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花开》南山南三木

6、第 6 章

　　黎明刚一揭开夜的黑纱，浸了血似的云彩一朵一朵的聚笼在一起，映红了半边天。仿佛在暗示：“今天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
　　“丁铃铃!丁铃铃!……”向阳的另一只脚还没来得及跨过门槛，电话就响了，“肯定是妈妈打来的!”向阳一把抓起听筒，使劲的摁在耳朵上：“向阳吗？我是妈妈，家里没什么事吧？昨天晚上我跟你爸担心了一晚上，生怕你在家再有什么事!”怕妈妈担心，向阳没敢把昨天晚上的事告诉她：“放心吧！妈，家里什么事都没有，我哥呢？他现在怎么样了？”因为急于知道哥哥的情况，向阳迫不及待的问。“唉！……”向阳妈重重的叹了口气，沉默了老半天才说：“现在疼是不疼了，就是昨天下午，医生又让做了个全身检查，他们说你哥得的是扩张型心脏病，说这种病根本就治不好，还有一个医生说你哥不光有心脏病，脑子里还有血栓，头里的血管都堵了!为了研究你哥的病，医院专门找了好几个经验丰富的老专家，他们开了一下午的会，结果一个比一个说的吓人!愁的你爸一晚上没睡，一个人躲在医院的走廊里抽了一夜的烟!……”
　　向阳妈的声音越来越小，向阳根本听不清楚妈妈到底在说些什么，用力的把话筒又朝耳朵根压了压，她甚至能看见妈妈此刻正无力的依在身后的墙上，努力的支撑着慢慢下滑的身体，好让自己不至于倒下。“妈!……妈……”向阳嘴巴贴着听筒，大声的叫着，一遍又一遍，始终听不到妈妈的声音。向阳无奈的盯着话筒，她多希望自己就是那个拥有七十二般变化的孙悟空，只需要一根不起眼的毫毛，就可以化作一缕青烟，顺着长长的电话线一直飘到电话的那一头，亲眼看一看妈妈，再看看哥哥，他到底怎么样了!“向阳!”妈妈虚弱、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一样，向阳生怕这次会像刚才那样，突然间什么都听不见了，她急急的叫住妈妈：“妈!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先听我说，医生的话有时候也不能全信，很多时候他们都是故意夸大病情，把本来不是很严重的病说的很严重，就是为了吓唬那些不听劝的病人好让她们乖乖的听医生的话，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人家医生只是把最坏的可能提前说给咱们，不代表一定会发生，同样的病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结果是不一样的，这跟病人的年龄、身体健康状况还有心情等方方面面都有关系，是不能一概而论的，”向阳绞尽脑汁自欺欺人的编织着漏洞百出的谎言，“心脏病是不好治，可我哥才二十五岁，他这么年轻，平常身体又好，现在医学这么发达，那还有什么治不好的病？无非就是花点钱，只要咱们听医生的话，积极配合就一定能好……”任凭向阳在电话这头说的天花乱坠，向阳妈始终一言不发，情绪十分低落，有气无力的说了句：“但愿吧！”两个人开始了长达五分钟的沉默。
　　“昨天晚上我跟你晓莲姐打过电话了，吃过饭她和你新士哥就去咱家拉麦子!随着“呲呲啦啦”一阵响，向阳妈的声音再一次从细细的电话线里飘过来，向阳手拿话筒静静的听着：“……今年家里的事情多，实在顾不上，还是卖了吧！省的再操这份心……”“等把麦子卖了我就去看我哥，你……”没等向阳把话说完，那头匆匆忙忙的挂了电话，隐约听见是爸爸的声音，好像很着急的样子，但愿不是哥哥的病又严重了!一想到哥哥，向阳的心猛的往上一揪，连带着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似的疼起来。疼的向阳连喘口气都不行，她一把捂住胸口想让它别那么疼，努力了很久都没有成功，只能趴在桌子上一大口一大口的喘着粗气。从小就被人众星捧月，走到哪里都是焦点的向阳被命运狠
　　狠的丢进无底深渊，反复、无常的命运让向阳在最短的时间内体会到了从天堂到地狱的巨变!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迷茫更让她痛苦，向阳失去了斗志，颓废到了极点。成了一个没有追求没有理想没有未来的“三无”青年。每天浑浑噩噩的，就像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拉脑的，没有一丝生机可言!
　　学医出身的向阳自然知道扩张型心脏病的历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人一旦出现心力衰竭将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脑血管堵塞意味着什么她也最清楚。向阳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上天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为什么要伤害自己最亲、最近的人？她多希望那个生病的人是自己!她多希望把哥哥的痛苦都转嫁到自己身上!她多希望由自己去承担所有的痛苦和灾难!上天用这种方式折磨自己的亲人，比杀了向阳更让她痛苦千倍!万倍!一个看不到希望的未来，一个不管怎么努力都解不开的死局，“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走出眼前的困境？”向阳绝望又不甘心的扪心自问：“难道，我就这么轻易的向命运低头？任由它肆意摆布自己的后半生？”“不!我宁可死也不要去过这样的生活!我要去实现自己的理想，还要去做一翻轰轰烈烈的事业！可是，眼下这遭糕透顶的局面，我又能做些什么？“啊……”向阳觉得心口一阵紧似一阵的抽搐，猛的一抬头，正好看见供
　　在桌上的神像，他正慈祥的看着自己：“对!求神仙!电视里的神仙不都是万能的吗？”此时的向阳像极了一个溺水者，眼见有东西从眼前飘过，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紧紧的抓住，抓住它就抓住了一个机会，抓住它就抓住了一个可以让哥哥在这世间平平安安的活下来的希望!
　　哆哆嗦嗦的拿起香，点燃后学着妈妈的样子恭恭敬敬的在香炉里插好，“咚”的一声，向阳跪在神像面前的地上，双手和十：“所有所有能听见我话的神仙们，请你们一定要保佑我的哥哥——向明，保佑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保佑他以后的日子都幸福快乐……”向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打动那些天上的神仙们，低着头想了一会儿郑重的做了一个决定：“如果上天决定，我们兄妹两个只有一个能活下来，就让我去死，让我的哥哥活下来，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活下来!让他一辈子都无灾无难，每天都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咚!……咚!……咚!……”再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的向阳趴在地上不停的磕头额头磕破了也毫不在意，没有什么事比能让哥哥活下来更重要，只要哥哥他好好的，就算现在让向阳立刻去死她也是愿意的!
　　香炉里的香灰一点一点变短，直到最后一点香灰也落在桌子上，向阳才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又酸又疼的膝盖，一瘸一拐的来到马路上，开始翻麦子。
　　天实在是太热了，到处明晃晃的，热的就连路边的小草也不得不低下倔犟的头，无精打采的蜷缩着身体，仅有的一点水分被慢慢的蒸发掉，叶子由墨绿变成焦黄、发白。真怕热气再增加一点点就能让它变成灰烬，空气中到处弥散着一波塞过一波的热浪，不住的向让袭来，连喘口气都是那么的困难!向阳一下又一下不停的翻着麦子，脸像被人拿着火炉子在烤一样，滚烫滚烫的，一大串一大串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有的落在衣服里，衣服贴在身上，闷热潮湿难受极了，还有的落在脚下被晒的发烫的地上，瞬间开出一朵又一朵的“小梅花”。只不过眨下眼的功夫就再也找不到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晓莲姐来了，跟着他们一块来的还有两个向阳不认识的年轻人，晓莲姐介绍说，他们两个都是新士哥的好朋友，也是过来帮忙的，因为彼此之间心知肚明，简单的打过招呼之后，谁也不说话，心照不宣默默的干活。
　　目送晓莲姐她们走了以后，向阳气喘吁吁的跑回屋里，看了看挂在墙上的表：“还差十多分钟才到一点!”“两点、三点、四点、五点、六点”五个小时足够走到省城!低头算了一下时间，向阳当即决定：“收拾东西，马上动身，去省城!”因为她实在是太担心太想念自己的哥哥了，就连一秒钟都不想再等。
　　风风火火的把晾在外面的衣服塞进柜子，无意间瞥了一眼镜子：“咦？这……还是我吗？”向阳被镜子里的那个自己给吓到了：“乱糟糟、湿漉漉的头发紧紧的贴在头上，每一根头发上都裹着厚厚的一层土，像戴了一顶很奇怪的帽子，汗水还在顺着脸颊往下滑，原本白皙的小脸现在跟小花猫一样，上面满是一道又一道的汗水印子。”身上的衣服也脏的看不清是什么颜色的，活脱脱一个“土人”爸妈见了我这个样子都不一定能认出来，说不定还会把哥哥吓的从病床上跳下来!
　　向阳背着黑色的背包，刚走到大门口，迎面看见爸爸。“爸!你怎么来了，我正准备去看我哥呢！”向阳跟在爸爸身后有些激动，本来她心里还有些担心，怕自己会迷路，更怕自己到了省城找不到哥哥。现在好了，跟着爸爸一起，不仅能少走不少冤枉路，还可以早一点见到哥哥，“太好了!耶!耶!耶耶耶!”向阳用力的握了握拳头，站在爸爸身后满心欢喜的等待着，可是，爸爸像是没听见她说话一样，阴沉着脸一声不吭的进了家门，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点着一支烟，一口接一口的抽了起来，“咳!咳嗽!咳咳咳!”一向闻不惯烟味的向阳忍不住连着咳嗽了好几声。爸爸扭头看了一眼，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掐灭手里的烟，见爸爸神情不对，又一直不提去医院看哥哥，心里一急，向阳忍不住开口问道：“爸!我哥现在怎么样了？咱们什么时候……”话没说完，向阳就后悔了，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下了肚。
　　爸爸的脸色比刚进门的时候还要难看，阴沉的都能拧出水来，拿着香烟的手不由自主的抖了抖，紧接着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从小到大，向阳从来没有见过爸爸掉眼泪，连眉头都很少皱，属于那种天塌下来当被子盖，心量比较大的人。不管什么时候见到他都是笑眯眯乐呵呵的!是村里出了名的“乐天派”可这次……向阳不敢再往下想，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不好的感觉，默默的在爸爸身边站着，不敢多说一个字。
　　“嘘……”向阳爸用力的抽完最后一口，狠狠的把烟蒂丢在地上，抬脚在上面踩了两下“唉！——”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嘴巴张了好几次才艰难的挤出几个只有向阳才能听到的声音：“你哥……他……他……他偏瘫了!右边的手和脚整个儿都不能动了!动不了了!”吃力的说出最后一个字，向阳爸用他的两只手抱着头，一把又一把的揪着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