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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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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一众兄弟中排行廿一,这魔主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坐。他本也是个温和的人,也不是做魔主的这块料。所以幼时被送到紫衣仙君门下。紫衣仙君也是个闲散的性子,门下只收了四个徒弟,龙族大师兄,鬼族二师兄,他行三,芸娘最小,那时候还叫凤小七。这个姓氏就说明了她的身份,她是凤族,是一只正统的凰。本来凤族近千年子嗣绵延就很艰难,她又是难得的凰,本是应该娇生惯养,捧到天上去。偏她身子骨弱又法力微弱,简直丢尽了凤族的脸,所以被爹爹送到紫衣仙君这里,期盼着就算法术不行,出去报上紫衣仙君的名头也能避一避祸事。他和凤小七每天就是在大师兄的带领下,今天去隔壁山头欺负一下清溪派弟子,明天去天上偷点什么灵果子,后天就祸祸到凡间去。他对小七虽暗生情绪但也知道魔灵有别。所以一直克制着界限。小七虽然骄纵,但是她很少给别人带来麻烦,偶尔他会觉得她特别温柔。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一个画面。当时他父亲刚刚去世,哥哥弟弟为了魔主之位打得不可开交。他在魔宫外匆匆看了一眼,兄弟离心让他又愤怒又无可奈何,带着赌气或者逃避,他参加了清溪派的试炼。试炼的山谷百年只开一次,他顺着人群走着,知道自己去哪里却又不知道自己将去哪里。没有忧虑多久,他在山谷里,就不小心暴露了自己魔族的身份,便和清溪派的弟子分开了。屋漏偏风连夜,他又遇到了凶兽,伤了左臂实在不敌,眼看着凶兽巨大的利齿向他袭来,他竟然闭上了自己的眼睛,自嘲自己一个魔族就要交待在这里。但是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他睁开眼睛,看见小七和凶兽缠斗在一起。他看着那个女孩子那么小一只,使出来的火球一会儿大还一会儿小,都如此境遇了,他突然笑起来,很大声的那种。他振作精神和小七两个人打了半天,最后还是选择了逃跑。躲到山洞里,小七在他后面小心的给他包扎着肩膀上的伤。他问道,“我都躲到这里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小七道:“你回魔宫的时候我怕你有危险,给你系了追踪蝶。”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两人的手腕上一条红线乍现,两手之间飞出两只火红色的灵蝶,灵蝶扑闪着翅膀,在她眼里像两朵小火苗。山洞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她的脸是暖色,她的眼是暖色,眼里是一个痴痴的他。他看着她,感到从未有过的踏实感,这天地间,他不再是一个人。他情到深处伸手抱住了她,几乎要落泪。她还在忐忑的问道:“师兄,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永远不会。”
想到这里,他仰着头,闭上眼睛。这一切,都怪他,都怪他。当时父亲的葬礼结束,还是没有定下来谁是下一任魔主。他鬼迷心窍把她带回去,本来只是想给母亲看一看,私心里想过带她去过同心噬。但他当时也想过,同心噬那么严格,要是没有通过,他就不要魔族皇子的身份和小七一起待在仙君这里。魔族有规定,法力最强的是魔主,可是魔主要是没有可以通过同心噬的魔后,就不是一个合格的魔主,就像凡人的皇帝没有玉玺一样。所以若是有候选人可以通过同心噬,以同心噬为准。他万万没有想到,哥哥弟弟们,没有人通过同心噬的考验。同心噬的火焰把他们的手灼伤了。只有他牵着她小小的手,放上去的时候,他对她说,“没关系的,要是有反噬的话,我会帮你挡住的。”她看着他,眼里满满的光亮。而那火焰,那严格的火焰跳动着,没有灼伤他们,在他们身上走了一遭,便完成了仪式。就这样,他成了魔主。娶她是不容易的,灵族和魔族不通婚的,凰又是稀罕的物种,他跪在准岳父门前,先是两族通好合约签了一堆,又是彩礼送了一大堆土地,最后一直跪一直跪。跪了一个多月,这事被小七知道了,她跑过来和他一起跪,两个人跪了快半年,岳父大人才不情不愿的同意了。岳父大人过来拉他们两起来的时候,他当时简直欣喜过了头,上天简直是太偏爱他了。他就要娶到他最爱的人了。
他回魔族一边处理事宜一边准备婚礼。那婚礼听别人说是很盛大的,他不觉得,他只觉得把全天下的东西都捧过来给他的娇妻,那才是合适。他永远都记得,他匆匆离席,来到婚房。他的小七安静的坐在那里,说着,“怎么才来啊,我都闷死了。”手却害羞的绞着裙边的流苏。时间变得那么慢,他走过去,轻轻掀开她的盖头,她抬头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懵懂纯真,含羞带怯。真的美啊,那时真的很美好。
这样想着他心里一阵剧痛,他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上不正常的泛着红光,他听见了一个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小子,你的身体又归我了。”他站了起来,走了出去,突兀又自然。
也没有敢发问,仿佛魔主就该这样喜怒无常,行踪不定。他一走反而客栈里面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瘸子感觉自己好一些了,拉着咕咕的衣袖,“咕咕姑娘,我能去见芸娘吗?”
咕咕摇摇头,“最好不要,芸娘这个时候,身边,近不了外人的。”
瘸子点点头,一瘸一拐的进了厨房,片刻之后端了一碗糖水让胖子别忘了给下来端药的咕咕带上去。他自己慢吞吞的回去休息了。
这糖水芸娘到底没喝到,从外面回来的小岚看味道应该不错,给端起来喝了一口,他问胖子,“胖子,芸娘当时跟我们说,说她要找一个人,她有没有说找到之后干什么?”
胖子道:“都几百年了,谁记得。你买桂花糕干什么,老子不会做啊?”
小岚笑道,“那我去人间一趟,不就买些吃食吗?你又做得那么难吃。”
胖子作势要打他,小岚退到大堂。看到芸娘竟然下来了,她穿着一身精装,利落干练,腰间别着一把剑,等一下,那是五殿下的本命宝剑,静流。再仔细看,那衣服绣着凤纹。
糟了,开始了。
芸娘大踏步走了,咕咕跟着,小岚喊了一声胖子,两人客栈也不锁了,紧紧跟着。此时的芸娘可不单纯是芸娘。芸娘体质特殊,凤族灭族之时,芸娘正在涅槃,死去的凤族魂魄被强大的火焰所吸引,都聚集到芸娘身上。本来凤族应该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再重生,但芸娘有不死之身,所以这火焰只是烧去记忆,锻造她的□□,根本不会将凤族的魂魄烧成灰烬。那场涅槃的结果就是碎片式的魂魄被锻造到了芸娘的身体里。这直接导致了芸娘的涅槃失败,她脸上那火焰红痕,便是那时候落下的。平日里,这些魂魄碎片也不会对她的生活造成多么大的影响,只是在涅槃将要来临时比往日躁动许多,让她难以安睡,让她的灵魂丝丝发痛。越到涅槃的日子,强大的灵魂便可以获取她身体的操纵权。
五殿下是在益郡主处找到魔主的,魔主搂着一个青衣女子,两人饮酒做乐,好不逍遥。
益郡主一看到这正宫找上门,忙不迭爬起来,“参见魔后,我主千秋万世,永世长安。”
五殿下抬手让他起来,“参见魔主,凤五这次来是与魔主商议你与小妹和离一事。”
魔主还在玩着青衣女子的头发,“和离?叫小七自己和我说。”
“魔主说笑了,小妹的事,我还是做得了主的。小妹自小被我宠坏了,心性骄纵,实在难以胜任魔后之位。还请魔主高抬贵手,还小妹婚嫁自由吧。”
魔主眼睛突然快速眨动了几下,他看了一下四周,先是一惊,松开手里的女子,伸手干脆利落的把她的头拧掉了,眼里迷茫了一下看着小七不知所措的握了一下拳头,然后定睛聚焦到那把静流剑上,这才松了口气,他站起来,拍拍袖子,“是凤五兄啊,刚刚说到哪里了?”
五殿下是看不惯他这样喜怒无常,杀戮成性的,尽量平和的说道,“说你与小妹和离一事。”
魔主顿了一下,他是极其不愿意的,但今天一天他想起了两人之前的太多点点滴滴,他心里柔软起来,那便放她自由吧。“可有把握吗?”
五殿下本是做足了今天谈不拢就打一架的准备的,但看魔主突然转变了态度,便不去计较他先前的失礼。“有九成把握。”
“好。”
解同心噬没有那么容易,但五殿下最擅长咒术法阵,加上用的是芸娘的身体,过程还算顺利,但是解完芸娘身上的,再去解魔主的,五殿下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震惊,他挥剑而去,“同心噬不在你身上,你是谁?”
魔主身经百战,并没有被治住,两人缠斗起来,一招比一招凶,五殿下连出几个杀招,魔主也不甘示弱,一时间旁观的几人越退越远。胖子摇摇头,“这老婆就不舍得打,大舅哥就出狠招!”
也没人敢劝架,打了快一个时辰,两人身上都挂了彩,估计魔主多多少少还是有所收敛,倒是魔主伤得重一些。就在这时一支不合时宜的口哨声响起,不是简单短促的哨声,是很绵长的,是一支古老的曲子,像是某个地区哄孩子睡觉的安神曲。
五殿下听着这声音,动作却慢了下来,半响身体开始摇晃,最后昏过去。魔主一把接住,“咕咕!把药端来!”
看着药喂进去了,魔主才瞥了一眼哨声来源,是那个瘸子。虽然非常想把他打上几顿,但他确实还有别的事。便对小岚说,“让他把曲子写下来,另外,让他离芸娘远一点。”
小岚点点头,“明白。”
魔主安顿好芸娘,在益郡主安排的密室坐定。坐了很久,做到四周都安静下来的入定之时,右手红光一闪,一个不悦的声音响起,“干什么?”
魔主问道:“是你想干什么?同心噬是不是被你动手脚了?”
“是啊,谁让你不让我用你的身体。”那声音理所当然。
这东西,是魔主的秘密,是魔主的诅咒。也是他当上魔主之后才知道的,这东西在经历完同心噬后便会一同种在魔主的身上,拥有它就拥有了无上的法力。但它会和魔主争夺身体的使用权。所以每一任魔主都喜怒无常,暴虐成性,最后暴毙而亡。它会在魔主心神失守的时候出现,而他每一次心神失守都是因为芸娘。“我说过,你想用我的身体,可以,但是你不可以伤害芸娘!”
“我没伤害她啊,同心噬种在你身上,种在我身上不都一样吗,我不就是你吗?”
“一人让一步吧,你把同心噬解了,我把身体给你用。”
那声音轻飘飘的,“你当我傻呀,我把同心噬一解,你自杀了,我就得去找下一个魔主了。我不解同心噬,芸娘不会死,你就死不了,我就可以一直折磨你们。”
这就是谈崩了,魔主淡淡道,“你不会忘了有那么几十年,我都没有让你出现过吧,等芸娘这段时间过了,我就回魔宫,我让你永远也没有机会出来。”
“我不怕啊,现在不是多了一个瘸子吗?你不见芸娘,芸娘就和瘸子你侬我侬喽,本命法印啊!你有吗?”
“你!”自从发现这东西以来,张邵阳一直这样无力,在外他是高高在上的魔主,在芸娘心里他是反复无常不肯放她自由的无情夫君,只有他觉得他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一个可悲可怜的傀儡罢了。他愤怒的砸掉了桌上一个灯盏,坐了好一会儿,收拾好情绪,又来到客栈。他远远的看着客栈门口的那一盏红色的灯笼,又觉得自己没那么无力了。有灯在等他,那个眼里有光亮的姑娘还有机会可以和他执手到天涯。只要他这次处理好她的魂珠,这次他不会再出一点点差错。
他这样想着却也愉悦起来,进了客栈,胖子跟在瘸子后面煮糖水,瘸子说:“倒也简单,就是绿豆要煮烂,红薯切小一些,莲子我会多放,她喜欢,再放一些银耳,百合和一点点糖,糖不能放多,放多了,她啊,就不吃第二碗了。”
胖子听着,问道:“你是不是也会做桂花糕,芸娘之前嚷嚷着要吃桂花糕,我做了好几种,她都不满意。”
“桂花糕,好像很简单,糯米蒸熟……”
魔主想到上一次,他没有把芸娘凡间的记忆给她,那时他们很短暂的平和了一阵子,恢复了之前的你侬我侬。
有一天她突然问他,“邵阳?你想吃桂花糕吗?”
他停下手边上的事,“你想吃就让后厨做。”
那是一件多么小的事情,他记得她当时吃到桂花糕,喂他吃了一块之后,问他,“我们是不是换厨子了?”
他说,“没有啊,是不好吃吗?”
“不是。我不知道。我觉得有点奇怪。”她很疑惑,端着桂花糕走远了,一个人在窗前失落的坐了大半天,坐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件事才不了了之。
他现在明白失落的根源在哪里了。他慢慢走上楼去,芸娘还在睡着,睡得不太安稳,咕咕拿帕子给她擦着脸。他接过帕子,“我来吧。你下去吧,这边有我。”
咕咕似乎有点不放心,局促着,也没有下去。
“放心吧,我不会惹她生气的。”
咕咕这才退下了,“奴婢就在外间,有什么事,您再吩咐。”
他摩挲着她的脸,“小七啊小七,我们是怎样变成现在这样的啊。”
小七真的已经很厉害了,要面对反复无常的他。还记得母亲当时对他说,“阳阳,好好待她,不要走了你父亲和大娘娘的路。”
大娘娘和父亲也是当时一段佳话,后来不堪忍受夫君的风流成性(倒也不一定是父亲的错,毕竟那东西拿到身体的支配权,第一时间就去找魔女)。大娘娘废了自己的魔根,在一个风寒刺骨的日子投了湖。等一下,历史上这么多魔主魔后,有一对是善始善终的!“来人,去魔宫把关于启元魔主和魔后的所有书籍都搬过来。”
夜里小七睡得不安稳,一直在冒冷汗,他轻轻给她擦汗给她输法力也无济于事。想到白天的哨声,魔主开始尝试吹小岚拿来的调子,可是他从未接触过,便吹不成调,断断续续,好在她渐渐开始安稳得睡去。
第二天,他从床上醒过来,芸娘不在,那三个人也不在,瘸子也不在,他看着冷清的大堂,“难道都出去了?把我一个人放在这里?”却也不是失落,倒像是罪有应得的觉悟。
正说着,瘸子进来了,手上端着食盒,闻着味道倒是香得很。魔主见他一脸的平和就来气,趾高气昂的问道,“芸娘呢?”
瘸子没想到魔主会和他说话,愣着眨巴了一下眼睛,“出去了。”
“去哪里了?她出去你也不拦着?”
瘸子被责问,却只淡淡的说,“她会回来的,她要回来吃荷花酥的。”说完一瘸一拐进了厨房。
魔主无名之火越燃越旺,差了一拨人去找,自己坐在大堂看拿来得到书籍。看了好几本,天黑了,夜越来越寂静,却只有胖子回来了。胖子说,早上咕咕送药去,芸娘就不见了,魔主也叫不醒,所以他们三出去找了。
“那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胖子不好意思挠挠头,“我肚子饿了。”
魔主简直被他气得语塞,“今天晚上,我要是看不到芸娘,我就把你的头拧下来,我看你怎么吃。”
胖子站直了,“我吃好了就出去!”
厨房里,瘸子做的荷花酥粉嫩得可爱,小灶上嘟嘟炖着鲜虾豆腐汤,胖子只觉得刚刚受到的委屈一扫而空,喝了一碗豆腐汤,只觉得自己要升天,“瘸子,你有没有妹妹,我已经爱上她了。”
瘸子困得很,“芸娘今天应该不会回来了,你都吃了吧。”
胖子还没开心一个瞬息,那边魔主伸手又炸了一个楼梯栏杆扶手,“她要吃的东西,留着。”
瘸子也不说什么,慢慢把熬的药端起来倒了。
当夜芸娘没有回来,魔主用她的法力去追踪也没有追到,又用了追踪蝶,也是没有反应,急得很,遣了好几拨人出去找。找了几天,芸娘却是自己回来了。见了魔主,甜甜得喊了一声,“师兄。”
魔主只觉得有几分晕眩,是他的小七回来了吗?“哎。这几天去哪里了?”
“去师父那儿了。”她淡淡带过这个话题,便吃起了瘸子端上来的荷花酥。“现烤的吗?”
“嗯,厨房还有汤。”
魔主是想深究一下她去哪里了的话题,毕竟师父说过,不让他们去见她。如果她是有全部记忆的小七,那她就是在说谎。当时他带小七回魔族,师父说过,小七命里有劫数,待在谷里没事,出去了,出了事就不要找她。其实当年师父本来也是不想收徒的。也是小七瘦瘦小小,一声一声的哀求得惹人怜爱。
师父便问他,“廿一,这个丫头,我收了给你做师妹可好?”
“好。”他当时答得掷地有声。他记得师父一直说,小七命里有劫数。这个劫数到底是不是上次涅槃失败,或者说这个劫数是和他的姻缘。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便也不细究了。但他心里是恐慌的,有点不对劲,按理说,不管她去哪里,同心噬让他可以用她的法力,不可能说找不到她。上次她掉落凡间就是这样,这次又是这样。用追踪蝶也没有反应,加上她的反应,他想不通她现在的记忆究竟再哪一个阶段,于是他状若无意的问道,“小七,我送的镯子怎么不带了?”这个镯子是她上次涅槃之后,他送的,这镯子是个了不得的法器,不管她去哪里,他都可以找到她。但后来她发现他改过她的魂珠,两人大吵一架,她将镯子摔碎了。
“镯子?什么镯子?”
那么记忆就是涅槃前,成婚前,他这才发自内心的笑了,“没事,反正那镯子也不好看,我再送你一个。”
晚间,加急送的镯子就到了,是一只简单的光面银镯子,只在镯子内里刻了“千秋万世,永世长安。”
她嫌弃得撇撇嘴,“丑死了,我不要这个。”
是了,是他思虑不周,他的小七这个年纪最爱花里胡哨的东西,最朴素的簪子都要有花纹,低调又华贵。
魔主觉得这几天美好得简直不真实,小七现在的记忆停留在当初他们还在师父门下的时候,换句话说,是最爱他的时候。她不相信任何人,除了他。晚上睡前,她会捏一个浅淡的冰蓝色的小火球给他,小火球在他手上会哔哩哔哩的炸小火花,像凡人小孩喜欢玩的烟花。会甜甜的叫他师兄,拉着他逛街会喊,“师兄快看!师兄!我要吃这个!”他本想让瘸子好好看一看,他们才是一对神仙眷侣,那个瘸子,呵,不过是个意外罢了!可芸娘嫌他腿脚不利索,不让他跟着。他就独自享受着这一切。
新的镯子送来了,一只低调的镶玉莲花纹手镯,坠着两个小莲蓬,古朴可爱。和镯子一起送来的,竟然还有一支金镶红宝石石榴发簪。他一一给她戴上,她很喜欢,蹦蹦跳跳上二楼要换一件红色的衣裳配这个发簪。她一袭红纱裙下楼,魔主觉得她简直美得令人窒息,自她这次回来,她就隐去了脸上的红痕,配上这样少见的红妆,少见艳丽的胭脂,她向他笑盈盈的走过来。魔主的心被猛烈的撞击了一下,让他想起了新婚之夜的美好。他正准备说,“小七,你真好看。”却不受控制地伸手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说出一句,“石榴?看来大家都急着相见我们的小魔主了。”
小七挣脱了他的怀抱“师兄,你这样说话,我很不舒服。我戴这个是因为好看。”
他没有再说话,只伸手再去抱她,她打掉他的手。他突然暴怒了,什么也不说,摔着门,出去了。
芸娘先是一愣,然后眼里像燃起一堆暗火满满燃烧殆尽了,无力地静静坐下,“胖子,煮一碗梅子汤吧。”
胖子这几天第一次被使唤,简直开心得不行,在厨房间愉快地忙活起来。
小岚看着,走了过来,试探的唤了一声,“芸娘?”
芸娘白了他一眼,“是我。”
他松了一口气指指被摔坏的门,“那你这是?”
芸娘笑笑,“你说,为什么他连这么几天都演不了。”然后她的眼神追随着那个早已消失了人影的远处,“他摔的门,记得让益郡主来修,记在魔主账上。”
清晨,魔主在陌生的地方醒来,怀里抱着一个陌生的女子,他伸手拧掉她的脖子,将头从楼上扔下去,街上一片尖叫,“我都做到这个程度了,怎么还有人敢爬你的床。”
那声音懒洋洋的,“睡不睡都是死,你说呢?”
“到底怎么样,你才肯放过我和芸娘。”魔主将头埋在手里,“再这么被你折腾下去,我就要疯了。”
可是没有人回答他,于是到底他还是收拾好情绪,去了客栈。客栈再一次空无一人。两个时辰前,就在他不受控制和那个不知名的女子鬼混的时候,芸娘涅槃地时间就要到了,凤凰涅槃最好的地点是在焱山,所以他们往焱山出发了。她浑身发烫,一个劲在马车里面哼哼唧唧,“哥哥,我要哥哥!……”瘸子哄了她好一会儿,她才将药喝了,她迷迷糊糊看见瘸子手上的法印,有那么一瞬间清醒了,问他,“你到底是谁?我从未画过本命法印。”但她很快就睡去。
瘸子哄着她,“呼噜呼噜,我们恬恬睡觉了。”声音低沉又带着宠溺。
咕咕不停用冰水给芸娘擦额头,“要不是你和芸娘都失去了记忆,你们两的故事一定很有趣。”
瘸子笑笑,“你们总认为,感情一定要惊心动魄,跌宕起伏,我倒觉得我和恬恬只是简单的柴米油盐。”芸娘的额头滚烫,但她的手却是冰凉的,就像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了。瘸子握着她的手,“我们恬恬要坚强起来啊。恬恬最乖了。等恬恬好起来了,苏苏给恬恬煮糖水,呀,原来,我叫苏苏呀。”
去焱山不过一天一夜的路程,晚间,魔主也加入了这个队伍,但是很显然,大家都不待见他,他只是想去摸一摸芸娘的额头,被咕咕不动声色的说了一句,“魔主您日夜操劳,还是在一边歇着吧,这里有我们就行了。”
他也不生气,坐在马车顶上,笨拙得吹着他没学会的哨声。马车行驶得快,风声大,他吹得断断续续,简直像是一支送魂曲。
瘸子从马车里面出来,“魔主大人,我教你吹这个曲子吧。”
“谁要你教。”
瘸子笑笑,坐在马车前,慢慢吹了起来,那声音悠远绵长,听着心里是平静不少。
小岚听着心里多了几分计较,这个瘸子,有点问题,这个曲子,他终于想起来是什么,是上古神魂安息曲,是古战场用来送士兵的灵魂往生的,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会的东西。他打定主意,在芸娘涅槃地时候,决不允许他靠近半步。
快到焱山的时候芸娘精神又好了很多,她嚷嚷着让胖子给她做一只烧鸡,让咕咕给她换上她最不喜欢的那件青蓝色广袖裙,“这裙子我太不喜欢了,烧了也不可惜。”她叽叽喳喳的安排着,大家一一答应下来,但她看见魔主,便没什么好话了,“怎么是你?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只要我哥!我不会允许你再动我的魂珠。”
凤族涅槃之后,过往一切都会在火焰中被燃烧殆尽。凤族每人都会有一个魂珠,这个魂珠会记录他的生平过往。所以这样重要的魂珠只会交给最重要的人,在涅槃之后,再由这个最亲近的人把魂珠还给她。
魔主静静听着,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还和她吵架,“哥哥会来的,你别生气。”
芸娘懒得搭理他,就和瘸子说话,“你一个凡人就别跟着我们了,你难道是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之前有,现在没有了。”
芸娘也不管他心愿是什么,和咕咕说着下次的衣裙要订什么款式。
终于,那时间快要到了,芸娘踏进了焱山,“你们不必跟着了,接下来我一个人就可以了。哥哥来了就告诉他,我会把魂珠放在老地方。”
魔主这下急了,“小七,我跟你一起进去吧。”
“不必了。”芸娘回过头嫣然一笑,便向焱山最深处走去了。魔主刚变成五殿下的模样就被咕咕拦住了,“魔主,不必再去骗芸娘了,她不会告诉你魂珠在哪里的。”
魔主也不是等闲之辈,隐了身形还是跟上了。他一走,瘸子也一拐一拐得跟上了。
“苏先生,你不能去,那焱山里面的温度……”咕咕说道。
瘸子头也不回,“那里面我去过的,没事的。”
瘸子去了,小岚也跟上了,咕咕法力不行只能干着急。胖子倒是不急,“怕什么,还能出事不成?”
还真出事了,首先发现这一点的是魔主,魔主看着涅槃的火焰升起,本来安安心心的守着,但是很快这赤红的火焰就变成浅淡的冰蓝色的芸娘自己的法力的颜色。这颜色是很特殊的,因为芸娘是凰,火焰本来也是赤红色,但她说她小时候有过奇遇,自那以后,法力的颜色就变成了冰蓝色。这冰蓝色的火焰很不寻常,温度比之前要高上太多倍,魔主只能先往后退了一点,“小七?小七?你怎么样了”
瘸子慢慢向火焰中心走去,但很快被火焰弹开。“不必过来。”
“小七,你在干什么!”
“恬恬,你在干什么啊?”
外面的声音已经影响不到芸娘了,她不停得施展着法术,把冰蓝色的火球越烧越大,这几百年来,她一直在炼自己的控火术,今天是唯一的机会,她要把自己的魂魄烧成灰烬,只有这样,族人才可能有机会重生。她不遗余力的加大着火力,她想起大师兄曾经问过她,“你哥老大,叫凤梧,人们以讹传讹,称五殿下也算可以理解,你不是行二吗?为什么叫凤小七。”因为,因为族人太少了啊,只能用这种方式显得兄弟姊妹众多。凤族,本来就族人稀少,之前更是除了她和哥哥,无一生还。她总要做点什么。随着火焰的增大,她感觉神魂开始有了撕裂的感觉,族人的神魂开始有了异动。她取出了几天之前去拿的无字天书。无字天书之所以叫天书,是因为这无字天书原先是混沌帝随身携带的,凡大事不可断绝,混沌帝都会先问天书。若问这混沌帝是谁?混沌帝一位真正意义上不死的神仙。凡人眼里神仙都是不死的,其实不是这样,只是他们寿命长一些,连寿命最短的地仙都有八百年左右寿命,而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从凡人的角度,神仙果真是长生不老。但神仙自己却明白,难逃一死。混沌帝是唯一一位自天地诞生就存在的神仙,据说他是盘古的心头血所化,与天地同岁,天地不灭,混沌不死。众神只知道,有一天,天上突然敲起了九九八十一声丧钟,无数的仙鹤在哀鸣,混沌帝归去了,可没人知道混沌帝是怎么死的。混沌帝的死亡甚至给众神带来了恐慌,连混沌帝都仙去了,难道是七界要灭亡了吗?
混沌帝归去,芸娘算是唯一一位知情人。那时她不过三百来岁,在林子里面采野果子。一不小心跌进猎人用来捕野猪的陷阱里面了。陷阱又深又黑,她好不容易爬上来,整个人都狼狈到了极致,发髻散了,衣裳上蹭了土,简直是一个流浪儿了。她一上来,看见混沌帝就在上面悠闲得喝茶,赏花。她自小娇生惯养,看见这世上居然有人见死不救,心头火起,一个火球把混沌帝的茶杯打碎再拐个弯去烧他的头发。
“嘿,你这小鬼,怎么脾气这么大。”
她和混沌帝就这么认识了,她觉得混沌帝不像一个神仙,他在凡间有个茅草屋,衣食住行全部按照凡人的一切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甚至天冷了,会装模猪样添上一件衣裳。他太有意思了,所以她经常去找混沌帝麻烦,基本上就是打翻他晒的茶叶,拔掉他才种的菜,或者把他洗好的衣裳烧上几个洞。有一天,她去找混沌帝麻烦,看见混沌帝在和天书说话,他的声音低沉而忧郁“这与天不老的寿命简直是折磨。”
天书翻着,“除非,你找到一个愿意替你不死的人。”
混沌帝便长叹道,“这世间不会有人愿意永生不死。”他又低语问了几句,她没有听真切便又靠近了一些,这下混沌帝发现了她,便与她开玩笑,“小鬼,你可愿长生不老?”
她不再躲在门口面,昂首挺胸的走进去,“我已经长生不老了!”
混沌帝拿出一盘杏子给她吃,“我倒是忘记了,那你不像我呀,我可以永远不死。”
她吃着杏子,“有什么了不起!我以后也可以永远不死!”她这一句戏言,在天书的眼里就是签订了契约。这一切荒唐得可笑,不老不死的混沌帝与她签订了契约,她永生不死,混沌帝当场就归去了,仓皇得只留一句,“呀,你这小鬼。”她吓了一跳,以为这是一个超级妙的恶作剧,当场把东西一通乱捣鼓,“哼,不和你好了!”临走还把杏子树上的杏子一通乱摇,看着熟透了的黄杏子砸在地上,她做了一个鬼脸笑嘻嘻的跑开了。回到家之后,父亲说,混沌帝归去了,要斋戒。她当场就发了大病,缠绵病了好几个月,直到有天她再去那个小茅草屋,发现她可以操控里面的一切,加上她的火焰变成了混沌帝特有的冰蓝色,才恍然间接受了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大哭了一场。而她父亲发现他火焰的颜色之后,匆匆忙忙把她送到紫衣仙君那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