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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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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的推开门,向阳妈正斜躺在床上。东东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眉头一皱,是做梦了?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孩子怎么可能不受影响?向阳小声的叹了口气:“唉!”向阳妈听见女儿进门,小心翼翼的把东东的手一点一点从自己身上拿开、放好。用手撑着床往边上挪了挪身子。看着向阳还没说话眼泪先流了出来:“向阳,你说这些当护士的是不是也太不负责任了?那药是随随便便就能配的吗?她们做事情之前都不知道再检查一下吗?人命关天!她们怎么能这么随便?这么不负责任?分明就是拿着别人的性命当儿戏,真的是太不像话了!”
学医出身的向阳何尝不知道这是一起医疗事故?一起因为粗心大意而导致的事故!可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起码向阳是这么认为的。还有什么事比先保住哥哥的性命更重要?除了人其它的全都是零,没有任何意义!如果现在死揪着不放,结果很可能是把出错的医生和护士开除,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一切,也不会减轻哥哥的痛苦,还会毁掉两个人的前程,虽然在这件事上他们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但这样的结局与人与己都是百害而无一利。与其这样倒不如换个方法去解决,给对方一个机会,希望他们能够牢牢的记住这次教训,并引以为戒,再也别让类似的悲剧重演!
向阳从桌上拿起纸巾,妈妈擦了擦眼泪又说:“向阳,你是没见你哥他那个样子,一头一脸的汗,整个人不停的往外冒热气,像被人放在火上烤一样。你哥疼的受不了了,扯着嗓子哭哇喊哪,一个楼道的人都听哭了,都说你哥这次可遭了大罪了!眼里的血丝都快成蜘蛛网了!把我给心疼的呀,连死的心都有。老天爷……”向阳妈猛的一扬头,冲着天花板哭喊:“你干脆把我收了去,别再折磨俺孩儿啦!”“向阳,你哥他不是不能吃苦的人,他是实在受不了才那样的呀!一直哭着喊着求你爸,让你爸把他给杀了,没办法你爸只能往门外躲,咋想都想不到你哥会撞墙,要不是正好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实习生帮忙给拽着,你哥说不定就没了!”向阳妈有些后怕看着女儿不停的重复着一句话:“护士连着打了两针,都是止痛的,没用……没用,你哥还是疼,疼的你哥都昏过去了,就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你哥整整昏过去两次,两次!”向阳妈伸出手指在女儿面前晃了晃:“每次都是刚一醒过来话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就又昏过去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好一点?我可怜的儿啊……”怕自己的哭声会吓到刚刚好不容易才睡着的东东,向阳妈两只手一起用力紧紧的捂住嘴,竭力的控制着自己。想让自己的哭声小些,再小些。东东翻了翻身,嘴里嘟嘟囔囔的叫了几声:“爸爸……爸爸……”又沉沉的睡着了,向阳妈一边继续用力的捂住嘴巴,一边不时的看想东东,肩膀因为控制不住而剧烈的颤抖着,那种忍不住想要大哭一场却又不敢哭出声,拼了命去忍又忍不住的样子让每一个看见的人心都跟着发酸,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那怕是现在,每次只要一想到妈妈当时的那个样子,向阳的心还是会疼上半天,一阵紧似一阵,滴血似的疼。
向阳紧紧的搂着妈妈,让她把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妈!你放心吧!我哥他绝对不会有事的!我向你保证,最多一个星期,我哥就回来了,说不定明天我爸就带着哥哥他们回来了。”妈妈无力的趴在向阳的肩膀上,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哭,不停的哭。“妈你忍会儿,天马上就要亮了,等天一亮咱们就去村口等车,咱仨一起去省城!”
“不行啊!咱们家的麦子从收下来就一直在院里堆着,要是再不晒,用不了几天就会发霉、烂掉的。”向阳妈满脸泪水的看着向阳带着哭腔为难的说:“咱家已经够倒霉了,要是粮食再坏掉,那辛辛苦苦忙活这大半年可真白搭了,这……这可怎么办哪?!”向明这一病对他妈妈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曾经的她是个坚强乐观又能吃苦的人,自从嫁给大山的第一天起,身上的担子就比别人重上不知道多少倍!一大家子十七八口人,吃喝穿戴全靠她一个人操持,白天要去地里干活挣工分,针线活只能晚上干,夜里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不是飞针走线纳着或大或小的鞋底子,就是倚在床头,借着昏暗的灯光赶制过年的新衣服。就连去地里干活也没见她闲着,每当对长一声令下,别人都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说说笑话,一起吃上两口刚摘的甜瓜。向阳妈总是坐在树底下纳鞋底子,别人也歇好了,她的鞋也做好了。再后来,有了向阳兄妹俩,她身上的担子更重了,起的更早,睡的更晚,成天的起早贪黑,不分白天黑夜的干活、干活!吃尽苦头不说,还要像个男人一样跟着大山到处干活:大山帮人盖房子,她就就混在人群里打下手,搬砖提灰活泥,什么脏活累活全都抢着干,比男人还要辛苦!累的手指头打不了弯,累的两只胳膊只要一垂下来就只能像个机器人一样前后晃荡,根本抬不起来。每年农忙的时候,大山都会开着自家的拖拉机帮人犁地,每犁一亩地就会有十块钱的收入。为了尽可能的多挣点钱,他们两口子像个驼螺似的,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地里,大山开着拖拉机在前面跑,向阳妈在后面追着跑,一天下来,两口子全都变成了“土人”总有人跟他们开玩笑叫他们“土地公公土地婆婆”
年关将至,到处天寒地冻的,辛苦了一年的人们都躲在家里享受着一年中短暂的幸福时光。每年的这个时候,大山都会带着妻子一起,两个人做上几天几夜的火车,大包小包的扛回来一些稀罕物件,拿到集市上去卖。每天天不亮就出发,早早的把东西摆好码的整整齐齐。数九寒天,刮的风就像刀子,一刀又一刀在人脸上划,疼的人不得不靠嘴里呼出的热气来转移身上的疼痛,别人都会要一碗羊杂汤,配上热乎乎焦酥可口的烧饼,先咬一口饼再舀上一勺汤,随着“咕噜”一声羊杂汤下了肚,热气也随之四散开来,向阳的爸爸妈妈从来不会去买,因为不舍得花钱也因为生意好,那些赶集置办年货的人总是把他们围在中间,里三层外三层的,那些晚到性子又比较急的大叔大妈们,为了早一点买到自己心仪的年货,扯着嗓子不停的催:“大山,大山!先给我来一份,”前面与来人认识的故意阻拦:“大山,别听她的,就不给,让她急”结果是两人一前一后的笑着对骂,笑声像人群一样走了一波又来一波,每当这个时候,向阳爸总是憨厚的笑笑:“别挤,都有,都有……”
那个时候还不像现在,家家户户都穷,特别的穷,就为了一家老小能吃口饱饭,都是不分白天黑夜的守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想着法的侍弄,累死累活一遍又一遍的翻腾,到头来还是吃没吃的喝没喝的,大人忍一忍就过去了,孩子们不行,饿的睡不着就哭就闹,谁家都是大的哭小的闹,总之没有一个省心的,都说贫践夫妻百事哀,村子里几乎每天每晚都有人吵架,哭爹骂娘鸡飞狗跳的戏码随时都在上演。
可是,谁也没见过向阳的爸爸妈妈吵架,倒是经常听见他们教育两个孩子:“人这一辈子,没有谁是容易的,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难,要活就活出个人样,活就活个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绝对不能白白来这世上走一遭,多少留下点东西,也好让人知道咱是个啥样的人!”
大家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向阳四五岁那年的一个夏天。因为想要赶在暴雨来临之前把庄稼收好,把地里的活全都安排好,向阳的爸爸妈妈一连熬了好几个通宵,连饭都是向明带着妹妹做好再给他们送到地里。到最后,熬的向阳爸爸一边走路一边做梦,梦里还在干活,熬的向阳妈连坐都不敢坐,生怕自己一坐下会一睡不醒。
向阳妈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拿着麦秆朝机器里塞,“嗡……轰隆隆……嗡……轰隆隆”老旧的机器像个怪兽,一边狂叫一边大口大口的猛吞猛咽。
“啊……”向阳妈凄厉的叫声像利剑一样划破长空。周围干活的邻居听见动静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快速的跑了过来,原来,困的睁不开眼的向阳妈往机器里塞秸秆的时候没忍住打了一个盹,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右手一下被机器死死的咬住,“啊……啊……”向阳妈一边大声的叫着一边往后退,好不容易才挣脱了。等大家赶过去的时候,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呆了:地下的血,足足有脸盆那么大,要命的是,向阳妈手上的骨头被“咬”掉一截,此刻正泉眼似的往外冒着血。一群人在打麦场上东翻西找,把场上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找到。“快!……快先把人送诊所!”被吓懵了的向阳爸在众人的提醒下才回过神来。机器都顾不上关,抱起向阳妈朝着村里诊所的方向一路狂奔。向明拉着年幼的妹妹跌跌撞撞、远远的在后面跟着。
等大伙儿上气不接下气的赶到诊所的时候,迎面走出来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歪着头对旁边的人说:“太吓人了!我是不敢看!”
向阳妈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点血色都没有,挂满汗珠的脸像是蒙着一层白雾,不停的向外散发着阵阵寒气,让人不寒而栗。留下来的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的往前挪了两步,暗暗的拉开架式,随时准备摁着向阳妈,强行上药!眼看着医生一步一步的向妈妈“逼近”吓的向阳一把用手捂住眼睛,却又忍不住想要看上一眼,透过指缝,依稀可以看见医生严肃的脸庞和额头越来越密集的汗珠。两只手一下一上不停的动来动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静的诊所里忽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向阳拿开双手吃惊的看想妈妈:妈妈的手已经包好了,脸白的就像作业本上的纸一样,额头上的汗比医生的还要多,嘴上印着一排浸着鲜血的牙印。向阳看见妈妈正在冲着自己笑,刚要走过去,只见妈妈头一歪,瘫软在爸爸怀里。“冬梅!冬梅!”向阳爸爸大声的呼唤着妻子的名字。“嘘!”医生制止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如释重负的长出了一口气:“别喊!先让她好好的睡一觉,受了这么重的伤连个麻药都没用,她能一声不吭的坚持到现在,够不容易了!”
事后,那个医生不止一次的跟向阳妈开玩笑,问她当时是不是吓傻了,都不知道疼了?向阳妈不好意思的笑笑,低头看看身边的女儿,又看了看正在不远处玩耍的儿子,轻轻的说:“我又不是个木头人,怎么可能会不疼?”“那你怎么……”年轻的医生有些奇怪,忍不住搁下手中的笔,饶有兴致的盯着向阳妈。“我都是个当妈的人了,要是我都哭天喊地的,你让大山怎么办?两个孩子怎么办?所以呀!不管多疼我都要忍着,我得给孩子们做个好榜样”向阳妈用手拨弄着女儿的头发,一脸的云淡风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对面的医生慢慢的止住笑,沉默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至今让向阳记忆犹新的话:“女儿本柔,为母则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