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花开》南山南三木

15、第 15 章

　　再次醒来后，向阳发现自己已经回到病房，她多想从窗口一跃而下，给自己多灾多难的一生做个了结。可是，妈妈一直寸步不离的跟着，就连睡觉都不肯松开手，向阳又怎么忍心让她亲眼目睹这血腥又残忍的一幕？又怎么忍心让日渐老迈的爸爸妈妈再一次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如果当时向阳一死了之，就不会有后面这一连串更大的灾难!也不用承受那么多非人的痛苦。
　　当天晚上，聂源面无表情的出现在病房门口，不肯往前再迈一步。冷冰冰的像跟空气在说话：“孩子没成，也没什么事，我先去睡觉了!”妈妈看了看向阳，向阳又看了看妈妈，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邻床的产妇都看不下去了：“要我说，这娘俩没有一个懂理走路的，媳妇儿是来生孩子的，不是来旅游的，在这个时候去逛超市，她们这是几辈子没出过家门？这种人活该一辈子单身!”“妹子，不是当姐姐的挑拨你们夫妻的关系，离
　　了吧！跟着这种人吃苦受罪还在其次，掏心掏肺到死都换不来他的真心，一辈子都不会有你的出头之日!离！跟他离了你还能有条活路，要不然，非把命搭进他们家不可!”“嘘!——嘘——快别说了，你这是在劝人吗？这是在往人的伤口上撒盐，你呀你呀，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心直口快的毛病？”她的爱人一边不好意思的冲着向阳母女连连点头，一边伸手轻轻的捂住妻子的嘴巴，制止她别在说下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向阳就拖着虚弱的身体，早早的排在窗口第一个办好了出院手续，她实在不愿意看着聂源和他妈妈在医院演戏：“面要借，鸡蛋要借，就连上个厕所也要厚着脸皮跟别人借卫生纸，明明这些东西自己都带了，为什么还要低三下四的腆着脸去跟别人借？就算是没带，不能去买吗？医院里那么大的超市难道是个摆设吗？看着他们点头哈腰满脸赔笑的跟人借东西，向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回到家以后，向阳每天躲在房间里不停的哭，她哭自己的命苦，更哭那个她辛辛苦苦怀胎十个月的孩子，他在自己的肚子里一天天的长大，孩子就是自己的全部，正是因为有了孩子向阳才能坚持到现在，谁知道，盼来盼去盼来一场空欢喜，向阳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他就被迫离开了，那个可怜的孩子，连哭都没哭一下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不知道是不是同样也在牵挂着妈妈，不舍得离开，一连几天，向阳都听见孩子的哭声，不是幻觉，清清楚楚就是孩子的哭声，他就在门外，扯着嗓子不停的哭，那哭声时高时低，时长时短。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向阳心疼的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跑了出去。像疯了一样到处跑，屋里屋外不停的找，柜门一个一个全部打开，里面的东西扔的到处都是，夜夜如此。一个星期不到，人变的恍恍惚惚，说起话来不清不楚颠三倒四，妈妈放心不下向阳花又不方便留下来，只能每天来回不停的跑，就算是打着伞趟着水，也照来不误，寸步不离的看着向阳，抓住一切机会开导她，生怕她做出什么傻事，再三的叮嘱向阳，月子里不能哭，不能哭，留下病根那是一辈子的事，向阳也想听妈妈的话，可就是忍不住，她心里太苦太憋屈，只有当泪水从脸上滑落的时候，心才不会那么疼。也才会好受一点。
　　向阳生无可恋又始终狠不下心来，她不能抛下日渐老迈的爹娘，孩子没了，向阳的心跟着也死了。她不想追究，那样没什么任何意义，除了伤害夫妻间最后的一点和气之外，什么都改变不了，每时每刻每分每秒向阳都在水与火的煎熬中苦苦的支撑、艰难的忍受着。除了妈妈，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进来看她一眼，更不会有谁在乎她的死活。聂源整天不是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就是出去看人打牌。肯“屈尊”给向阳做好这一天里的三顿饭，已经是他对向阳最大的恩赐。早在回到家的第二天，聂源就当着向阳妈的面数落她：“又没有孩子，你一个有手有脚的大活人还要我给你做饭？真娇情!”公公婆婆更不可能过来，他们忙着照顾自己怀了孕的女儿，那里还有时间来看向阳一眼。
　　向阳妈守在女儿身边，一步也不敢离开，生怕这个苦命的傻闺女因为想不开去做傻事，自然没时间去做饭，每次都是向阳妈一再的催促，聂源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关上电视，至于吃什么做什么怎么做全凭他自己的个人喜好。做的饭不是太咸就是辣的要命。吃一口嘴里火烧火燎的，向阳的痛向阳的苦向阳的泪聂源统统视而不见，所有的一切都被心细如发的向阳妈看在眼里，她不能强迫聂源善待自己的女儿，只能每天来的早一点，。再尽可能晚点走，趁自己在的这段时间照顾好自己的女儿除此之外，她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一天晚上，聂源意外的来到向阳身边，脸红扑扑的，好像很兴奋的样子:“哎!……我听人家说了，像咱们这个事，全都是医院的责任，只要咱们往上告，给他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肯定赔钱，有人说能赔好几十万呢！”向阳一时没明白聂源突然之间跟自己说这些话的目的，一脸平静的看着他，聂源神神秘秘的又往前凑了凑：“这次真要能弄来个几十万，也值，到时候把钱存到银行，光利息就够咱们吃了，，再也不用去工地上跟头驴似的吃苦卖力。多好的事，要是咱也学别人去放高利贷，来钱更快。要我说你明天就去医院，找到那天给你接生的医生，啥话都不用说，只管哭，哭的越厉害越好，我再多叫去几个人，保证她们乖乖的拿钱出来。咋样？”聂源唾沫翻飞一脸兴奋的描述着自己那个“完美的计划”。两只眼睛里向外冒着贪婪的光。
　　原来，这才是他今天进屋的真正目的，如果不是为了这所谓的几十万赔偿，他大概也不会进来吧？向阳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穿透自己的身体，从头凉到脚，连骨头都是冰凉冰凉的，整个人比进了冰窖还要凉还要冷。见向阳一直盯着自己，有些挂不住的聂源跺了跺脚：“去不去你到是给个痛快话，别一天到晚跟个闷葫芦似的，除了哭还是哭，我妈他们还在后院等着呢！”
　　尽管对面前的这个男人早已失望透顶，不再抱任何希望，向阳还是没忍住，问了一个这么多天一直在自己心里挥之不去，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的问题：“聂源，医生让签字的时候你去哪了？你知道咱们去医院是干什么吗？”聂源先是一愣，紧接着脖子一梗：“我跟你说正经事呢！你提这干啥？再说了，那才多长时间？顶多也就十来分钟!”聂源的话让人忍无可忍：“就是你嘴里这十来分钟要了我儿子的命!要是你不去逛超市，要是你早点回来，这孩子他就不会死，他也是你的儿子呀！你心里到底是咋想的？你怎么能在这时候来跟我谈钱？”向阳像是一头发了怒的母狮子，冲着聂源又哭又喊!这是结婚这么长时间向阳第一次冲聂源发这么大的火。聂源的所做所为已经超出了向阳的忍耐极限，“哼!”聂源冷哼一声：“神经病!”撒气似的照着房门狠狠的踹了一脚。
　　聂源这么一闹，向阳更失望了，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无比清醒的意识到，她和聂源两个人之间的差距有多大。这距离不是单靠她一个人的努力就可以弥补的，得两个人共同努力才行，可现在……说到底，她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三观不同真的很难和平共处，也许两个人的结合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这样的错误难道还要继续下去？就算自己愿意给他时间，聂源呢？他会改吗？如果他不愿意，两个人之间的裂痕势必越来越大。自己再多的努力又有什么用？这样的付出还有意义吗？以后的路还很长，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跟聂源和平相处？两个人还会不会有未来？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向阳穿好衣服来到客厅，电视里的红男绿女还在不知疲倦的跳着诱人的劲歌辣舞。沙发上，聂源已经睡着了，嘴角挂着一抹心满意足的笑容，看着聂源，向阳的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向阳不知道以后的日子别人会怎么评价她和聂源之间的感情，也不知道别人会怎样看她这个人，隐隐约约觉得她和聂源之间快要结束了，几乎没有回头的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向阳真的已经尽力了，对于这段感情，她付出了，努力了，实实在在做到了问心无愧!对于聂源别说是爱，连最后一点恨都消失了。刚结婚的时候向阳就对聂源说过：“自己嫁给他就会一心一意的跟他过日子，对于聂源自己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他能做一个坦坦荡荡的人，除此之外别无所求，如果他连这唯一的要求都做不到，自己就会放弃他这个人，也放弃他们之间的感情，完完全全的放手，干干净净的离开!”
　　一阵又一阵的凉风，吹的向阳心里说不出的轻松，站在十字路口，她犹豫了，前面不远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那里有自己的爸爸还有妈妈。只要跨过这个路口很快就能见到他们，向阳想爸爸妈妈，想回自己的家。可是……向阳停下刚刚迈出的脚，自己现在已经是个大人了，不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只能自己去面对，有些难题只能自己去解决。爸爸妈妈年纪大了，不能再给他们压力!再没有做出最后决定之前，有些事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知道!
　　因为前两天刚下过雪，人走在上面“咯吱咯吱”的响个不停，不断的有雪钻进鞋子里，脚越来越冷，越来越冰!不知道是不是哥哥在给自己指引方向，兜兜转转，向阳竟然来到哥哥坟前，“哥!”向阳哭着叫了一声，从小她就是一个个性极强又特别爱面子的人，更是养成一副流血流汗不流泪的倔脾气。就算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也会咬牙忍着，牙碎了和着血也要吞下去。再苦再难都会坚持到底，绝对不会在外人面前流一滴眼泪，特别是哥哥离开以后，向阳更是刻意的把自己武装起来，用一贯的沉默掩饰内心的一切活动，就算内心已经翻江倒海，表面一样云淡风轻，一脸的从容。任谁都看不出她内心的脆弱，她不想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看自己的笑话，爸妈面前更要努力撑着，只有在哥哥面前，她才可以做回真正的自己。向阳像被抽了筋剔了骨一样，浑身一软双膝跪在冰冷的雪地里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絮絮叨叨跟哥哥讲着这么多年自己的心酸还有不容易：“公公婆婆年纪大了，做出一些糊涂事，我可以不在乎，只要聂源他不胡来就行，谁能想到连聂源都指望不上，他就是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公婆糊涂，不要紧，聂源指望不上，也不要紧，还有孩子，等将来孩子长大了，一定会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可是……”向阳抽抽嗒嗒的跟哥哥诉苦：“现在连孩子都没有了，以后我要靠什么活下去？难道我一辈子都要像条狗一样不人不鬼的混吃等死？哥!……”积压在心里的痛苦还有委屈就像决了堤的洪水，淹没了一切，向阳用哭声尽情的宣泄着一肚子的苦水：“哥，我该怎么做？你教教我!……”
　　猫头鹰的怪叫声把向阳从昏睡中惊醒：“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咕咕喵!咕咕喵!”猫头鹰尖厉高亢的叫声在四周回荡。向阳又冷又饿又困又怕，她实在不愿意再回那个冷冰冰没有一点人情味的家，片刻的犹豫之后，向阳决定：“回家!回到爸爸妈妈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