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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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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疗程的治疗很快结束了,向阳对血栓的恐惧也没有刚开始那么强烈了,有好几次,杨光都趴在床边睡着了,向阳也是杨光买来早点以后才被叫醒的。
“医生,我的血栓是不是全都溶解掉了?”向阳有些激动。“嗯!大部分的血栓已经被溶掉,现在只剩下血管壁这儿还有很少的一部分了。”就像寒冬腊月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一下凉到脚后跟。一点一点渗入骨髓。那种感觉没有办法用语言来描述,什么样的文字都表达不了那种失望无奈又可怕的感觉。只有有过同样经历的人才会明白。“那就再多输几天,实在不行加大药量,一定要把血栓全都溶解掉。”杨光见向阳抖了不停,连忙掖了掖被子。“医生摇了摇头:“一般情况下,钙化的血栓脱落的机率是很小很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医生,你别在安慰我了,再小的机率它也是有,只要血栓一脱落,我非死即残。随便那一种结果都不是好下场。”向阳躺在床上,神情低落。医生站在后面,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吃尽苦头的女人。“你为什么不相信奇迹呢?说不定时间一长,突然有一天,血栓她自己就消失了,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关键你要有个好心态。”
经历过那么多的风风雨雨,向阳早已不是当初天真烂的小女孩了,勉强笑了笑,算是自己的回答。
一整天,向阳躺在床上,不说话也不吃东西。一直盯着窗外:“今天为止,自己已经在床上躺了整整四十天。病情时好时坏,反反复复,向阳的心情也跟着阴晴不定,短短十天,做了两次手术,那一次不是鬼门关打转转,那一次不是从閻王爷手指头缝里溜出来?吃进肚里的药片不计其数,身上的针眼数的数不清。为了能够活下来,自己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这些永远都是别人无法想像的!”向阳觉得自己一直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在搏弈。在它面前,自己是那么的渺小和不堪一击,不知道多少次,自己被它摔的鼻青脸肿,不知道多少次,它把自己踩在脚下。为了坚持自己最初的梦想,向阳一次又一次的站起来,继续和它斗,因为向阳始终坚信一句话:“成功只需要比失败再多坚持一次就够了!”结果是再被狠狠的摔一次。向阳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吃得了苦受得了罪,有理想有抱负,是一个坚强的人。至少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就倒下的人。生活用最残酷的事实让她不得不清醒:“自己是多么的不堪一击!”向阳甚至怀疑自己这么多年所做的一切究竟值不值得?有时候,向阳真的很恨自己,恨自己白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为什么就不能像个真正的英雄一样,有骨气一点,硬气一点,为什么还是那么的怕死?
在这件事情发生以前,向阳错误的以为自己是一个有能力的人,她相信自己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事情,有能力去实现自己的梦想,也有能力去兑现自己的诺言。是这场车祸让向阳重新认识了自己,其实,自己什么都不是,一个小小的血栓就能把自己打倒,轻轻松松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自己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都化作泡影付诸东流。好不容易重新建立的自信瞬间瓦解、崩塌。现在的向阳不敢再谈理想谈抱负,也不再奢求未来。能够平安的活着成了向阳唯一的愿望。往后余生,尽心尽力做好自己的事,踏踏实实走好每一步。至于未来怎样结果如何已经不在自己的考量范围。
胡思乱想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向阳推了推杨光:“杨光,咱们回家吧!”“回家!回家!咱们回家!回家以后,我再从网上查一些溶血栓的食疗方法,咱们饮食药物双管齐下,肯定会慢慢把血栓给溶掉的!”杨光信心满满的规划着。“随便吧!”向阳自己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只是不忍心打击杨光,随口敷衍了一句。医院的专家教授说话都是有理有据的,想要溶掉钙化的血栓,除非奇迹出现,可是,世界上那来那么多奇迹,这件事若是放在二十年以前,那怕是车祸以前,向阳都会深信不疑,可现在,在经历了那么多的大悲大痛之后,向阳成熟了,也越来越理智了。在向阳看来,奇迹不是不会出现,只是它出现的概率和飞机失事的概率差不多,小到几乎不可能出现。
紧赶慢赶,终于在下班之前办好了所有的手续。心情复杂的跟几个趁着下班来给自己送行的护士说了声再见,就被杨光他们像拉行李箱一样拉着出了病房,向阳闭着眼睛躺在担架上,不敢去看路人异样的眼光,走出医院大门才发现,一连下了这么多天的雨竟然停了,许久没露面的太阳害羞似的躲在云层后面不肯出来,几缕阳光穿过云层从高高的天空射下来。第一次看见久违的天空,心里竟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那么有趣。
人们常说:“苦尽甘来!”意思是苦吃尽了,甘就会来,生活却教会我们,其实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雪上加霜!”
车子刚一发动,向阳就难受的要死:“头晕恶心还想吐!”向阳很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没吃早饭”否则肯定会吐的一塌糊涂。那种害怕到死难受到活不下去的感觉,向阳到现在还记得。这也是她不愿意回家的原因之一。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果可以选择,向阳无论如何都不会坐车,她宁可一步一步走着回去,可是,从这里到老家,足足三百多里路,不坐车又能怎样办?总不能叫杨光他们,一路抬着自己走回老家去!就算他们肯,向阳也不忍心,没办法,只能忍。不管多难,都必须要忍着,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给别人造成困扰,可是,她又很怕,她怕自己的回家之路不是那么好走,更怕自己会像上次一样,莫明其妙的再遇上车祸,她有太多太多的顾虑,就是不敢说,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大多数出租车司机是介意有谁在车上胡说八道的。
向阳闭着眼睛不敢看窗外,一只手抓住车窗,另一只手死死的抓住担架,精神高度紧张,身上的每一根毫毛,每一个细胞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心里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的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向阳觉得有些口渴,正准备叫杨光拿瓶水给自己喝,忽然听见杨光说:“师傅,前面路口左拐!”“天哪!到家了?向阳猛的睁开眼,顺着车窗向外看了看,可不是吗!马上就到路口了,”“砰!砰!砰!”向阳的心七上八下跳个不停:“老天保佑,千万别让人看见我现在的这个样子。千万别让人看见,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向阳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默默祈祷。又过了大约两三分钟,车停下来了,向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头瞄了一眼窗外:“太好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快……快……快点走!别让人瞧见了!”向阳做贼似催促着杨光和东东。因为太过心急,向阳根本没注意到那些躲在角落偷偷看着她的街坊和邻居们。
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熬过了近一千个小时,向阳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这本来是一件值庆幸的事,向阳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她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痊愈,只不过是病情暂时稳定,没刚开始那么凶险而已。要命的血栓还像炸弹一样埋在自己的身体里。自己随时随地都会没命。一年以后,还要再做一次手术,现在遭受的痛苦明年还要一一重新来过。向阳不敢想又不得不想。究竟自己能不能撑到明年?中间会不会有什么突发状况?就算能挺到明年。因为血栓的原因,手术的风险又增加几分下次手术还能不能像这次一样幸运?到时候还能不能再活着回来?这一切的一切,都还是未知数。每次只要一想到这些,向阳的头就一个变成两个大,快要裂开一样疼。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发抖。人人都知道血栓可怕,就连医生都谈栓色变。恐怕世界上没有几个人,在得知自己身体里藏着跟炸弹一样危险的血栓时候,还能跟没人一样。向阳尤其如此。尽管医生一再保证,钙化的血栓脱落的可能性很小很小。可再小的机率它总归是有,始终是一个隐患,而且还是致命的隐患。说不好那一天,血栓脱落,也许只要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自己就会没命,悄无声息的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每一个自己所挚爱的亲人。连话都来不及说上一句。带着无尽的遗憾和不能言说的恨与委屈,不留一丝痕迹的离开这个世界。被吓怕了的向阳不敢有丝毫的逾越,整天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除了偶尔睡着不是很清楚以外,其余时间每一根神经都崩的紧紧的,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动!”
向阳的人虽然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心却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成天的担惊害怕。连笑都不敢太大声,生怕乐极生悲,自己胡里胡涂就送了命。她不知道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老天用最特别的方式教会向阳什么叫“生不如死!”什么叫“度日如年”
怕向阳会睹物思人,早在回到家的第一天晚上,杨光就不顾向阳的反对,把她怀孕时做的小衣服、小鞋子还有亲手织的小帽子小被子,统统收起来,锁进柜子里。杨光每天都守在家里,除了去厨房做饭,几乎没离开过向阳半步。总是想尽一切办法逗向阳开心,为了能让向阳笑一笑,杨光使出了所有自己能想到的办法,耍宝似的在房间里又蹦又跳,故意把自己打扮成小丑的样子,在向阳面前做一些夸张又滑稽的动作。甚至不惜“动用”他那杀猪似的嗓音给向阳唱情歌。不管杨光怎么做,向阳就是笑不出来,每次都是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的一塌糊涂。
因为精神压力大,向阳每天的心情时好时坏,病情也总反反复复,好一天歹一天,到了晚上跟是很难入睡,比打了鸡血还要兴奋。精神好到让人怀疑,是不是正常?睡着的时候总是不停的做梦,一次又一次哭着从梦中醒来,在梦里遍寻不到的总是那个孩子,有时候,向阳会梦见自己拿着衣服和鞋子,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四下无人的荒野,前、后、左、右到处都是孩子的哭声:“哇!……哇……哇……”声音断断续续,时高时低,时远时近,眼前漆黑一片,向阳疯了一样顺着孩子哭声传来的方向,跌跌撞撞一路跑一路找,在梦里,向阳记不清自己摔了多少跟头,也记不清自己流了多少眼泪,任凭她把嗓子哭哑,把喉咙喊破,就是找不到那个可怜的孩子,每一次都是哭着从梦中醒来,一个人抱着被泪水打湿的枕头呆坐到天明。
有时候,向阳会梦见自己又回到那个黑色的晚上,就站在手术室门口的走廊里,走廊尽头,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掂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子。袋子里面装的正是向阳的那个孩子,虽然隔的很远,向阳依然能清清楚楚的看见他的模样,精致的五官几乎挑不出一点毛病,黑黑的眉毛小小的嘴,唯独少了一丝生气。他的小胳膊小腿跟莲藕似的,肉嘟嘟胖乎乎。向阳甚至能看见孩子头发上的小水珠,向阳呆呆的站着,贪婪的看着,“呼啦!呼啦!”像极了孩子在喊:“妈妈!妈妈”,向阳浑身一震,看见孩子那截露在外面的小胳膊一挥一挥,好像在喊:“妈妈救命!妈妈救命!”向阳刚要动身去追,发现自己被定在原地,不管她怎么努力都不能让双腿挪动半步。想要喊住医生,让他停下脚步等等自己,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一样,发不出一丁点声音。急的向阳花眼泪哗哗的往下流。就这样,向阳一次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孩子从自己眼前带走,心里火烧火燎的疼,每次做梦除了孩子还是孩子。醒来后都是悔不当初。向阳多希望时光能够逆转,让她回到那个恶梦般的上午。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她会选择闭门不出,直到孩子平安生下来为止。就算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也绝不踏出家门一步,“如果……如果……”向阳快被自己给逼疯了,她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对不起,杨光,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我们的孩子!是我没保护好他,我该死!”两只手一左一右照着自己的脸上就扇。“别这样,向阳,这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咱们命不好,还把孩子给连累了。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每次只要一提起孩子,再坚强的杨光也会露出他脆弱的一面。”
因为经常一个人在家里胡思乱想,向阳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每晚都很难入睡,就算睡着也是不停的做梦,醒来之后心会更累,一天最多不会超过三四个小时,最严重的时候,刚躺下下一秒就会从床上弹起来。身下的床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一块大烙铁,人一躺上去,感觉后背肿得能有两个烧饼那么厚,受不住的向阳只能先坐起来喘口气,一个个难熬的黑夜,向阳不知道要折腾自己多少次,不管她怎么折腾都睡不着。白天没有一点精神,总是一半清醒一半糊涂,头里昏昏沉沉的,那里还分得清梦境和现实,总把枕头当孩子,成瓶成瓶的奶粉都倒在枕头上,刺鼻的气味叫人忍不住想吐,向阳还是不肯放下,手里拿着湿毛巾:“洗白白!洗白白!我给宝宝洗白白!”
杨光沉着向阳不注意藏起了枕头,找不到“孩子”的向阳顿时暴跳如雷:“孩子呢?我的还子去那儿了?你,快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床上的东西丢的到处都是,实在找不到东西可丢,向阳开始拿脑袋撞墙:“还给我……还给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额头的血流的满脸都是,生怕向阳会做出更疯狂的举动,杨光只好乖乖的把“孩子”交出来。一见枕头,向阳两眼放光,使劲儿的往怀里搂:“宝宝别怕,妈妈会保护你的,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别想!”
因为经常莫名其妙的发脾气,动不动就摔东西,以前一步都不肯离开,总缠着向阳讲故事的一晨一诺吓得不敢看向阳一眼。每天天不亮就去外面玩,不到天黑绝不肯回屋,总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除了睡觉,基本没在屋里待过,有时候,天气不好,她们宁愿躲在院子里看雨也不进屋,生怕下一秒自己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惹怒妈妈,又要发脾气摔东西闹的家里鸡犬不宁。
仅有的一点理智告诉向阳:“她生病了!而且病的很严重!”特别是在医生告诉她,再继续钻牛角尖,她就会变成一个疯婆子。向阳第一次感到害怕,她害怕自己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她强迫自己必须保持清醒,她觉得自己此时正身处在万丈悬崖的边缘:往前跨一步是万丈深渊,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疯了,不光年迈的父母失去依靠,自己也会再一次成为他们的累赘,到死都甩不掉的负担,像个吸血鬼一样炸干他们身上的最后一滴血。让他们到死都不能冥目。还有一晨和一诺,她们会再次成为没有妈妈的可怜虫,更有可能,她们还会因为自己的原因受人欺负,遭人白眼。相反如果从现在开始,努力的控制自己的情绪,能够悬崖勒马及时回头,未来还会是一马平川。而自己终将成为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黑暗中,向阳一遍一遍的问自己:“未来的路,我要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