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秋》日暮西楼

3、第三章 穿

　　穿过大片的桃花林，入目是栅栏围着几间小茅屋，院子里只有开着一棵漂亮的碧桃，俩人来到门外，听到鸭舍里传出了几声鹅叫。
　　顾月鸣也不恼前两次被李老拒之门外，今天决定再来，依然带着满满的诚意来。
　　他敲了敲大门，里面依然没有人作声，但还是毕恭毕敬的说明来意，“学生顾月鸣，前来拜访老师。”
　　两人停留了会儿，就在顾月鸣转身时的那一刻，里面传来清晰的回应，“进来吧，臭小子。”
　　顾月鸣不慌不忙地搧了搧衣角，带着陆离推门进去，本来屋子里的门是关着的，现在敞开来了，在大门口这个位置能够看到李老独自下棋，俩人穿过院子，在李清面前站定。
　　他们按着礼仪规规矩矩的给李老作揖，“叨扰老师了，见谅。”
　　“哼。”李老傲娇地不看他们，“你小子倒还记得三顾茅庐的故事，我还以为，老夫讲的课，都被你忘了呢。”
　　“怎么会，李老的课，讲的这么精彩，学生记忆犹新。”
　　李老老远就闻到熟悉的味道，立刻明知故问道：“他手上拿的是什么？”
　　顾月鸣奉上酒葫芦，“这是朗月楼的桃花酿，是特地带给老师的一点礼物。”
　　“嗯，”接过酒葫芦，“坐下吧，陪我下完这盘棋。”
　　顾月鸣坐下来后，才看清楚这盘棋，觉得这盘棋很有趣，他前世也是最喜欢与人斗棋，与李清的关系，其实更像老友、棋友，不然，也不可能有胆子气他。
　　棋局散，顾月鸣赢了。
　　“哈哈哈！不错啊，臭小子，有胆识。”李清放回手中的白棋，顺手喝了一口小酒，美滋滋地同他说道。
　　“献丑，是老师故意让学生罢了。”顾月鸣委婉回话。
　　“我在这里设了个局，就是想看你有没有胆量去破，”李老指着这处点了点头，“小子不错，胆略兼人。”
　　“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老师夸大小子了。”
　　“几日不见，怎么变得文绉绉的。”李老喝着小酒，挥动着草扇，凌乱的银发散在肩上，他看出了顾月鸣的变化，语气和做事都与以往不同，但是看向自己的眼神还是清澈单纯，想来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导致他的性情转变。
　　“老师，这次月鸣前来，是希望您能重新教导我。”顾月鸣郑重的鞠躬。
　　李清看着面前的小孩，陷入沉思中，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孩，知道小孩难能可贵之处是有着善良的品质，同他父母一样内心柔软，本是成不了大事之人，可现在好像又不一样了，他的身上仿佛多了些什么，目前还看不清。
　　不过，怎么说也是他自己要求亲自收的学生，并不是因为顾家夫妇的名望，只是单纯觉得与这小孩有缘才收下，看来，这娃娃是真的想在他这里学些东西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李清突然板起脸严肃地对他说，“既然你叫我一声老师，那我肯定要担得起你这句老师。你若想学，我便愿教你。”
　　“感谢老师不跟我一般见识，这次学生，是真心实意想同老师学习。”顾月鸣单膝下跪，他确实很感谢李清，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是自己的恩师好友。
　　“老夫还是很喜欢你这个小机灵鬼的。”说罢，李老撑膝起来，拍了拍顾月鸣的肩膀，努嘴指示旁边的陆离“去，叫那小子帮我收拾下行李。”
　　“好的，老师。”他笑眯眯的答道，转头看向陆离，陆离早已去收拾李清的东西，他便扶着李老去院子里品酒。
　　“你我的师生缘分，看来是老天注定的，躲不掉啊。”李清的眼神略微复杂地看着顾月鸣，倒不是后悔和嫌弃他，只是担忧他的未来。
　　“感谢老师肯再教导学生，学生这次不会让您失望的，相信我。”顾月鸣孩童似的眨巴眼，逗笑了他。
　　方昀卿还未入门便听到院子里传来阵阵欢笑，看到他俩在院子里品酒，笑意盈盈的推门进去。
　　“月鸣来了？”方昀卿穿着白绸缎子，上好的缎子绣的却是极简单的竹纹，雕饰简单的玉佩挂在腰间，每次看到他，都能想起一句诗‘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顾月鸣前世见过成年的他，心想：果不其然是是祤朝第一美男，连儿时的模样都能迷倒一片人的心。
　　“子苏！”两人兴奋地抱住对方。
　　“你怎么来了？”方昀卿
　　“我来是想重新拜李老为师。”顾月鸣什么都不会瞒他，很直接地和他说。
　　“太好了，你终于愿意了，这么聪明的脑袋瓜，不学点知识，多可惜啊。”
　　“是是是，你说的对。我现在都悔死了，自从老师离开顾家，我便寝食难安。”
　　“老师，虽然月鸣是很调皮，但我了解他的性子，他既然愿意亲自请您肯定是真心实意尊您为师。我相信日后他一定会认真听学。”
　　听到方昀卿为他说好话，他很感动，觉得没有白交这个知己。
　　一旁的李老看着这幕兄友弟恭的画面，慢悠悠地品着桃花酿。
　　“苏儿，你敢为他保证吗？”
　　“老师，我保证。”
　　“如果我只想教你们两个其中一个呢？”
　　“那，您便教他吧，我能跟着您学了这些年，也足以了。”
　　“哈哈哈哈哈好！”李老摸了把自己花白的胡子仰头大笑。
　　“子苏，老师逗你玩儿呢。”
　　方昀卿很快就反应过来，李老早就同意了，刚刚不过是逗他玩儿呢。
　　“嗯，不错，这酒还是如此醇香。喝了半生酒了，就属它最合我心意呐。”
　　“没事，我和子苏天天陪您喝。”顾月鸣知道，这是李老想起了他的知己，有些怀念过去的人和事了。
　　这个茅屋是李老云游四方发现的，虽然破旧，但是李老很满意这里，一眼相中并选择在这里隐居。
　　院子里的一花一草一木，皆由他精心栽种，外面的桃林可能是前人所栽，或许和李老一样是
　　为了避世而隐居在这个小地方。
　　李老还愿意做他老师，顾月鸣很高兴，毕竟李清是当今圣上的太师。
　　李清为人正直，一直是清正廉明的代表，他呼吁廉政爱民的政治，可惜，当今的皇帝却越来越迷失方向，听信小人，远离贤臣。
　　导致，祤朝一度在右丞相、祁国公和靖王三派相抗衡，也就是太子和楚王之间的明争暗斗，靖王是朝中唯一没有明确立场的势力。
　　祤朝上下都知道皇太后并不是皇帝的生母，靖王才是皇太后亲子，可是靖王却对皇位没有兴趣，反而支持当时的端王李晔，这才有了当今圣上。
　　李晔登基后，在顾徵的父亲顾上寰和李清的扶持下，有了二十年的太平盛世，兢兢业业的治理国家，李晔其实一直对靖王很忌怕，以为靖王会在他登基后出幺蛾子整他，可是靖王每天反倒勤恳地上下朝，最后成为了家喻户晓的女儿奴和怕老婆。
　　自此，李晔再也不顾忌任何人，认定自己就是天子，就是该坐在这个皇位上。
　　没想到安稳许久的李晔，半辈子过去了，却做起了长生梦，整天沉于美色，对当今朝局视而不见，李清也被他忽视了整整十年。
　　对此李清感到失望至极，随后递交了一份辞呈，打算避世告老还乡，可朝中依旧无人发声劝阻，李晔也没有挽留他。
　　李清也就再无留恋，寒门素子的二十年寒窗苦读，二十年的太师之职，就此结束，迎来的是李清无拘无束的未来，每天游山玩水，好不快乐。
　　李清来到益州后，不再约束自己，没想到得是，顾徵不久后被贬到了益州，这才有了顾徵聘请李清做顾月鸣的私塾先生。
　　回到顾家安顿好李老，顾月鸣看到管家欲言又止的表情，便侧耳示意他说，原来管家找到陆离的弟弟妹妹了，并细心的安排在陆离厢房的左侧。
　　“陆离，”顾月鸣拉着他的手腕往厢房走去，“和我去个地方吧。”
　　顾月鸣示意他打开房门，陆离很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推开这扇木门，就看到陆欢陆歌的背影，他们面前的饭桌盘子上都是剩下的菜汁，可想而知，他们有多少天没进食。
　　他们被开门声吸引，手上还拿着没啃完的鸡腿，看到是陆离，飞快地放下鸡腿跑过去抱住他。
　　陆离看着他们身上穿着干净的新衣，紧紧地抱住他们。
　　陆离喜极而泣，内心是喜悦但又是内疚的，“没事了，有哥哥在，有哥哥在。”
　　顾月鸣随即关门出去了，留给他们兄妹三人单独相聚的空间。

　　太阳西落，大雁回巢。顾月鸣和方昀卿还窝在书房，听着李老对中庸的见解，李清看着底下两位听众都很认真，讲的就更起劲了。
　　陆离带着他的弟弟妹妹们，端着饭菜进来了，一一摆上，他们三人才发觉天已经黑了，李清便放过他们，三人早就闻到菜香无法自拔了，迅速来到了饭桌上坐定。
　　“陆离，你们吃过了吗？”顾月鸣怕他们在顾家会拘束，所以很关心他们的状况。
　　“回少爷，我们已经吃过了。”陆离头低得看不清他的表情了。
　　顾月鸣却看陆欢陆歌不像是吃饱了的样子，便唤侍女再拿三副碗筷，和几壶竹叶青。
　　顾月鸣希望用酒能拉进他和陆离之间的距离，当然，他也知道李老和方昀卿不会在意莫须有的规矩。
　　“来，两个娃娃快入座吧，都饿的不行了吧，快吃奥，顾家管够。”李清满脸慈爱的和他们说道。
　　两个娃娃也不认生，可能是因为感受到他们的善意，很听话地入座吃饭了。
　　陆离这时有些绷不住了，跪下向顾月鸣磕头说道：“感谢少爷，让我们三兄妹重聚，大恩大德无以为报，陆离一辈子愿为主人当牛做马。”
　　懂事的弟弟妹妹也一齐向顾月鸣磕头。
　　“快起来，”顾月鸣两手扶起陆欢陆歌，“我只是举手之劳，没有花很大力气。”
　　“陆离，你总是这样，憋在心里什么也不说，应该早些同我们说，我们肯定会帮你的呀。这么可爱的弟弟妹妹，我们怎么舍得让他们在外面受人欺负。”方昀卿对陆离说。
　　顾月鸣想把陆离扶起，可陆离还是纹丝不动，“陆离，以前是我太孩子气了，命令你喊我主人，其实那是我气昏了头脱口而出的，我并没有把你当成我的仆人。”
　　“我帮你找回陆欢陆歌，只是因为你是陆离，是我信任之人，是我的兄弟。”
　　“我不希望你把自己放在最低的地位，你在我心里的地位和子苏一样。”
　　“陆离，我是月鸣，不是主人。”
　　“月鸣。”陆离哽咽的喊出了口。
　　“诶。”顾月鸣郑重的点头，再次扶他起来，两人的眼眶都是湿红的。
　　一旁的李老看的深受感触，喝了杯中酒，看着窗外的弯月感叹道：“结交在相知，何必骨肉亲。”
　　顾月鸣看着他们安定入座，心里总算是落下了一块石头，对陆离的愧疚只有在今后用实际行动来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