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经年》奈落千里

46、举族入凡界 遥想公子当

　　那天，宿年在前院活动筋骨，外面路过了几个猎户，他们看到院子里的宿年，不由停下脚步。

　　他们私下议论，确定自己没有认错，院子里的那只白狐就是几天前他们追捕的那只。

　　岳倾城从屋中出来，看着门口聚集的人，心下疑虑。

　　宿月随着岳倾城开了门，也从屋内跑出，紧挨着宿年。

　　“各位可是有什么事？”岳倾城有礼貌地问了一句。

　　“姑娘，这两只狐狸你可愿意卖出？我们愿意用一百两银子来换。”领头的猎户说道。

　　宿年的身体紧紧绷住，看着身边的宿月，知道受伤的自己逃走的可能不大，想着怎样才能把宿月送走。

　　岳倾城眉间微蹙，摇了摇头。

　　“这……一百二十两，这下行了吧？”两只小的虽然是活的但看上去普普通通，卖了最多也卖不到两百两，听说今天有只商队经过，转手给他们，也可以卖高一些。

　　“不行。”只听岳倾城斩钉截铁地回道，“他们是我救下的，也是两条生灵，若是我想卖，还轮得到你们？”

　　说到最后，岳倾城的语气有些犀利，弄得那几个猎户有些忿忿的。

　　宿年听到她的话，心中微微一暖，也是，要是她起过一丝歹念，自己都不会有机会好好地在这里。

　　“算了算了。”他们互相劝慰道。

　　几人转身就走，这时宿年才注意到，他们之中有一人，背后挑着一张狐皮，毛色亮白如雪，品质上佳。

　　“哎，可惜一时心急，不然活的更好卖。”

　　“刚捉到的时候没仔细看，没想到这只狐狸竟然有五条尾巴！”

　　“那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扒了皮，再说，俺们这里精灵古怪的事还少吗，据说有人还抓到过更稀奇古怪的东西！”

　　“没办法，就算当时不下手，那只狐狸也撑不过一个时辰了。”

　　宿年瞳孔皱缩，眼睛发红，身子微微发抖。

　　娘亲。

　　岳倾城正准备把宿年他们抱回屋子，免得一会又被谁觊觎上了。

　　发现两只小东西情绪不对，宿年僵硬地看着离去的几人，宿月顺着宿年的目光看去，目光也凝滞。

　　岳倾城看到那张狐皮，心下突然了然了。照顾宿年宿月这段时间她也发觉了，其实宿年也不大，比宿月大不了多少，当初自己还猜这是不是一对母子，想想也有点好笑了。

　　那这张皮……她想起被自己发现时两只小家伙一副孤苦无依的模样。

　　“各位稍等。”她叫住要离开的猎户。

　　几人纷纷回头，有些疑惑。

　　“那个卖吗？我愿意出一千两买下。”她指了指那张狐皮说道。

　　听到她说的数，几人目瞪口呆，虽然这狐皮确实不错，但就是活着的白狐，卖给过路的商队，也卖不到一千两。

　　“自是可以。”他们连忙答应。

　　宿年的爪子深陷地面，以为她是看上了那张皮。

　　“还有这个的另外一部分，我也要。”她道。

　　“这……”几人面露犹豫，剥下皮后，剩下的他们确实还没动过，听到这个要求，一时面面相觑。

　　“再加五百两。”岳倾城追加道。

　　“成交！”不用问，他们这次是真的赚到了，再不答应就是脑袋坏了。

　　岳倾城带着自己的随从去和猎户们取东西，她们离开的时候，竟然把宿年他们也带上了。

　　宿年狠狠地在岳倾城的手臂上咬了一口，但想到说到底他和宿月都是她救的，不免留了几分情面。

　　随从发现宿年竟然咬了自己的主子，不由斥道：“你！”

　　“没事。”岳倾城虽然有些吃疼，但没有怪罪，以为刚刚的事把宿年刺激到了还是怎样。

　　宿年咬过后不再发声，岳倾城的小臂上留下一个咬痕，溢出鲜血。

　　她把宿年放到一边，随从来给她处理伤口，嘴里还怪着宿年。

　　宿月看到哥哥咬了人，生怕他被打骂，急急地跑过来，紧挨着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在他身边来回晃悠。

　　他们赶着马车跟着猎户们前进，过了一会儿，马车停了，岳倾城的随从拿上一袋东西。

　　宿年和宿月缩在角落里，宿年把脸埋在前爪下，不愿意去看那一袋是什么东西，宿月也学着他的模样，逃避现实。

　　马车缓缓移动，不知过了多久，又停了。

　　岳倾城回头看了一下角落里的两个小家伙，突然叫了一声：“小白。”

　　没有得到回应，她又看了一眼，宿年宿月连头都没有抬。

　　她转身下了马车。

　　过了约莫一刻钟，岳倾城还没有回来，宿年不由得抬头四处看了一下。

　　宿月以为宿年更难过了，呦呦叫唤两声，还抬起前爪摸了摸宿年。

　　宿年又听到外面一阵响动，好像是在挖土的声音。

　　他起身，微微挪开帘子，从马车上的窗户那儿，看到外面竟然不是街道，而是一处郊外，再往远处，就是一片密林。

　　岳倾城和她的随从，正在把什么东西埋了。

　　她们捣鼓了好一会儿，最后还立起了一个小小的土堆。

　　宿年的心颤了颤，三两步跳下马车，后腿被拉到疼了一下，他都没在意，只是慢慢靠近那个土堆，宿月跟着他，也走进土堆。

　　岳倾城看到两只小东西突然下了马车，又看了看土堆，没有说什么。

　　她猜想，这只白狐或许是宿年他们的亲人，他们一起遇险，最后宿年宿月被救起，这只却不幸伤亡。

　　她的母亲，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去世的。到最后，她连母亲的尸骨都没能找回。

　　没有什么比相似的经历更加打动人了。

　　一切终于弄好了，小小的土堆，像一个小小的坟墓。

　　宿年慢慢靠近那座坟墓，低下身子，将额头靠在这座坟墓上。

　　娘亲。

　　他最后一次轻轻地叫唤。

　　宿月无声的靠近，也低下身子，挨着宿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座坟墓。

　　荒芜人迹的郊外，立了一座小小的坟墓。

　　*

　　回到庭院，宿年静静地端坐在庭院中间，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感觉到什么不一样的气息，他微微偏头，看到一边的一棵杨柳树。

　　他挪步到树前，目不转睛地盯着。

　　岳倾城从房中走出来，发现宿年在看着那棵杨柳。

　　“小白，我和你说。”岳倾城用手摸着树干，“听说这棵树可是在一夜之间凭空出现在路边的。别人打算刨掉它，我看可惜，就运回来种在这里了。”

　　宿年听着她说话，她擅自给宿年宿月起名小白和小小白，开始宿年宿月都不曾搭理，现在都习惯了。

　　其实也没有别的意思，岳倾城仔细看过宿年宿月，发现其实宿月的毛发更多的带着一种冰雪般的冷白而且个子更小，而宿年的毛发更加柔顺一点，于是叫宿年为小白，称宿月为小小白，更好的区分。

　　一夜之间凭空出现？宿年有点疑惑。这块地界毗邻妖界边界，时不时会有一些妖族来到这里。

　　难道这也是一只妖？宿年用前爪拍了拍树干。

　　杨柳树没有任何动静。宿年眨眨眼，没有一丝灵力，应该不是。

　　岳倾城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内，宿年也跟着进屋，跳到了岳倾城为自己和宿月铺的小窝。

　　她的随从看了看宿年，问道：“小姐，当初你为什么把他们带回来啊？”

　　岳倾城喝了口茶，看了看和宿月一起趴在窝里的宿年：“你不觉得，他们都很有灵性吗？”

　　要说灵性，确实，一般的畜生可不会这么通人性。

　　岳倾城把一盘食物放到宿年宿月面前：“吃吧。”

　　宿年看了看，把盘子推给宿月，自己埋首于双臂间，没有什么要吃东西的意思。

　　岳倾城叹了口气。这几天，每次吃东西，宿年都是等宿月吃完了才会开始吃，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食物总是够的，所以不必太过担心。

　　宿年看着坐在一旁的岳倾城，又想起自己的父母。

　　他们带着宿年宿月到边界附近游玩，不知为何被闯进妖界的几名修士不分青红皂白地追杀。

　　娘亲和爹爹都受了伤，爹爹让娘亲带着孩子先走。

　　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爹爹了。

　　一不小心，竟然跑到了凡界，之后准备回妖界时，又被几个猎人当成猎物。

　　娘亲受伤未愈，故意落在后面，中箭倒地不起后，看着宿年带着宿月逃出了视野，才慢慢地闭上眼睛。

　　宿年能感觉到娘亲的用意，却不敢往后看一眼，生怕多耽误一瞬间，就让娘亲的心血白费。

　　还好，他们最后都活下来了。

　　可是他们也没有爹爹和娘亲了。

　　*

　　“小白，”岳倾城趴在桌子上，看着宿年，眨眨眼，继而说道“你是不是一只狐妖啊？”

　　根据她的猜想，她刚刚听到那些猎户说那只狐狸有五条尾巴，那小白是不是也不是一般狐狸呢？

　　宿年没理她，开始装傻舔爪子。

　　岳倾城复而支起身，凑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听说这里常常有些奇怪的事发生，当地人都说是有妖怪在这片地区活动。你说，你会不会也是它们中的一个呢？”

　　宿年还是没理她，把脑袋埋进臂弯里。

　　这里紧挨着妖界，有些妖族误闯什么之类的也很常见。

　　没有得到回应，但她还是看着默默舔爪子的宿年，叹了口气。

　　突然，她拿出了一把巴掌大的长命锁，通体银制，还镶有小小的几块玉石，锁身上刻了四个小字：长乐无忧。

　　“小白你看，这个好看吧。”她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这是我娘亲留给我的，可以保佑一个人一生平安。”

　　迷信。宿年心里说道。

　　她一边把玩一边用一只手撑着脑袋：“这还是我娘告诉我的，不过她没能亲手给我，我也没见上她最后一面，她突然走了……”说着，神色有些落寞。

　　听到这里，宿年眼波流转，轻轻地唤了几声，算是安慰。

　　岳倾城看着宿年安慰似的几声哼叫，眼底流露出一丝暖意。

　　又呆了片刻，岳倾城站起身，推门出去了。

　　宿年抬起头，目光有些冷峻。

　　再怎么说，此地不宜久留。两个弱小的妖族是不容易在凡界生存的，就算是没了父母，也要回妖界，说不定可以碰到狐妖一族的族人愿意收留，最好是属于父母的族系的族群。

　　宿月晃晃悠悠地从外面进来，跳上桌子，坐在宿年面前。

　　宿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后腿，差不多半个多月的休养，已经足够活动了。他抬头看了看窗外，正是未时。

　　自己和宿月的毛色都是纯白，黑夜中不易出行，现在加紧在黑夜来临时躲起休息，是正好的。

　　坚定了计划，宿年衔起宿月的后颈皮，踱步向庭院外。

　　经过庭院之时，恰好碰见岳倾城在给那棵杨柳树浇水，看到宿年把宿月衔着走向外面，愣了一下。

　　“你们……要走了？”

　　宿年没有回应，行动代表一切。

　　“你们要不要再吃点东西？”岳倾城不知道他们要去哪，怕他们在半路上饿肚子。

　　宿年听到这里，加快脚步，窜出了庭院。

　　只是在庭院外，宿年突然放下宿月，两脚站立挺起前身，抬起双爪，很郑重h地对着岳倾城深深地作了三个揖。

　　他们欠她的已经够多了，可他们没有能力去还报什么。

　　作完揖，才复又叼起宿月，消失在她们的视野里。

　　岳倾城看着消失在门口的宿年宿月，靠着杨柳树，不禁有些怅然。

　　“那两个小东西走啦？”她的随从突然从杨柳树后面走出来，“小姐，你说，他们不会真的都是妖怪吧？”

　　岳倾城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不信这种说法吗？”

　　随从挠了挠头。

　　“不过我觉得啊，”岳倾城晃了晃脑袋，“如果真的是妖怪，那小白一定是一个清风绝尘的白衣公子。”

　　“嗯？它……不是母的吗？小姐你怎么知道的？”

　　岳倾城看了她一眼，脸上带笑道：“你猜啊。”

　　宿年宿月离开那里后，一路颠沛流离，终于回到了妖界。

　　只是在凡界之时，心里还有个目标，知道自己要去哪，到了妖界，妖多眼杂，却是迷失了方向。

　　直到有一日，宿年让宿月藏好，自己去找点吃的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少年模样的人。

　　他看着宿年看了好几眼，才突然认出这竟然是自己的族人。

　　那时的宿年已经瘦了许多，脸上脏兮兮的，活像一个流浪儿。

　　宿恒没想到在这里遇到自己的同族，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小孩子，都不敢承认这时一向爱好干净整洁的狐妖一族。

　　他叫来自己的爷爷，也就是宿氏一脉的长老，长老认出宿年是自己一位族人的孩子，再加上宿年宿月的父母留给他们的玉佩，才最终确定了宿年宿月的身份。

　　知道宿年宿月父母的遭遇后，长老收留了宿年宿月，到这时，宿年宿月终于回到了族群里，长达半年多的流浪生活这才宣告结束。

　　*

　　在妖界平安生活接近十几二十年后，面对动乱越来越多的妖界，宿年一脉终于决定迁往凡界。

　　虽然去了凡界再也无法修炼，但是宿氏本就不是人才辈出的族群，只是为了能够安定的生活，就算在凡界不大适应，或许多久以后，也会再回妖界。

　　听到族群要迁徙的消息，宿月担忧着宿年。

　　半年多的流浪生活里，宿年竭尽所能照顾好了宿月，自己却伤了根基，导致身体状况不大好。再加上宿月是全族上下唯一的木灵根，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来及时医治。

　　宿年听到消息，只是摆摆手：“没事，又不是走不了，不用担心。”

　　在生命力旺盛的夏季，宿年的身体状况是最好的，与常人无异。但到了冬季，宿年的身体状况就会欠佳，身为木灵根的宿年难以像拥有着冰灵根的族人一样不畏寒冬。

　　但是个别妖族行进凡界，就不知道要多久，更别说是两百多人的族群。

　　开春的时候，宿氏一族就出发了，他们不能只是呆在凡界的边境。妖界的动乱多多少少影响到了凡界的边境一带，再加上浩浩荡荡的一大群族人，边境的物资恐怕也难以供应，最好还是往凡界腹地行进。

　　终于进入了凡界时，已是数九寒冬。

　　宿年坐在车上，脸色有些苍白，宿恒在赶着车，宿月在车边走，时不时担忧地看宿年一眼。

　　也就是在那时，他们被偷渡过凡界的一群血妖袭击了。

　　血妖生性贪婪残暴，是不被天道允许进入凡界的物种之一，现在却不知它们用什么方法竟然瞒天过海，进入凡界。

　　终于进入凡界，族人大多都以为已经可以放松警惕了，却不想被频频袭击，被那些血妖当成抢劫的目标。

　　宿氏一脉损失惨重。

　　而宿年，也就是在那时，做出了这辈子他最后悔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