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花开》南山南三木

8、第 8 章

　　一路疯跑，向阳连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都不知道。“咣噹”一声，依在门框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过了好大一会儿，向阳才壮着胆子一点一点往屋里蹭，因为害怕，她再也不敢像从前一样大踏步的往前走，每往前走一步都十分的小心谨慎：“看看前面，看看后面，看完左面还要再看看右面”总是一遍又一遍的确认安全后才猛的一下跳过去。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向阳不敢做饭也不敢进屋睡觉。站在房子中间不停的四下察看：“电视柜、沙发、衣柜”家里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说不定在某一个角落就藏着一条蛇，也有可能是几条，它们正慢慢的往外爬，只要被它们轻轻的咬一下自己立马没命!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向阳崩溃了，控制不住的在房间里号啕大哭。
　　因为太想要活下来，向阳一边哭一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家里凡是能挪动的家具一个一个的挪开，冒着被毒蛇“咬伤、咬死”检查，再一寸一寸的推回原来的位置。到最后，只剩下两个被子柜，全家的被子都在里面，向阳努力了几次，左推推不动了右推推不动。只能让它留在原地，本来向阳是打算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拿出来检查一遍的，可实在没有勇气再去碰一些软软的东西，只能放弃。想来想去，向阳终于想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办法：“用胶布把柜子上的缝隙全都粘住”向阳怕蛇怕得要命，又不能百分百的确定，只能用这种方法来保护自己。向阳那儿也不敢去只能蜷缩在沙发里，手里的手电筒隔几分钟打开一次，把房间的角角落落检查一下，再隔几分钟再检查一下。反反复复不知道折腾了多少次，自己把自己折腾的够呛，她甚至决定：“下一次只要一有睡意，马上就睡，再也不开手电筒了”
　　“哧哧啦啦……悉悉索索”一阵很奇怪的声音打破了难得的平静。吓的向阳一下从沙发上弹到地上，眼睛瞪的又大又圆，惊恐万分的拿着手电筒在房间里四下寻找：“左瞧瞧，没事，又看看，还是什么也没有。天花板上除了吊灯也是什么都没有!”向阳暗暗的松了一口气，无意中抬头一看“啪!”的一声，正好有一条蛇从电视柜上掉下来，足足有一米多长，擀面杖那么粗!不知道是不是离地面太高把它给摔死了，它就那样直直的横在地上一动不动，过了四五分钟，它还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躺”着。
　　向阳往前挪了挪，想要看看它究竟是死是活，它，竟然又活过来了!
　　此刻，它正扭动着奇丑无比却又极其吓人的身躯一点一点的朝着沙发逼近。向阳猛的一转身。一个咧且摔倒在沙发上。“妈呀!”向阳吓的语无伦次大喊大叫：“别过来!你别过来!……你……你……赶紧走!”她想要起身向朝门外跑，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一动也动不了，想要喊人来帮自己，嘴巴张了又合，合上又张开，喉咙“咕噜咕噜”直响就是发不出一点声音。急的向阳直掉眼泪，惊恐万分又无可奈何的眼睁睁看着那条蛇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甚至能看到它眼里带着寒气的阵阵绿光。就在向阳绝望的以为自己不是被蛇吓死就是被它给咬死的时候，事情竟然意外的有了转机，不知道什么原因，那条蛇在和向阳“对峙”了几秒钟以后，突然毫无征兆的改变了主意，掉头朝门外爬去，一点一点的爬出门口，又一点一点的从向阳眼前消失，情绪崩溃到不受控制，向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放声大哭
　　凄厉的哭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那一夜，是向阳从小到大经历的最漫长最难熬的一夜。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向阳变了，变的一点都不像她，走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一遍又一遍盯着脚下不停的看，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的，一丁半点的风吹草动能把她吓个半死，半天都缓不过来，要是谁在背后冷不丁喊一声她的名字，准能把她吓的双手抱头双脚乱蹦乱跳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到了晚上更是从来不睡觉，不是不想，是根本就不敢，总是一动不动的窝在沙发里，睁着那双暗淡无光的大眼睛，警惕的注视着房间里的一切，手电筒每隔几分钟就打开一次，来来回回的折腾，一分一秒的熬到天亮。
　　大概十天后的一个早上，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向阳从睡梦惊醒，“腾”的一下，她条件反射的从沙发上跳起来，下意识的看了看脚下，又看了看四周，什么都没有!向阳用两只手捂住胸口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盯着桌子上的电话线愣了半天，才慢慢的拿起话筒，是爸爸：“向阳，一会儿你把家里收拾一下，今天下午你哥就出院了!”“出院？我哥好了？能走路了？”心里一激动向阳说话的声音一下提高了好几个分贝。“咳!咳!咳!”爸爸干咳了几声，停了几秒钟才说：“这个疗程的治疗结束了，你哥有点想家，先回家看看!”
　　听说哥哥要回家，向阳心里即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等了这么多天，终于能见到哥哥了，从上次到现在，差不多快三个月没见过哥哥了，从小到大第一次分开这么久，真的很想，难过的是，哥哥的病治好的希望几乎已经破灭，以前那个生龙活虎、充满朝气的哥哥再也回不来了!哥哥的后半生注定要与轮椅为伴。这是一个人人心知肚明却始终不愿意面对和接受的事实。“唉!”向阳轻轻的叹了口气，先拿着手电筒在房间里四下照了照，角角落落检查一遍，确定安全后才壮着胆子一件一件的往外拿，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向阳真的有点不正常，很可笑也很可悲，别人眼里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在她这就成了天大的事。小心的不能再小心，谨慎的不能再谨慎！那种小心谨慎的程度一点不亚于电视电影里看到的的拆弹专家和排雷战士。那情景那画面让人想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十二点刚过，向阳早早的把床铺好，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不停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地方，电扇打开，调到不快也不慢的中档，这样，不管哥哥什么时候进来都不会太热。
　　向阳站在门口，一手扶着桂花树，目不转睛的盯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到底哪一辆才是哥哥他们坐的车？这辆……这辆……还是后面那辆？”忽然，一辆乳白色的面包车引起了向阳的注意，这辆车不像别的车，车速不快也不慢，始终缓缓的走着，中间过了好几个路口都没停。“一定是哥哥他们回来了!”向阳激动的直搓手。
　　果然，在离家两三米的地方，面包车停了下来。车门刚一打开，东东迫不及待的跳了下来。“嘿——”东东一边用力的推着车门一边大声的叫着：“爸爸!到家了!咱们到家了!爸爸!”
　　哥哥就在后排中间坐着，那双大大的眼睛早已失去了光华，眼神里满是无尽的迷茫和不为人知的心酸。以往红润的脸庞现在没有一丝血色，白的像一张纸。“哥!”心里像吞了一大把五味子似的，苦辣酸咸独独少了甜。向阳哽咽着叫了一声哥，向明看了看妹妹，动了动干裂的嘴唇，一个字也没说，泪水打湿了眼眶，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转了几转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向阳爸爸和嫂子谭华一左一右，两个人半拉半抱搀着向明一步一步往家里走。
　　“啪!”刚走到门口的台阶前面，向明脚上的拖鞋掉在地上。谭华刚要去捡，被向明制止了，他用眼神制止了谭华：“别动!让我来!”只见向明咬着牙很努力的想要把脚重新伸进鞋子里，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动作，对于现在的向明来说，简直比登天还难!“呼哧!呼哧!”向明憋的满脸通红，重重的喘着粗气。一直跟在后面的东东弯腰捡起鞋子，轻轻的套在爸爸的脚上。用手托着爸爸的脚一下一下的往前“走”看着前不久还缠着自己举高高骑大妈的儿子一夜之间变的这么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疼，大颗大颗的泪珠再一次从向明的脸颊滑落!每一颗泪珠里都藏满他的委屈心酸和不甘。眼睁睁看着生龙活虎的哥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从样样精通什么都会的小能人变成一个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废人，这么大的落差哥哥他怎么受得了？
　　房间里，爸爸轻声的问：“向明，想睡大床还是小床？”沉默了一路的向明终于开口了，他拖着一种很奇怪的腔调，跟唱戏似的：“小——床!俺——上去，俺——下来!”“哥哥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说话跟唱戏一样？”向阳看了看爸爸。可能是早就已经司空见惯，也或许是怕伤了儿子的心，爸爸什么也没说，径直扶着向明朝前走：“行!咱们就睡小床，上床下床都方便，是不是？不知道是不是向阳无意动作伤了哥哥的心，这一次向明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向阳一步一步的走到哥哥身边，拉着哥哥的手在床边蹲了下来。哥哥的胳膊又红又肿，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针眼，有大的也有小的，一个挨着一个数都数不清。右手有两片巴掌大的地方，黑紫发青，看的人触目惊心，每一个针眼都代表哥哥吃过的苦、受过的罪，想着哥哥在医院住了这么多天，为了能治好自己的病，吃了多少常人吃不了的苦？又受了多少常人受不了的罪？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光走不了路上连吃喝拉撒都得有人帮忙才行，哥哥他怎么能受得了？漫长的后半生哥哥又要怎么过？
　　尽管妈妈在电话里一再交代：“不能哭，不能哭!尤其不能当着哥哥的面哭!”向阳真的很努力很努力的想要忍住眼泪，可就是做不到。不争气的泪珠在眼眶里滚了几个来回还是流了出来!怕哥哥发现，向阳把头又低了低。“你……咋……了？”向明一字一顿的问。向阳急忙甩了甩头发，确定已经甩掉眼里和脸上的泪水后才抬起头，挤出一丝自己都觉得僵硬的笑容：“没什么!哥你回来了，我……高兴!对!高兴!”向阳为自己能找到一个这么无懈可击的理由而暗暗庆幸。她不再逃避，迎着哥哥的目光真诚的说。“我……不……好……受，这……比杀了我……还难受!”向明用唯一能动的左手拍了排毫无知觉的右腿，又指了指胸口，红着眼圈里情绪十分低落。怕哥哥伤心，向阳利用自己学医这一最有说服力的优势卖力的编织着全天下最美丽谎言：“哥，你可不能这么想，人吃五谷杂粮，谁还没个三灾六难的？有病了咱就治。医生让咋治咱就咋治，再说了，你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只是暂时走不了路而已，只要你好好锻炼，最多半年，肯定能好!这都是报纸上的专家还有教授说的，可不是我瞎编的!”
　　“会好吗？向阳，我的病还能治？以后我还能再站起来走路？”尽管为了治病早已吃尽苦头，也尽管所有的医生无一例外的都给自己判了死刑，却仍然抱着最后的希望，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奇迹出现，盼着着有朝一日自己可以重新站起来，做回从前的那个自己，妹妹的一席话，把向明心底的希望再次点燃，他眼里含着泪花满怀期待的问。“当然了!不光能好!还会和以前一样!保证你上山能打虎，下海能擒龙!这向教授可是从来不骗人的!”为了让哥哥的心情不那么沉重，向阳故意逗哥哥开心。“向教授？”歪着头摸了摸后脑勺看着妹妹胡里胡涂的问。“就是你妹妹我呀”向阳继续调皮的说。“嘿……嘿……嘿嘿……”向明一下没忍住咧着嘴笑了。
　　看着儿子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向阳的爸爸妈妈脸色也好了很多，谭华不失时机的从厨房端来一碗粥：“是啊！向明，你可别忘了，咱们小妹她也是学医的，将来是要到大医院当医生的，她说你能好，你就肯定能好!来，多吃点饭，这样才有力气锻炼，才能早一天学会走路”向阳妈脸色一变，笑容僵在脸上，和向阳爸爸双双紧张万分的盯着向明。向阳不止一次的听妈妈在电话里说起过，哥哥住院的这些天，因为思想压力太大，心情很不好，不光不爱说话，连饭也不怎么吃，每次总是吃上几口就不再吃了，不管妈妈和嫂子怎么劝就是不肯吃。谁说都没用!能让向明尽可能多的吃上一些东西成了向阳她们家压倒一切的大事。这不是谭华刚把饭端来，向阳妈就止住了笑，暗暗的捏了一把汗：“现在就吃吗？谭华!”谭华笑着朝婆婆使了个眼色：“是啊！向明都好长时间没吃过家里的饭菜了，今天正好解解馋!”
　　也许是回家了心情好，也许是相信了妹妹那个善意的谎言，向明很配合的张开嘴，一口接着一口的吃了起来，不大一会儿，满满一大碗的小米粥就被向明吃了个底朝天，还破天荒的吃了半块馒头!“我……要……多……吃……饭，快点……好，不……叫……别人……笑话……咱!”看着儿子重拾自信，向阳妈眼泪都流出来了，嘴里一个劲儿的说：“好!好!好!”
　　谭华和东东在房间里陪着向明，回到久违的家，身边又有了儿子的陪伴，那天晚上，向明的心情格外好，东东也高兴坏了，一会儿翻跟头，一会儿讲笑话，在床上又蹦又跳卖力的表演着。变着法的逗爸爸开心。惹到向明不时的开怀大笑，房间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老天爷!你就开开眼，成全这一家人吧！千万不要破坏它，更不要狠心的拆散它!就让这一刻成为永恒吧！”向阳双手合十，心里不停的祈祷。那天晚上向明的心情格外的好，平时总是很难入睡的他，那天晚上早早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