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经年》奈落千里

47、小白 他放在身侧

　　方才不久前还是宿年觉得身体不适，现在，却是宿月脸色惨白地躺在车上。

　　宿年看着虚弱的宿月，还有她身上的伤，握紧了双拳。

　　“长老，”一名族人汇报道，声音缓慢沉重“我们已经有八十四名族人遇难了，不少东西也被洗劫了。”

　　宿恒注意到爷爷严肃的神态还有宿年悲愤的模样，以及宿月虚弱的样子，抿了抿唇，把目光别开。

　　“我去附近看看。”宿年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族群。

　　宿恒正准备阻拦，却没来得及。数九寒冬，宿年再怎么说也不应该是那个去查探的人。

　　损失那么惨重，现在全族都隐藏了气息，只是那么多族人，若再不想办法击退或是甩掉那些血妖，再被袭击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算了，宿年也是比较慎重的性子，让他自己静静吧。”长老说道，毕竟自己的妹妹为了保护自己受重伤，他绝对是最难过的那一个。

　　宿年行走在林子里，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雪，但即使是这般，也让他遍体通寒。

　　血妖本就是分外强悍，宿氏一脉本就没什么实力超群的狐妖，不然也不用离开妖界举族迁徙了，何况来的还不是一只血妖，是一群。

　　这样一来，就算数量再多，也是别人的活靶子。

　　宿年甩了甩头，把有些冻僵的脸甩清醒一点。

　　受伤的族人也不少，带来的药品已经不够用了。在外流浪时，他学会了辨别一些草药，可以现在用来收集林子里可以用的草药，给宿月和族人带回去。

　　天上下起小雪，不知找了多久，宿年无知无觉地晕倒在路上。

　　过了小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动静。

　　一辆马车奔腾而来，马车后面还跟着十几名像是随从护卫一样地人骑着马追随。

　　宿年恰好倒在路中央。

　　驾驶马车的人看到路上似乎看到路上有什么东西，急急刹住了马车。

　　倒是把马车里的人颠到了。

　　车里传来一个女音：“怎么回事？”说着还拉开了帘子。

　　“小姐，有东西挡在路上，好像是活的。”常年供人行走的道上没有什么雪，一眼就看到路上有个白色的东西。

　　听到这里，车上的人下车查看，是一个身披披风的女人，虽然有三十岁出头了，但是气质分外爽朗，让人看上去感觉比实际上小了一些。

　　岳倾城看到路上那个白团子，走上前查看。

　　随从警惕道：“小姐当心！”

　　“没事，”岳倾城把宿年抱起来，“是一只小狐狸，好像是被冻僵了。”

　　随从们稍稍放下警惕。

　　岳倾城把宿年抱上马车，下令继续赶路。

　　马车内，岳倾城用一张小毯子把宿年包起来放在一边，抱起马车内的一个孩子。

　　岳倾城摸了摸孩子的脸，还是烫的，不禁皱了皱眉，心下担忧。

　　没想到这次出行会让孩子染上风寒。

　　她又摸了摸他的脸，轻轻地唤了一声：“芜忧。”

　　叶芜忧微微睁开双眼，抬起手摸上了岳倾城摸着他的脸的手背。

　　“没事。”她低声安慰道，将下巴抵在他的额头上。

　　“娘亲跟你讲，”她看了一眼裹在毯子里的宿年，试图讲故事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好受点，“娘亲还小的时候，也捡到过两只小狐狸，一大一小……”

　　叶芜忧迷迷糊糊地听着，不作应答。

　　过了一会儿，叶芜忧状况似乎好转了一点，一行人赶了那么久，停在路边休息片刻。

　　宿年被冻僵在外，上马车的时候，就没那么混混沌沌的了，只是太虚弱一直不做声。

　　等到马车停下歇息，他才好了许多。

　　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透过帘子看着外面的人。

　　他讨厌人族，爹爹娘亲就是死于人族之手，在流浪的半年多的时间里，也没少过挨人族的打骂和追猎。

　　*

　　“哪来的畜生，滚滚滚！”

　　“这是谁家不要的小屁孩？！看他这样谁敢要，难怪流落街头。”

　　“快来看，这家伙脏兮兮的，打他都不会还手！”

　　宿月没听他的话，从躲藏的地方跑出来，立刻吸引了那帮混混的注意。

　　“这只小狗不会是这个孽畜的吧？自己都吃不上东西，还养了条小狗？”

　　“把它抓了，卖给狗贩子就发了！”

　　宿月发现自己不该跑出来了，但是晚了，被那些人团团围住，不时摔倒，发出连续不断的哼叫声。

　　“你们……住手！”宿年不知道最后是怎么把宿月抢回来的，回过神，连脸上都是血，宿月满眼泪水，一下一下轻轻地为他舔着伤口。

　　那些人喊着：“妈的，给我等着，回去找根棍子打死他！”

　　这地方不能留了，宿年抱着宿月，快步离开那个刚刚才找到的可以落脚的地方。走得远一点，也不顾伤，化为兽形一路奔逃。

　　*

　　现在回想，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和不遗余力的痛打，还有故意拿来的下过毒的食物，都会让他瞬间阴沉下来。

　　这些人，莫不是也以为自己捡了一个大便宜，回头就把自己剥了皮吃了肉。

　　从帘子的缝隙，可以看到现在那些人族正在休整，是他逃跑的好时机。

　　巧的是，这里离族群的暂时休息地好像也不是很远，还好不是把自己往其他方向带，不然说不定走那么远自己又会晕倒在雪地里。

　　外面的人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好像越来越冷了。

　　宿年抖了抖耳朵，突然醒悟了什么。

　　何不利用这些人族，设下诱饵瓮中捉鳖。血妖生性贪婪，且目光短浅，偷渡入凡界，无非是为了抢夺金银财宝或是其他珍贵之物。

　　或许恰巧是碰见了一大群狐妖正在迁徙，浩浩荡荡地让它们以为有利可图，让它们看不上凡人，才频频袭击族群。

　　敌强我弱，敌暗我明，才让族群损失重大，若是能将它们引出再围剿，虽然因为敌我实力悬殊避免不了伤亡，但是可以就此以绝后患，总比两百多人的全族一点点被蚕食殆尽要好。

　　宿年心中有计量，并非不顾那十几个人族的命，尽量少惹事就少祸上身。他复而四下打量，这里离族群不算太远，估量一下时间，应该足够及时带人过来设伏。

　　再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机了。

　　“你醒了。”马车里的女人似乎是对他说。

　　宿年抬头，看到岳倾城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那时候的宿年，犹豫了。只不过是素昧平生的人族，没必要把人家当成诱饵。

　　但是想到被重伤的宿月还有死去的族人，宿年立刻把那点犹豫抛掷脑后了。宿月是他唯一的亲人，宿氏给他和宿月提供了庇护，而他们不过是陌生的人族。

　　他不发一声，利落地钻出马车，那女人也没有捉他的意思。

　　宿年微微松了口气，在马车周围蹭了又蹭，留下自己的气味，又施了一个小法术，把气味扩散开，就可以把那些血妖引来。

　　之后，片刻不敢耽搁，急急冲进林子里，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回到族群。

　　宿恒最先注意到回来的宿年，还没说上一句话，就听宿年讲到：“快，带人，跟我走。”

　　“怎么了？”宿恒有些疑惑。

　　宿年来不及歇歇，气都喘不匀地猛咳几下，继而说道：“围杀……那些血妖。”

　　虽然不知为何，宿恒还是以最快的速度集中了族里仅剩的战斗力，随宿年出发。

　　随着一群人随着宿年离开，一场暴雪飘忽而下。

　　宿年气喘吁吁，看着漫天的大雪，眼前之景很快蒙上一层雪白。

　　他的心突然很不安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暴雪，拖慢了他们行进的速度。

　　不知走了多久，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传来。

　　宿年心头一紧，其他人纷纷上前查看情况。

　　一辆马车，已经被撕成碎片了，连拉车的马也被开膛破肚地倒在路边，和马一起的，还有十几具面目全非极度血腥的尸体。

　　这场暴雪，或许只是拖慢了他们不过片刻。

　　但就是这么短的时间里，足够异常凶残的血妖将十几个弱小的人类杀死了。

　　一看到杀害了自己族人家人的仇人，一窝人立刻一窝蜂地上，打个措手不及，将十几个血妖围困在内。

　　十几个人族并未死全，还有一个女人和一个侍卫在抵抗着他们眼中的那些“怪物”。

　　一息之间那个侍卫也被开膛破肚，倒了下来，那个女人腹部也出现了一道极深的伤口，一片血红，连身上穿的极厚的衣服也被染红了，极可能已经被击穿了腹部。

　　血妖发现身后突然被袭击，纷纷转身与狐妖们交战。

　　那个女人用剑支撑身体，缓缓倒下，虽未致死，但已气若游丝。

　　一场恶战，虽然数量比血妖多，但是实力差距太大，到最后，终于将最后一个血妖杀灭后，宿年他们也死伤无数。

　　余下的族人纷纷打扫战场，收了阵亡族人的尸首。

　　宿年看着那十几个凡人的尸体，眼波流转。

　　宿恒刚刚结束一场恶战，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注意到宿年看着那些人族尸体，不禁也和他一起看着那些尸体。

　　仔细回味，突然觉得有些许不对。

　　宿年是怎么知道血妖会袭击这里的？而且算算时间，在宿年回到族群带人过来时，这些人应该还没受袭击。

　　他忽然注意到一边的一些马车残骸，慢慢走向前去。

　　在那些残骸上，有宿年留下的气息。

　　宿恒回头看看默不作声的宿年，眼底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宿恒的双唇突然抿得紧紧的，深深地皱眉。

　　“阿年，过来。”宿年很听话地跟他过去了，他把宿年带到远一些的地方，这样族人不会注意到这边。

　　“是你吗？”宿恒有些面无表情地问道。

　　听他那么问，宿年抬起眼睛，似乎心存疑惑。

　　宿恒看他神态，深吸一口气，复而说道：“是你故意引它们过来的吗？”

　　听着宿恒不大友善的语气，宿年轻轻地点了点头。

　　宿恒又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十几个面目全非的凡人，脸上竟然有些嘲讽:“他们都只是一些无辜的凡人。”

　　宿年没有多余的反应：“我知道。”

　　“你不觉得你那么做有哪里做错了吗？”

　　听着这语气，宿年看了脸色不善的宿恒两眼。

　　宿恒和他不一样，宿恒一直生活在族人的庇护下，即使父母不幸在妖界的混乱中身亡，也一直有身为长老的爷爷照顾，不像他和宿月，父母无端被人族杀害，也曾畜生不如地流浪过，受苦过。

　　他对人族的毫无好感甚至带着一些厌恶的情绪，宿恒没办法理解。

　　“有。”宿年淡淡道。他不知道天公不作美，偏偏这时下了一场暴雪。

　　“那你为什么还要故意以他们为饵，让他们遇险？！”宿恒的语气尤为激烈，“他们的命不是命吗？！！”

　　“我也不想！”宿年的怒火也燃烧了起来，他指着正在整理战场的族人咆哮道，“可我也没想到会下雪！而且你看看我们的族人，已经死伤过半了！”

　　“再这样下去，整个族群迟早灭亡！那时候又该怎么办？！”他想起重伤的宿月，声音有些嘶哑。

　　“而且他们不过是一群和我们毫不相干的凡人，你……”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宿恒一拳挥到他的脸上，把后面的话也打断了。

　　脸上挨了一拳，火辣辣地疼，宿年用舌尖顶了顶那一边的脸颊，嘴唇被磕裂了，嘴角染上血迹，有些怔怔地看着地面，没有动作也没有还手。

　　宿恒看着脸上受了伤的宿年，突然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

　　他根本就不觉得自己完全错了，最多只是说不想会遇到大雪，才出现了那些“意外”的结果。

　　宿恒有些失望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头也不会地离去。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人复活。

　　以前一起生活在族里，见识过妖界动乱，看过无数被连累致死的妖族同伴，就不愿意随意牵扯无辜之人，更不愿意随随便便剥夺他人无辜生命。只是他从来不知道宿年却是这么一个草芥人命的人。

　　另一边的族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只能注意到他们是在争吵，甚至看到宿恒动了手，却听不真切争吵的内容。见宿恒离开，以为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便接着打扫战场。

　　宿年重重地呼吸了几次，看着离开独自走向林子的宿恒，也没有叫住他。

　　抬起手运转灵力治愈脸上的伤，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迹。

　　又看了几眼宿恒离去的背影，转身返回。

　　宿年注意到那个最后还活着的女人，有几个族人开始还围在她身边，但她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只是一直吊着最后一口气。

　　族人不知如何是好，渐渐散了开去。

　　他脸上还带着血，缓缓走进那个女人，一时心里极其复杂。

　　那个女人注意到有人接近，微微抬起头，只是眼前模糊，看不清楚来者何人。

　　宿年扫了一眼她腹部的伤口，果然是被击穿了腹部，这种情况下，根本无药可救。只是竟然还撑了那么久，这个过程定然是极其痛苦的。

　　宿年眯了眯眼睛。

　　岳倾城仰起头，靠在身后的马车残骸上，渐渐地已经感觉不到腹部传来的剧痛。

　　慢慢的，她眼前似乎可以看到一个虚幻的白影。

　　“小白。”

　　她微不可闻地念叨了一声。

　　她的娘亲说过，凡是有灵性的生物，若是有恩于它，来日定会前来报恩。

　　她的娘亲说得没错，小白回来救她了。

　　眼前的一切远去，她渐渐地阖上双眼，停止了呼吸。

　　宿年耳朵微动，眼睛蓦然睁大。

　　她说，小白。

　　再抬眼看去，她已经没了呼吸。

　　恍然想起，不久前在马车上时，他恍恍惚惚听到眼前这个女人在讲她自己的故事，虽然不太清楚，但是确有小白的字眼。

　　不可能。

　　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巧的事。

　　他突然走向前，撩开岳倾城有些凌乱的头发。

　　身边的人不解他的行为，纷纷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有几分熟悉的脸。算算时间，十几年时间已经过去了，但是眼前的人，若多加留意，就是十几年前救了他和宿月的少女无疑。

　　怎么会……

　　怎么会！

　　他的手微微颤抖，脸色发白，不敢接受这个现实。

　　“这里有人！”突如其来的一声引起众人的警惕。

　　“娘亲……”微弱的声音响起，听得出来只是一个小孩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