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秋》日暮西楼

2、第二章 益州的一切

　　吃完饭主仆二人便回到院子里，雨后凌乱的庭院已经被打扫好了，顾月鸣在椅子上落座后，看到陆离，便想和陆离好好谈谈。
　　他没有想到，陆离会在最后时刻出现并救下了他，虽然他还是自动羊入虎口，可青年的他们早已因为一些事情而冷却了关系，所以，顾月鸣觉得，他们之间或许存在误会，陆离怎么可能是骗子呢。
　　陆离在顾家是很尴尬的存在，这是陆离自己给自己的定义，虽然静姝郡主多次说过他是顾家人，可陆离依然保持着不逾矩的距离，顾月鸣是想与他亲近，但是陆离不懂他的情义，俩人一直也没有深度交心的机会，主要也是俩人年纪都还小，最后只能看着彼此渐行渐远的背影。
　　陆离是他回家路上救下的，当时的陆离，瘦弱的奄奄一息，顾月鸣事后才知他比自己年长四岁，可是顾月鸣完全看不出他是十二岁，因为那时的陆离实在是太瘦小了。
　　他鼻青脸肿的趴在顾月鸣的马车下边，旁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妇，手里扬着长棍，欲劈下来，这时恰好顾月鸣掀开帘子，一眼便望进他黝黑的眸子，他的眼里浸透着的是不甘和痛苦，瘦骨如柴的身子绷得笔直。
　　顾月鸣一时愣住了，他一直在父母的宠爱下长大，从未接触过世间的黑暗，以为全天下的小孩都是父母的宝贝。
　　所以顾月鸣在那一瞬间惊了怒了，命家兵拦下那根比他手臂还粗的棍子，迅速救下陆离。
　　回家后得知他的身世，他在六岁时被家人卖到这户人家，已经过去六年了，而父母也相继去世，因为牵挂着弟弟妹妹，所以才坚持活下去。
　　原来近些年因为干旱，陆群又是陆家村的大农户，人丁兴旺的他慢慢的已经揭不开锅了，养不起儿女的陆群，便决定卖掉陆离。
　　起初陆群给妻儿洗脑，说孩子是卖到好人家过好日子的，陆母这才同意陆群卖掉大儿子，谁知那户人家是个黑心儿，平日里叫他干活，活干不好不给饭吃，又经常打骂陆离，完全不是继子的待遇，陆离受不了，可逃了回去后又被抓了回来，而且家里的弟弟妹妹也被父亲贩卖了，母亲也因此一病不起去世了。
　　这次是陆离实在饿的不行，碰巧摔在了他的马车下，被顾月鸣救下。
　　顾月鸣没有想到自己顺手救下的小孩子，遭受了这么多苦难，那段时间，他待陆离极好，方昀卿也爱来顾家大院串门，三人的成长期可以说是一起度过。
　　少年时的顾月鸣对陆离算不上多好，还经常和陆离反着来，虽然他对陆离很依赖，但是顾月鸣更喜欢和方昀卿玩，因为方昀卿是个有趣的机灵鬼，并且是同龄人，而陆离太过于冷静沉默，像一个兄长一样，让叛逆的顾月鸣感到厌烦，不过，他的心里依然是把陆离当作家人、兄长，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方昀卿是富甲一方的富商之子，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公子，家里是走通三国丝绸布匹交易的商贾，从小的眼界自然比普通人要宽许多。
　　由于方昀卿的母亲是静姝郡主在蒲岐郡交到的第一位挚友，又因为同年份诞子的缘分，所以两家自然就走的近些，从小俩人就有穿一条裤子的交情。
　　而陆离从小的经历被迫让他成熟，这注定了他们的思想观念站在不同的位置上，他一直将自己的定位摆在最下面，不敢闹不敢笑，生怕被赶出温暖的顾家，因为他不想再过那暗无天日的日子。
　　顾家越待他好，他便越害怕被赶出顾家，所以，他便想就算是拼死也要守护住他的小少爷。
　　被救下没多久的陆离，自愿请求做顾月鸣的贴身侍卫，保护他的安全，就这样，三人在不同的位置上奇异的相处下来了，而顾月鸣随着年龄的沉淀，没能说开自己的真实想法，他和陆离的误会也随着慢慢渐深。
　　不过陆离比他们更成熟，他不在乎顾月鸣对他的误会，他只要顾家和小少爷平安即可满足。
　　顾月鸣对陆离怀着不温不火的处理方式感到委屈，他觉得陆离并不在乎他，可他当陆离是亲兄长，所以他一直也只是在闹脾气罢了。不可能赶陆离走，因为他知道陆离有多想留在顾家。
　　“陆离，我明明对你很差，为何你会无条件的对我好？”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陆离此刻脸上掀起了波澜，黑夜里他的双眸流光溢彩，“属下是这世间微不足道的浮尘，是少爷您让属下在顾家扎了根，有了家，属下愿以命相报顾家的恩德，属下的命皆由顾家决定。”
　　“我可以相信你吗。陆离。”
　　“属下愿为少爷效命，不论生死。”
　　“好陆离，”顾月鸣扶起跪下的陆离，“早些休息吧。”
　　“是，少爷。”
　　顾月鸣不急于打破他们之间的僵局，他需要让陆离慢慢明白，他在自己心里的位置不比亲人和方昀卿少，这需要时间来证明，这样陆离才会放下顾虑，成为真正的顾家人，况且，陆离还在他的身边，他还有很多时间对陆离好，一切也未发生，总有一天，他也会保护的了陆离。

　　休息了几日的顾月鸣，吃的倒是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看着却清瘦了许多。
　　他趁着陆离不在身边，单独去找冯管家帮忙。
　　“冯叔，派几人去找找陆离的弟弟妹妹都被卖到哪了。”
　　“是，少爷。”冯管家心里舒了口气，今天的少爷倒是没有刁难人，反而关心起了别人，倒是让他欣慰了许多。
　　顾月鸣想帮陆离找回他的弟弟妹妹，前世他并不知道陆离一直在找，偶然间知道时，顾家已经调回了皇都，他也就没放在心上了，现如今他还在益州，他想尽可能帮陆离找到，算是还前世他的一命相救吧。
　　顾月鸣之所以不当着陆离的面吩咐，是怕让陆离空欢喜一场，找到了再通知他也无碍。
　　他今天特地起早，想同顾徵一起去校场。顾徵看到顾月鸣出现在早饭桌上，有些惊讶的看他，“鸣儿，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顾家上下都知道，顾月鸣爱睡懒觉，早上不睡饱是不可能起这么早的。
　　“我想跟阿父去校场习武。”顾月鸣嘴里塞着馒头，呜咽着说。
　　“鸣儿不是不喜欢学武吗？以往可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顾徵新奇的看着他。
　　因为他知道顾月鸣不喜动，但是为了万一有一天，自己保护不了他时，他自己能够有自保能力，所以一直以来，顾徵都是哄着他习武练功。
　　“这次鸣儿可是下定了决心，一定不会偷懒的。”顾月鸣噎了一会喝了口水才艰难地道。
　　“那为父就期待一下鸣儿的表现吧。”今天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要求习武练功，倒是让顾徵心里诧异了一会，不过很快又忽略了，不管怎么样，他自己愿意学，总比逼着他学要好的多。
　　俩人用最快的速度吃完，朝马厩走去。
　　“陆离，你骑这匹过去。”顾月鸣牵着自己的小马，走到陆离旁边，指着父亲旁边的那匹精马。
　　陆离无言的看着他，那是顾月鸣自己看好的马，过些年他长高了便可以骑了，养了也有段时间了。
　　“关着它会缺少野性，你的身高也刚好合适，就帮我骑一段时间吧。”顾月鸣拉着缰绳递给他，表情也并无不妥，和以前一样的面孔。
　　“好吧！”陆离明明觉得小少爷的表情还是和以前一样，可他感觉到小少爷柔软的内心了。
　　“那我就和你坐一匹马吧，小马跟不上你们的步尘。”
　　一路上黑马当先，赤马第二，很快便到达郊外的校场。
　　到了校场，顾月鸣跟在顾徵的屁股后面走着，突然被腾空抱起，扭头一看，晏修寒正笑呵呵的和他打招呼，“小兔崽子，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是生病了吗，不趁机在家赖着了？”
　　“晏叔莫要取笑鸣儿了，鸣儿这次是真心来习武的。”他无奈的看着晏修寒。
　　“呦！鸣儿这个马哈打的好，晏叔差点就信了。”晏修寒取笑地拍了拍他的屁股两下。
　　“哈哈哈......”晏修寒带过来的将领们都被逗笑了。
　　晏修寒是顾徵的下属，当年西南边境沦陷，胡人差点入侵了益州，而晏修寒凭一己之力拖住了胡人，随后顾徵带领将领击退了胡人守护了这里。
　　祤朝如今的安详，有一半是晏修寒的功劳，只要有晏修寒和顾徵在益州、在祤朝的一天，胡人便不敢进犯一步。
　　校场有许多和顾徵并肩作战的战友，他们的相处方式都不像上下级关系，倒像是普通家庭的兄弟一样，其乐融融。
　　重生后，顾月鸣才意识到，这里的生活才是真正的自由自在，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和幸福。
　　他希望能赶在美梦打碎之前，提高自己的能力，保护好顾家，和保护想保护的人。

　　顾月鸣这些日子里，一头扎进习武练功的漩涡中，每天风雨无阻的跟随顾徵一起去校场，和那些士兵一起训练，有顾徵和晏修寒的指导和监督，他的身体机能也是突飞猛进，能一挑三。
　　这得益于他们对顾月鸣严厉的指导，所谓严师出高徒，他也很乐意他们的做法。
　　顾徵不会因为他是自己儿子而手下留情，对他要求反而会更加严格，晏修寒出于对干儿子的喜爱，也没有对他松懈，短短半年光景，顾月鸣像是脱胎换骨一样，散发着健康的朝气，而不是苍白的娇气。
　　顾月鸣晚上回还会泡在书房，研读兵书和各类书籍，前世他在皇都是最喜欢玩乐的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倒是样样略懂，不过起初没什么真心的朋友，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自娱自乐罢了。
　　自己一人解读还是很困难的，顾月鸣已经在心里打算好了，过些日子便把气跑的李清请回来。陆离也经常陪同他到深夜，俩人这段时间也是形影不离，慢慢的，陆离也摸清楚了他的脾性。
　　他的认真，顾徵和长公主看在眼里，他们对此很欣慰，不过也不希望顾月鸣太过劳累。
　　顾月鸣想到之前顾徵给他请过的私塾先生——李清，是当今有名的李老，不轻易出师，或许就是看在顾徵的面上，才答应做他的教书先生，给调皮的顾月鸣教导过几年，不过还是被他气跑了。
　　顾月鸣心想，自己闯的祸怎么也得由他自己解决，所以他特意带上李老最爱喝的桃花酒去拜访，结果显而易见，被李老拒之门外。
　　不过他也没有因为碰了一鼻子灰而放弃，既然一次不成，那就二次三次四次拜访，总有一天，李老会明白他的诚意，因为他真的很需要李老的教导和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