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云生白纸

5、第 5 章

　　我是混沌，在世上活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多到我觉得自己其实早就该死了，可我不会死。真可笑真可悲，竟然会有不死不灭的存在。我，不死不灭，这样活着无趣太无趣了。我曾在弱水河畔坐了千年，有人说我是在悟道。我悟什么道，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打发掉这日日夜夜之后的日日夜夜罢了。
　　我在弱水河畔看见了一个小女孩，很可爱，扎着一个朝天的小辫子，挽着裙子在玩水，她玩了一会儿，问我，“你不玩水？水可好玩了。”
　　水很好玩吗？我慢慢走过去，弱水敬畏我，慢慢退去。她似乎愣住了，伸着小胖手，不可置信的空抓了一下，确定是水流退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睁着圆乎乎的眼睛向我跑过来，抓着我的手指，一团小火苗缠绕上我的手，她仰着头看我，“好玩吗？”
　　水也好玩，火也好玩，一花一世界，倒是我着相了。我离开了天界，在人间像一个凡人一样生活，有时在烈日下晒得汗流浃背，有时被风削割着脸，我只觉得畅快，这才是，活着啊。
　　我遇到小七是个意外，我不知道她怎么也来到了人间。我知道有人掉在了坑里面，我也告诉了村里人，等会儿会有人过来救她。没想到是她。她还和之前一样，很调皮。我为她的顽劣而感到无奈，只是在没来的日子里，对她的到来仍是充满了期待。
　　我本来以为这是一个长辈对小辈的疼爱。直到那天我在池塘里面采摘莲藕，让她好好在岸边站着，非不听话，一不小心，跌到池塘里，沾了一身淤泥，她坐在池塘里，脸上溅了一点泥点子，还傻乎乎的咯咯笑。他突然就在微风阵阵的池塘里，听到了自己的心跳。这不对，不应该这样。
　　我疏远了她几日，却在一个夜里，做了一个罪过的梦，竟然是如此污秽之梦，我竟然对一个孩子生了这样龌龊的心思。我顶着额头上的冷汗，一把火烧掉了被子，这火势太旺甚至烧掉了我茅草屋的半个窗子。
　　我不要再见她了。
　　我回到了九重天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不见任何人。我在房间里待了很久很久，我再也没有办法安静下来了，我的思绪哪里都去，去茅草屋，去池边，去她的身边。我无法控制的想着，她会长成什么样？我们要举办一个什么样的缔结礼？她嫁给我之后我们要怎么样生活？我甚至在无意识中，构画了她的画像在掌心。原来在一个人只要经历过相思，就会发现相思无孔不入。
　　我打撒了她的画像，我和小七不可能。我贵为神主，一举一动都会成为众仙的风向，若我开了爱慕幼女的口子，我不敢想，天界会变成什么样，七界又会变成什么样。我大可以把她养大再娶过门，那便是开了豢养的口子。我心口钝钝的痛了一下，竟然情不自禁的喊出一句，“小七”。
　　当我看着眼前这么一团青烟时，竟然气笑了，我竟然生了心魔。天魔大战在迷心阵里，我没有生出心魔，在我自己的大殿里，在九重天上，我竟然生了心魔。
　　它飘着，用我的声音，“我想见小七。”
　　“住嘴！”
　　我的心魔比我想象的要强大的多，很难以消灭，我深知若是把他放到别处，他一定会为祸七界，我大为头疼。而它从始至终只是重复一句，“我想见小七。”
　　凭什么，连你也能把思念宣之于口。
　　心魔愈加强大，竟然有时能与我争夺身体的掌控权。这一日我醒过来，竟然已经在茅草屋里了，那个丫头生气我好久没有过来，拿石头砸碎了我的窗户纸。我慢悠悠的收拾着，心里竟然觉得无比愉悦。
　　我又重新开始见小七了，在这段饮鸩止渴的日子里，心魔竟然没有出现这样我竟然有一刻钟疑心，我也变成了心魔。
　　我用尽了神的理智，才能像一个真正的长辈一般关爱她。眼下，我要灭掉我的心魔。天书告诉我，只要造出一把足够强大的兵器，未必杀不了心魔。
　　锻造武器还是很简单的，这把用来杀掉心魔的武器太过漂亮，在月色下剑气流动，我叫他“破空斩”。
　　可我还是失策了，心魔竟然和我融为了一体。
　　他说，“我就是你啊，你竟然想杀了我！”
　　不，你不是我，我是四大皆空的神，你是欲念。
　　他笑了，“我就是你，除非你死，我是不会消失的。”
　　“那便试试。”
　　我没想到好的办法杀了他，因为我剥离不了他，我本以为，即便是这样，只要我找到和他好好相处的办法，做到相安无事就可以了。
　　直到一个早上，我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怀里是还在睡觉的小七。我一下子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的慌乱已经使我全身开始发抖。我抖得如此厉害，以至于，小七已经开始揉眼睛了。我一下子把她拍昏过去，连爬带滚站起来要逃走。我从窗户里面一下子窜了出去，我要离开这里。我看见门口已经整整齐齐站了两队人，来不及看是谁了，我匆忙躲进了自己的宫殿里。等我冷静下来，我只觉得自己要疯了。
　　我又开始了闭关，这次，无论如何，我和心魔必须得死一个。
　　我万万没想到，我的不告而别引起了凤凰一族的恐慌，她的父亲竟然带着她来找我赔罪。她有什么罪有罪的是我。
　　她娇嫩的声音在殿外一声声想起，“混沌殿下？您在吗？是小七惹您生气了吗？”
　　这恍惚之间，我又质疑她是不是在殿外，这一切是不是一个诛心的幻觉。我拿出了“破空斩”，我本来想问天书，“我怎么样才能杀了我？”可我脱口而出的却是，“我要怎么样和小七合乎理法的在一起。”
　　天书没有回答，倒是我强求了。
　　“那，我怎么才能杀了心魔。”
　　天书停顿了很久，然后告诉了我一个法子，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个险招。我要一点一点的杀掉自己，每天用“破空斩”往自己身上割下一块肉，如同凌迟那般。约莫两三年之后，在一个我和心魔都最脆弱或者说濒死之际，会有一线生机。
　　天书又停了很久，我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他说，“你的轮回和小七有缘，只是有缘而已。”
　　轮回？那我便是死了，也好，这了无生趣的命运结束了也好。
　　“那我死了，我的心魔呢？”
　　“他最终会死在小七手上。被破空斩杀死。”
　　“那样也好。”
　　经历了三年零六个月又四天，我已经削弱了我几乎九成的法力。我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死亡，像是准备了很久才酿好却不尽人意的酒一样，我死了，死得那么平淡我甚至没来得急说出我的遗言。我的小七，你要好好长大，然后找到我，爱我。
　　……
　　我是心魔，我讨厌这个名字，混沌那个垃圾根本不知道，我其实是爱欲。我来自他对小七的爱，爱得越深我就越强大。混沌爱小七爱得要命。这使得我不见小七也不行，想到见不到小七就会心口疼。我想见小七。我用混沌的身体去见小七去抱小七。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实在是混沌这小子反应过度了。都坐到神主这个位置上了，若是不能随心所欲，那做神仙有什么意思。我没想到的是，混沌竟然一心求死？这个老处男的脑子里面实在是太多条条框框了。他竟然对着自己也能下得了手？我更没有想到，混沌死了，我却没死。我自由了，没了混沌的牵扯，我也不喜欢小七了。我在七界飘荡，遇到了一个魔族，他很是肆意潇洒，想喝酒就喝酒，想杀人就杀人，想和魔女玩就和魔女玩。这使我羡慕，便偷偷跟了他好一段日子，他发现了我，得知我是一个心魔没有厌恶我，而是提出把身体给我住一段时间。他说，“有执念的人才会生心魔，最好的办法从来不是打压心魔，而是解掉自己的执念。”不愧是一个快意的魔族。我住进了他的身体，我也喝酒吃肉玩美人，我甚至杀掉了在任的魔主当上了新魔主。在魔界，我看了太多污秽肮脏的东西，这使我变得像一个心魔了。我教唆魔族的弟弟杀掉他，自己当魔主，只要把身体的使用权时不时给我一下就行。他答应了。接着我又挑拨这位新上任的魔主和发妻的关系，故意当着她发妻的面去调戏魔女。真的太有意思了，人心不可捉摸而贪欲重。我爱上了作恶这个游戏，我借着同心噬这个由头附在他们身上，肆意玩弄每一届魔主，毕竟他们都舍不得我这无边的法力。每次都是乐得大笑。
　　倒有一任魔主例外，我还记得他封号启元。他们夫妻很是恩爱，我附在他身上才一会儿，他马上就和自己妻子说了，他妻子竟然在我隐藏的情况下就相信了他。我的任何挑拨离间都在他们的信任和沟通下无处遁形。有那么几年，我都想起了自己本来不算一个心魔，只是一个神仙不该生出的不合时宜的爱欲。只是，启元帝的魔后身体不太好，启元在魔后病逝后就自杀了，并且销毁了同心噬，让后世不要再种同心噬。我沉寂了几年，以为就要这么无聊下去了，可还是有人贪慕我的法力，不惜恢复了同心噬的仪式，上杆子让我取乐，妙啊。
　　我遇见小七的时候实在是太惊讶了，我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喜欢张邵阳。张邵阳这个小子又懦弱又贪婪，自私，没有什么能力还想把所有的东西都抓在手上，他怎么配得上我的小七。我的小七值得天底下最好的男人，连，那个老东西都配不上的人，怎么会喜欢张邵阳。她看过来的眼神太过真挚，我再次在别人的心跳里窥见了真实的爱欲。心脏里面短暂的柔软了一下，一股难以表达的嫉妒和愤怒冲上了我的头顶，为什么不去找那个老处男，为什么要喜欢这个臭小子。我一下子占据了张邵阳的身体，一个人倒了一杯合卺酒，仰头喝下，“我不想和你喝交杯酒了，我看见你就恶心，好不容易做了魔主，我想随心所欲一点。”说完这些伤人的话，我看着她的眼睛像裂掉的冰层从里面流出泪水来。
　　她说，“张邵阳，你发什么疯？”
　　那几年，我一直在挑拨他们的关系，只要我能占据这具身体，我就想办法和她吵架。每一次她找到我，我都睡在魔女的身边。其实，要是张邵阳告诉她我的存在，我就演不下去了，我总觉得小七未必不知道我的存在，毕竟张邵阳这小子虽然一身的缺点，却也是真的喜欢她。为了不让她再受到伤害，张邵阳只敢偷偷在远处看她。
　　她涅槃前来找过张邵阳，好像是说很久没有父亲和族人的消息，希望他去他父亲的住所看一下。张邵阳答应了。她提着翠绿色的裙子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张邵阳一眼，那一眼竟然和新婚之夜那令人动人的眼眸重合了，随即她眨了一下眼睛，掩去了即将滚落的泪珠，“师兄，谢谢你。”
　　我和张邵阳派了小岚去给她护法，还是担心得很，匆匆赶去父亲府上，却是找不到人。凤族人口稀少，大家的府邸都在一起，可是很诡异的是，我找不到她的族人。我们在努力寻找的时候，突然感应到她的灵力的波动，我大惊失色，这种波动，简直，像极了那个老东西死之前的样子。等我们赶到时，她不见了。四周连沙石都那么滚烫，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用尽了一切办法都没有找到她。小岚说，她涅槃的中途有很多火焰涌过来，火势之大，烧红了半边天，之后，她就不见了。
　　我和张邵阳在七界找了她三年，还是我先找到了她，涅槃出了事他没了法力，我本来想把她带回去，但她好像喜欢上了一个凡人。老东西你看看呐，你不在她身边，她倒是见一个爱一个。我看见她想要给这个凡人画一个延年益寿的符咒。这怎么够呢？若是，我把这个法符咒改成本命法印，这样这个凡人就会和小七一样拥有不死之身了。而我，可以用这个瘸子的身体，去做魔主，或者在余下的岁月里，代替混沌好好爱小七。
　　我使了一个一个小小的法术，让她生病处于半假死的状态，以此骗过了张邵阳，这个傻东西竟然又不死心得找了几十年，直到小七回来。
　　她这次回来变得更加宁静平淡，她划了柏城百里作为自己的地方，待在了客栈里，不许张邵阳去打扰她。张邵阳这个蠢东西竟然有几分脑子，在她第二次涅槃之后，竟然会去修改她的记忆，可惜还是低估了小七的聪慧。
　　连我也低估了小七的聪慧，她竟然做了那么漂亮的一个局，要杀了我。为什么啊，我做错了什么。我作恶多端吗？我，只是告诉那些魔主恶的一面罢了。我甚至没有犯过杀戮。从一开始我的诞生，混沌就想杀了我。就算我帮助他和小七在一起，他也要杀了我，甚至不惜自裁。如今竟然小七也想杀我，我又做错了什么，难道爱欲本身就是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