才切身体会到不说亦有不说的苦衷。但眼前的一切,却让我不得不认为,对于永琪,我的说与不说,或许真的没有那么重要,他早将一切看在眼里,并且将这情势纳入了他自身的筹谋,不是吗?
      想到这里,我索性对永琪明言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永琪略微眯起眼睛看了看我,说:“那日你无端对我行跪拜大礼,一旁景恬又神色慌张,我便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事要刻意瞒我。那时我还只觉蹊跷,并未看出头绪。”
      “所以你刻意予我机会,说是去和亲王处宴饮,实则要窥探我们究竟有何图谋?”我说。
      永琪道:“可我万没想到永珹与景恬竟肯将那般重大的事求助于你。”
      我想起那日在陶然亭与永珹密会时,无端为鸦鸣所惊,不觉心中一凉,问道:“难道你早知景恬与永珹之事?”
      此话一出,只听一旁的永珹忽然哈哈大笑道:“格格真是多此一问。五阿哥如此聪明,我们早已落入他毂中多时,尚且不自知呢。”
      永琪冷冷看向永珹,说道:“皇兄也不差,我何时出门,哪天没空,皇兄不是一样掌握得清清楚楚吗?连我府中后花园荒置已久的闲云轩,皇兄不也是那里的常客吗?”停了停,他又道:“皇兄单知道在别人身边安插耳目是‘万全之策’,岂不知自己身边亦未尝不会被人安插耳目呢?”
      永珹凛然道:“我只为时刻打探恬儿的境况,只想多见她几次,并无它想,这又有什么错?”
      永琪忽然哈哈大笑,又忽然收住笑声,语气阴冷地说:“皇兄固然是问心无愧,可又怎知别人不会从中利用,窥探其它的事?”
      我听这话,心中又是一惊,胸口只如被大石砸中般猛地一痛。在我颇不平静的生活底下,究竟还隐藏着多少触目惊心的真相?我以一颗善心去揣度别人,难道真的是错吗?
      永珹似是也被问住,半晌才道:“人生而有父母兄弟,骨肉血亲,无可选择,亦无从割断。永珹但求清白做人,不助纣为虐,他人所为,永珹亦无法左右。”
      永琪一笑道:“皇兄为人如何,永琪心中自然有数。不过世事诡谲,变化莫测,‘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这句话,说得就是这个道理。因此永琪心中便是再不情愿,也只好借皇兄一用。皇兄方才说得好,骨肉血亲,无可选择,永琪被逼到这一步,也是无可选择,说不得也只能委屈皇兄了。”
      永珹苦笑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只想听五阿哥一句话,若我依从于你,你可否善待景恬与她的孩儿?”
      永琪别有意味地笑笑,说道:“皇兄这话我便不明白了,景恬乃我府中妾室,我该当如何待她,乃是我府中家事,皇兄又何必操这个心。”
      我听他语意竟是大为不善,却又不知他究竟欲待如何处置景恬。
      永珹显是心焦,又追问道:“那孩儿……”
      永琪却打断了他的问话,问他道:“皇兄那日既约了小燕子在陶然亭相见,可知容妃娘娘是怎么死的?”
      永珹见他话中有意,也不在问,只静静道:“愿闻其详。”
      永琪说道:“太后知容妃有孕,又曾闻得说以前回部有容妃身带倾国之害的传言,便狠心将容妃赐死了。这事恐怕皇兄早已从刘德承处知道了吧?”
      我闻言一惊。虽然那日听永珹说起,便已隐知容妃之死与太后有关,但目下耳听得永琪亲口道出事实,我却仍是感到揪心之痛。想那容妃身受家国之痛,心中必已入槁木死灰般,是以也才最终欣然赴死。
      永珹点点头。
      永琪又道:“既如此,皇兄恐怕也已知道太后是以藏红花赐死容妃的吧?”
      永珹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惊道:“你……”
      永琪却仍是不慌不忙地说:“景恬既已嫁入我府中,便该恪守妇道。我既未曾与她圆房,她却身怀有孕,这事恐怕不能轻饶。”
      永珹沉声道:“你究竟欲待如何?”
      永琪道:“我亦尚未想好。我听闻你府中两个福晋至今未有生养,将来机缘巧合,若能从府外抱养一个孩儿,未尝不是件美事,可是,”他话锋一转,道,“若是一招不利满盘皆输,说不得这世上便得多出一缕香魂。我闻得人说藏红花对孕妇乃虎狼之药,下得剂量重了,便是一尸两命的事,皇兄也不愿意世上有第二个容妃吧?”
      我听到这里,终于再忍不住,问永琪道:“永珹平日待你如何,你心中自当明白,又何苦将八阿哥与和大人的账算到他头上去呢?景恬嫁给你虽是别有所图,可她进府以来,并未做出有害于你的事,更何况她腹中孩儿又何辜呢?是非分明的道理,难道你此刻竟不顾了吗?”
      永琪看看我,面上浮出一丝冷笑,那笑中却又有一丝心酸。他说道:“好个是非分明,小燕子,你可知此次若是他二人事成,必定牵涉甚广,到时宫中若追查下来,会有多少人人头落地、爵位不保,又会有多少人趁机滋生事端、借题发挥,酿成怎样凶险的局面?到那时,又岂还会有你分辨是非黑白的余地?小燕子,你与我同历了那么多患难,为何想问题做事情还是学不会瞻前顾后,从大局着想?你要怎样才能明白我的苦心?”
      “不,”我冷冷说道:“这个世界上,有一样东西是不会随着权势和地位的变化而改变的,那就是是非公理。你曾说过,会给我无尽的幸福和平安,你也曾说过,会尽自己所有的力量来保护我不再受到伤害。可是,如果你给我的平安和幸福,是建立在阴谋和野心上,是以牺牲无辜的人为代价,那么这样的平安和幸福,我宁可不要。”
      此话一出,永琪的面色为之大变,沉默良久,他忽然大笑道:“好,好,好,我苦心筹谋,委屈隐忍,最后换来的,竟是你的一个‘不要’。”他转向永珹说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被迫和青梅竹马的恋人分开很惨?我告诉你什么叫真正的惨,就是你为一个女子呕心沥血,把自己的心都掏了出来给她,她却告诉你,她不要!”
      永珹与景恬听我说出那番话来,亦是面露惊愕之色地看着我。
      永琪又转向我道:“我一直在等着你主动告诉我,哪怕你只是像从前那样任性地宣布你一定要帮他们。可是你没有。我就小心地提醒你,以为你想起那日穿去陶然亭踩了一脚泥的绣花鞋,会仔细考虑下,再将事情告诉我。可是,你还是不对我说。你趁我不在,把景恬赶走,我把自己灌醉,期望你看见我酒醉会向我坦白,你还是没有。就在今天早上,我还心存希望,以为你装病把我留在身边,会向我和盘托出。你却还是让我失望了。”
      “你错了,”我忽然冷冷说道,“你口口声声说要保护我,予我以幸福和平安,其实不过是你的借口,你心里喜欢的,不过是那种将别人玩弄于股掌中的感觉,你最爱的不是我,是权势。”我盯着永琪的眼睛,说道:“你一路撒网,步步算计,如今总算到了收线之时,我们三人终于尽皆落入你掌中,你是不是感到了心满意足?但是可惜,我不会为你欢呼奏凯,因为你早已不是我的那个永琪。从前我每每想起这些年来身在皇家所历的阴谋暗算,总是觉得心寒,却不知原来最令我心寒之人,却就在我枕边。”
      我见永琪眼中有模糊的潮湿,刹那间那潮湿却又被一股寒意封冻成冰,放射出我不敢正视的寒光。我却仍是接着说道:“从前每每心灰意冷之时,我总怀念从前在民间那不名一文的日子,朝不保夕,却简单快乐。我知你心中有雄才伟略,我亦不能成为你的累赘和障碍,所以我放下自己,全心全力去适应你的生活,适应那些阴谋暗算,适应我的压抑和不快乐,以为你的笑是我生命中最大的慰藉。此次我相助他二人,也不过为着自己心中那点小小的妄想,想看看出身地位都与你相近的他们能不能真的为了情而甘愿忍受凡俗粗淡生活的考验。也是因为这件事,我才蓦然发觉自己心里,竟从来没有放下过抛下眼前所有,回归平凡生活的愿望。不过如今这些都已不重要了,因为你的所为早已给了我答案。”
      “是的,”永琪坚硬的语声在度在暗夜里响起,“我早已给了你答案。我不会和你去过那种生活。我是皇子,我的命运在出生时便已注定。我修习诗词文章,苦练弓马骑射,我有满腹的经纬大略,我能让这片锦绣江山在我的手中更加熠熠生辉,让天下万民富足安康,让四夷臣服、八方来贺,我为什么要去做一个每日辛勤劳作却只收得几斗粮食的山野村夫,我为什么要去过甘为人下的生活?”
      “是的,我相信你的雄才伟略,我一直相信,”我说道,“只是,现在我想离开了。”
      说着,我向景恬走去。
      忽然间,永琪一个箭步冲到我身旁,伸手钳住了我的右臂,铁青着脸低吼道:“你说什么?”
      我强忍住臂上如铁的疼痛,微微一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走的。我若一走,必定也‘牵涉甚广’,到时再有人借机兴风作浪,让你成为众矢之的,岂不坏事?更何况,”我看了看景恬,又说道,“景恬现在是有孕之身,还得有人保护和照顾。我会好好做好你的夫人,我会等着看你的太平盛世,等着享你的无上尊荣。”
      随着臂上那只手无力地松开、垂下,我扶过景恬,一同向来时所乘的那辆马车走去。
      我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瘫软在地、泪流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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