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花开》南山南三木

21、第 21 章

　　窗外，天空渐渐发白。东东手里拿着纸巾，还在擦着向阳脸上的冷汗。眼里多了几道红红的血丝，他肯定一个晚上都没睡，一直在照顾自己。向阳怔怔的看着东东，以前那个爱哭鼻子的东东已经长大了，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再也不需要别人来保护，现在反而是他在保护自己。向阳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欣喜有心酸更多的是苦涩。
　　马上就中午了，东东和小玉还不肯走。坚持要留在医院照顾向阳，明天是东东进医院面试的日子，一旦错过，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有这么合适的机会。任凭杨光说的口干舌燥，东东都不听，说什么都不肯走。为了不让他错过这次难得的机会。向阳假装生气，狠下心不和东东说话。饭也不吃。背过身去不看东东一眼。连口水都不肯喝。“姑姑!我走!我现在就走!”
　　东东翻遍身上的所有口袋，把钱一股脑儿塞进杨光手里：“姑父，这些钱你先留着花，缺什么就去买，千万别叫我姑受委屈。面试过我马上回来，再给你们送钱。”“不!不!不!我怎么能要你的钱呢？”杨光手里捧着钱，无力的拒绝着：“你把钱都给我，你自己需要钱怎么办？这钱我不能要!”向阳比谁都清楚杨光的难处，这次出事，与其表面上看似时间紧迫，没来得及回家取钱，实际上家里根本就没有钱，家里除了准备生孩子用的那三千，再也拿不出多余的钱。前些年，因为讲义气，杨光替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出头，失手把人打成重伤，对方一气之下把杨光告上法庭，被判了三年的刑，前妻一气之下跟他离了婚，为了留下两个孩子的抚养权，杨光把家里的积蓄都给了前妻。这么多年，杨光一个人带着孩子又当爹又当妈，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维持他和两个孩子的基本开销，很难再有多余的钱。孩子倘若有个头痛脑热的，还免不了跟朋友借钱。从向阳嫁给杨光的那天起，家里的大事小情就没断过，先是杨光的爸爸因为心脏病住院，在医院里一住就是两个多月，不光要支付巨额的医疗费，杨光还因此丢了工作。紧接着老人去逝，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屋漏偏逢连夜雨，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以和伙做生意的名义，骗走杨光最后一笔积蓄。现在，他们家真的可以说是一穷二白，向阳不知道昨天爸爸交的钱还剩多少？够不够今天的药费？说不定下一秒护士就会来催交医疗费，自己很有可能因为交不上被赶出医院。有多少人，现实面前不得不低头？“姑父!这些钱你要是不收我就不走了!”东东眼里噙满泪水哽咽着说，“这……这……这”杨光手里捧着钱不知所措的看着向阳。“这是东东和小玉他们的心意，你就收下吧！”没有人比向阳更了解东东，从小，他就是一个重情义的好孩子，不管是同学还是朋友，总是不遗余力的帮忙。现在自己出了这种事，对他的打击可想而知，只有这么做才能让他心里好受一点。才能让他安心的参加面试。
　　“我的天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伤成这样了？”负责换药的护士一看见向阳忍不住叫了一声。“很吓人是吗？”向阳淡淡的问，心里有些好奇，究竟什么样的伤口才会让见惯血腥的护士都吓一跳。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也许是怕自己刚才的话给向阳带来压力，年轻的小护士轻轻的放下手里的拖盘，急急忙忙的改口：“没有!没有!你别害怕，等会儿换药尽量轻点，不会太疼的!”向阳没有说话，天底下有什么样的疼痛能比得上丧子之痛？整个过程，护士都特别的小心，生怕弄疼向阳，她不知道的是，现在的向阳早已麻木，根本感觉不到疼，像个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任由护士随意的摆弄自己。
　　临出门的时候，那个护士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向阳：“我还怕你会因为受不了疼大喊大叫的，谁知道你像个没事人一样，反倒把我给吓出一身的汗，你这也太不正常了!”向阳呆呆的盯着天花板，一声不吭，杨光不知所措的在床边站着，既担心又无奈的看着向阳，向阳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也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只是现在的向阳，哪里还顾的上那么多。她心里早就已经有了新的打算。
　　一整天，向阳都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暗地里观察杨光的一举一动。夜里十二点多，坚持了两天两夜，杨光再也撑不住了，趴在床边睡着了。呼噜声一声接着一声，一声连着一声。他太累了。这么多天一直都在地里不分白天黑夜的干活，每天最多睡四五个小时。现在又出了这种事，没有疯掉已经是万幸，他能从开始咬牙撑到现在，也算难得。向阳一只手撑着床，一只手拿起病号服，艰难的搭在杨光背上：“睡吧！好好的睡上一觉，醒来就什么都过去了!”轻轻的拉开抽屉，拿出一沓稿纸，借着昏暗的灯光开始写信。
　　杨光：
　　我这辈子永远不变的爱人，请允许我最后叫你一声：“老公!”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叫你的名字，因为我要到另一个世界去陪我们的孩子。那里太黑太冷，没人陪他，孩子会害怕的。
　　杨光，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离开你是迫不得已的选择，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和你一起白头到老，也不能和你一起看着两个孩子长大。杨光，请你一定要原谅我，原谅我的自私和软弱。我实在没有办法接受这样一个残酷又痛心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更没办法在失去孩子之后，一个人在这世上独活，只能选择这种方式来逃避。
　　杨光，我走以后，会留下一笔钱给你，有了这笔钱，你可以再找一个好女人，和她一起去过你们的日子，一起经营你们的新家。你这么优秀，这么善良，一定会遇到一个像我一样爱你的人，也许，她会比我更爱你，一生一世的陪着你，为你做所有我没办法去完成的事。我会在另一个世界衷心的祝福你们，愿你们生活幸福美满！只是，到了那个时候，你还会想起我吗？杨光，你会不会忘了我？忘了我们之间的感情？忘了我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说实话，杨光，我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坚强，也没有那么勇敢，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只想和自己爱的人白头到老，只想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只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可是，天不遂人愿，老天它见不得人幸福，它先让我遇见了你，现在又要用这种方式来把我们分开。我的苦衷你一定都会明白的，对吗？
　　杨光，我真的真的很恨那个司机，比起他的粗心大意，我更恨他事后的冷漠。明明可以做到，为什么要拒绝？车祸因他而起，他怎么可以这么无情？我们的孩子死了，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如果可以，我还要问问老天，问它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夺走我的亲人？留下我一个人承受这生不死的痛苦!为什么不干脆让我去死？
　　杨光，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我真的很舍不得，怪只怪我们情深缘浅，怪只怪命运太过残忍!既然今生我们没有办法在一起，就让我来保护你，用我自己的方式保护你今生今世都能平安如意！所以，从现在起，请你忘了我。如果有缘，让我们来生再相遇。

　　向阳绝笔

　　放下手中的笔，看了一眼趴在床边的杨光。只见他的眉头拧成一个小疙瘩。伸出两根手指：“以后，永远都不要皱眉了，我会帮你解决一切难题!挡下所有的灾难!”

　　爸妈：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也许我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我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光丢尽爸妈的脸面，更伤透了你们的心，可是，爸妈!我实在太累了，也坚持不下去了，真的是迫不得已才走上这条不归路的。从小到大，我真心真意的对待每一个人，总是全心全意的付出，不管和谁，我都做到了倾心相待。不管什么事，我都竭尽全力的去做，力争做到最好。这么多年，我自认对得起任何人任何事。我确确实实做到了问心无愧。虽然，这一路走的格外辛苦，虽然，我的善良一直被辜负，一直被伤害。但我从来就没有后悔过，更没想过要放弃。因为我始终坚信：“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上天对我的考验，只要我坚持住，在每一次的失败中吸取经验，记住教训，避免类似的错误再次发生。我就会一点点的成长，并且日趋完美。总有一天，我会守得云开见月明，也会得到自己想要的成功!”
　　只是，我怎么都想不到，命运它会残忍无情到这种地步，是这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我清醒。更让我明白了一切，上天永远都不会停止对我的折磨。我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这一次，命运它真的把我打垮了，我也真的输了，输的一败涂地现在的我，没有希望没有未来。连继续走下去的理由和动力都没有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认栽!既然老天爷执意把我往死路上逼。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又何苦跟个傻子似的在这儿苦苦的坚持？渺小如斯的我拿什么和强大的命运抗衡？在它面前，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都只不过是一个笑话而已。我的付出根本就毫无价值!既然这样，我就如它所愿，死就死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爸妈，你们和东东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牵挂。也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人。从小你们含辛茹苦的把我们兄拉扯成人。在生活越来越有奔头的时候哥哥走了，因为这件事，你们丢掉了半条命。这二十多年，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有我最清楚。现在连我也要走上这条路。狠心的撇下你们，你们一定会怪我吧？其实，我比你们更讨厌现在的自己，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只能竭力自己所能，为你们安排好一切。尽量让你们拥有一个相对稳定的晚年。
　　爸妈，在这次事故中，我既没有超速也没有逆行。将来一旦化分责任，肯定是对方的全责。等过段时间赔偿款下来了，不管多少，先给杨光二十万，让他再成个家，一晨一诺不能没有妈妈。杨光也需要一个女人替他操持家里。夫妻一场，我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么多。剩下的钱，你们留着养老。虽说不能衣食无忧，维持基本的日常开销还是可以的，爸妈，你们生我养我一场。吃了多少苦？又受了多少罪？往后的日子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虽然不能服侍你们终老，也会在另一个世界用我自己的方式去爱你们保护你们。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魂魄不去，常饶亲旁!”

　　最爱最爱你们的女儿向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