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之源》霍连营

3、林家父子 岐原忆及尴

　　九月的黎安昼夜温差很大，早晚冷得好像这座城市已经跳过秋天，步入了下一个季节。而中午的大太阳，却又总是让操场上军训的新生们叫苦不迭。

　　像程倾这样每晚出去各大酒吧驻唱的人，当然是体会不到新生们那种痛苦的。每天凌晨三四点钟顶着寒风回到学校的时候，他都会暗暗后悔，出来的时候怎么不再多穿一点。

　　黎安靠海，是国内为数不多拥有钴蓝色天空的明媚城市。这里的人们似乎也有着一如晴朗天气般的欢愉心情。或者说，至少，大多数的人是这样的。

　　自从军训以来，岐原就没有再看到权璐。岐原的管理学院在篮球场军训，而权璐的医学院连队则是在她们自己的医学楼前。黎安大学很大，训练的休息时间又很短，岐原几乎没有时间去找权璐。

　　不过还好，权璐曾用微信通知自己不必担心她。

　　这个姑娘发信息从来不带任何表情，就那简短一句。岐原实在捉摸不透，自己的女朋友到底是真的不需要担心，还是仍旧沉浸在一如这一个暑假以来的，没能考取心仪学校的消沉心情当中。

　　而很快的，他也不知不觉间变得无暇揣摩权璐的心情。

　　大学太忙啦！

　　不得不说，岐原的大学生活和他之前所设想的几乎一模一样，甚至更加精彩。

　　高中毕业的一整个假期，脱离了学校的岐原，生活瞬间变得清闲而枯燥。好在他的人缘出奇的好，无论在小学、初中还是高中，都有一帮玩得来的朋友。

　　岐原不是一个耐得住性子的人，于是他三天两头地组织各路朋友聚会。吃饭喝酒、唱歌蹦迪、狼人杀剧本杀、做按摩洗桑拿……

　　可是后来没有两周，朋友们就纷纷没那么好请了。岐原知道，大家虽然自由了，但毕竟是全无收入的学生。并没有足够的经济实力每天这样歌酒游戏。

　　他不愿意大家败了兴致，于是他开始做东，自掏腰包请大家玩乐。

　　那几天里，看着身边的朋友在自己的派对里纵情欢笑，岐原是开心的。

　　真开心啊。

　　然而快乐的时间并不长，一周过后，父亲的嘴巴就不消停起来。即便有母亲在父子二人中间辛苦调停，争吵还是不可避免的爆发了。

　　岐原并不是不懂得感恩的人，他当然知道自己每天的消费都是走父亲的账单。

　　岐原不明白的是，父亲也是一名商人，怎么就不懂得，人情交际不可避免要有所付出？父亲每天应酬请客，大把钞票撒出去，相比之下自己那点花销，难道不只是小打小闹而已？

　　更令岐原不能忍受的是，父亲在气头上说的那一句，“我林银海怎么养出你这么个蛀虫！”

　　“我是蛀虫？你就认定我这辈子都是个一文不值的废物了是吧！你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啊！”

　　“幼稚！我眼里有钱咋着？我眼里没钱你怂娃能每天出去装大爷？我眼里没钱你和你妈怎么过活！”

　　“不要了，好吧？以后你林总的钱我一毛也不要！”

　　“不用说那些废话。我是怕你花钱吗？你成天在外面胡闹，你想过你妈和我多担心吗！你想过留在家多陪陪你妈吗？”

　　“你还拿我妈说事？你以为你在外面那些烂事我不知道吗，你——”

　　“——林岐原你闭嘴！”

　　那是母亲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声音呵斥岐原。

　　那次争执过后，母亲的尿毒症就变得更加严重。万不得已之际，是权璐的父亲再度出山，亲自操刀，为母亲换了肾脏。

　　然而手术过后的母亲仍旧深受病痛的折磨。

　　自那以后，林家就变得一片死寂。岐原几乎一个夏天没有离开母亲的病房。而父亲则似乎是踩着点一样，只有在周末岐原被权璐约出去吃饭的时候，会来医院看望母亲片刻。

　　只是片刻，片刻就走。

　　父子两个人似乎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为了母亲，他们再也没有像那天一样激烈的争吵过。

　　除了那次在填报志愿前夕，父亲提出送岐原出国攻读工商管理。岐原当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母亲病重，自己不能时时刻刻守在病床前已经十分不舍，又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远赴国外呢？

　　而且岐原并不喜欢学商。这其中有多少父亲的缘故，他并不愿意去想。他只有一个念头：

　　将来千万不要成为第二个父亲。

　　“我要入伍，我要做一名军人。”

　　“胡闹！”

　　父亲听了之后拍案而起，可看到一脸倔强的儿子，似乎又想到了此刻躺在医院的妻子，气息渐渐平复了一些：“咱林家从你太爷爷开始就是做生意的，我辛辛苦苦帮你把林氏集团经营到现在的规模，你不接手，又去当哪门子的兵呢？”

　　“那是你的公司，不是我的。我要做一名军人。”

　　“你大没有部队的人脉，你怂娃非动那心思干啥呢？当大头兵？你能吃那个苦？”

　　“我不用你的人脉，苦不苦是我自己的事。”

　　“你娃就胡闹！没一天叫人省心......”

　　不知是太累了，还是心里记挂着母亲。那一次，父亲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对岐原破口大骂。但他也没有松口，他无论如何不能允许，自己精心培养十八年的儿子，穿着一身绿，混到部队的大通铺上去。

　　而岐原自己其实也不明白，他在父亲面前如此坚持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绝对不会只是为了让父亲不痛快，岐原摇了摇头。

　　他只是单纯的，向往军人的正义和光明，想做一个腰板笔直，顶天立地，让母亲为之骄傲的儿子，他想。

　　岐原这样想着，更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任何问题。而那一头，对于儿子人生最重要的选择，父亲也毫不含糊地坚持着。

　　父子两个就这样僵持对峙，可却都默契地为了同一个女人，不肯剑拔弩张，大吵大闹。

　　令岐原意外的是，最后竟然是母亲开口劝他......

　　“为了妈，儿子，别和你大犟了，好不好？”母亲的眼泪滑过眼角的细纹，和她虚弱的声音一样令岐原心疼，“你说你要是真入伍了，妈到时候想我大儿子了，可咋好嘛......”

　　母亲的话让岐原心酸。明知道是父亲的授意，可母亲的理由又确实让他无法反驳。

　　纠结的最后时刻，权家阿姨居然也约他出来：

　　“小原啊，璐璐这次考得不好，定了黎安大学。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呀？要是还没方向，要不要也了解一下黎大，也算帮阿姨...在那边照顾照顾璐璐呀？”

　　权阿姨和母亲是闺蜜。不用想，这也是母亲的心思。

　　身边似乎没人支持自己这份突如其来的坚持。算了吧...岐原叹了口气。连权家都开口了，好歹不是父亲最初定的出国，也算是个台阶，就下了吧。

　　......

　　黎安的天真蓝，风也暖暖的，比西安好多了。午休的岐原躺在长椅上看着天空，心里想。

　　“累傻了？合计啥呢。”

　　室友鲁博和周成成吃过饭，一左一右站在他两边。

　　岐原笑了笑：“想吃棉花糖了。”

　　鲁博打了个嗝：“啥？”

　　岐原抻着懒腰，指了指天边的一朵白花花，懒洋洋的云。

　　周成成也坐在长椅上：“什么啊...哎，你们听说了吗，我们的教官啊，其实都是学长学姐！”

　　鲁博身材臃肿，也挤着屁股坐了下来：“开学头天就听说了，风言风语的，这不没有石锤吗？”

　　“是没有石锤啊，”周成成故作一副高深表情，“但是今天才午休的时候，我听见我们连长和三连长说，想吃二食堂三楼的棉花糖呢！”

　　鲁博嘘了一声：“想吃棉花糖咋了，谁规定当兵的不能想吃棉花糖了？”

　　“当兵的可以想吃棉花糖，但是却不能想吃咱学校二食堂三楼的棉花糖。”岐原搂过鲁博软塌塌的肩膀，“教官们都是在教工食堂吃饭的，能知道我们学校哪里的棉花糖好吃，那就是说，他们一定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周成成更加得意，往椅背一靠，对一脸恍然大悟的鲁博挑了挑眉。

　　“不过论说都是亲学长学姐，他们怎么还管我们那么严呢？”

　　“管我们是人家本分，和我们亲不亲就得看我们懂不懂事了。”岐原一笑，拍了拍两边室友的大腿，“陪我去趟二食堂吧！订三十份棉花糖，我要请连长和咱班同学喝下午茶！”

　　周成成身材瘦削，一把就被岐原拉了起来：“——哎哎...你要和连长拉关系请她一个人不就得了，搞那么大阵仗干啥？”

　　“连长辛苦，同学们不也辛苦。”岐原单脚蹦蹦跳跳穿好胶鞋，“咱班女孩子多，能爱吃这个，快走吧！”

　　“可二食堂也太远了，那都快到医学楼啦！”鲁博摇头晃脑，“原哥，不是我说，要说请咱班女生吃棉花糖，你还不如给你女朋友买呢......”

　　“谁说不是呢！”周成成双手一叉腰，“原儿啊，不是我说你，你这开学都快十天了，一次没和你那女朋友见面呢吧？我都快忘了有这么个人了，是叫，权...权智贤是吧？”

　　“——你懂啥，”岐原踢了一脚，“璐璐心情不好，而且咱们每天都这么累，我哪有时间找她啊？”

　　“就是心情不好才得哄着啊，”鲁博笑得身上直颤，“不然你这男朋友顶个啥用？”

　　“饽饽你这话伤感情了啊，”周成成一副老成的样子，“不过原儿，你想想，权璐要是知道了你有时间去二食堂，不见人家不说，还给别的女孩买糖吃，你说人家生不生气？”

　　“璐璐她——”

　　“——而且你林大公子想哄女朋友开心，那还不是轻飘飘的事？”鲁博笑着插嘴，“就，就把你刚来寝室那天那阵仗一摆，啥样女孩镇不住？”

　　岐原无语，一说到入校他就怄火——那天帮权璐整理好宿舍，陪权家父母吃过饭，送走两个长辈之后，岐原回到自己宿舍，发现帮自己搬行李的四个保镖居然还肃立在寝室两侧，等自己回来......

　　岐原住的是四人寝。三个室友分别是黑黑胖胖、又憨又皮的鲁博，瘦削驼背、老气横秋的周成成、还有戴着深度近视眼镜，不太好意思和生人说笑的谭文凯。

　　岐原打点好权璐一家已经是傍晚，三个室友早已搬进寝室。而自己家的四个保镖西装革履，戴着黑黢黢的墨镜，一言不发地为自己放好行李后，就齐齐整整的站在狭小的寝室里，着实把同样刚进大学的三个室友吓得不轻......

　　岐原不太记得自己那天是如此把四个机器人一样的保镖打发走，如何平息了宿管大爷和保镖们的冲突。

　　也不太记得后来是如何扭转了室友们对自己一言难尽的第一印象，艰难地把寝室调和成正常的气氛......

　　还好，他与生俱来就有着这样的气质。爱笑爱闹，容易亲近，也开得起玩笑，不过几天，他就如愿以偿，和这个寝室打成一片了。

　　除了谭文凯——这个男生内向得很，好像随便开个什么玩笑都可以让他局促脸红。不过没关系，和每个人交往都得用不同的方式，这是岐原最擅长的。他相信谭文凯只是比较慢热，他会是一个很nice的朋友。

　　可是即便如此，岐原还是很不爽。说到底那些保镖是父亲强行派给自己的，是父亲间接地影响了自己和室友们的交际。

　　第一印象很重要，岐原耿耿于怀。

　　所以，自从开学以来，他就再也没有和父亲有过一句交流。就连和母亲通电话的时候，对面一谈及父亲，他都会立刻变得沉默寡言。

　　果然，岐原的情绪成功得到了传达。父亲开始时不时在微信问候，“儿子，军训累不累啊？”“黎安是不是特别热啊？”“还缺什么生活用品吗？”“听说你室友都挺内向的，没事请他们吃个饭啥的，大给你报销......”

　　每次来信，父亲都会附带一笔转账。岐原当然不会去收，即便对于父亲的问候，他的回答也都十分简短。

　　他心里很得意，这一次，他是真的让父亲知道自己失了分寸，影响到了儿子的生活。

　　“你别放屁，”岐原怼了鲁博一拳，“那天都是我爸的人，璐璐可不吃这一套。”

　　“饽饽就那么一说，但人家说的也没毛病啊。”周成成叹了口气，拍了拍岐原的肩头，“哥们都是为你好，原儿，女孩嘛，都是口是心非的。”

　　“你说什么啊......”

　　“权璐心情不好是真的，但不想你找她肯定是假的啊！无论如何，你自己的姑娘，你得疼着不是。”

　　“可是...璐璐难过又不是因为我，我能怎么疼她呢......”

　　周成成一抬手还要再说，岐原的手机突然响起。两个室友赶紧凑过来，看到原来是微信消息，对方是“管家侯叔”。

　　“呦，还有管家呢，林大公子......”

　　“闭嘴吧你。”

　　岐原点开侯叔发来的语音，听到一个沙哑的男声说：“少爷，老爷送给您的入学礼物已经到您学校门口了，请您方便时候去取。”

　　“什么入学礼......”

　　话没说完，对方又发来一张图片。身边两个室友异口同声“哇”了一声，岐原看到，图片是一辆崭新的深蓝色玛莎拉蒂SUV，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停在校门口的停车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