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之源》霍连营

2、狼狈的初遇 权爸爸将女

　　“直走，到头左拐是吧…好嘞，谢谢学姐……——璐璐！咱走的没错！哎呦…这大坡……”

　　岐原问过路，又赶紧跑向权璐一家。黎安的九月似乎还保留着盛夏的余温，才跑了几步，岐原的后背就已经粘上了黏腻的汗水。

　　权璐打着母亲的遮阳伞，等到岐原跑到身前，才缓缓上前，帮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箱子很重，还拖得动吗？”

　　她的语气介于疏离和关切之间，十分得体。岐原心里发甜，——他知道权璐平时对自己有多关心。只不过今天她的父母都在，需要保持分寸而已。

　　“嘿嘿，不重，没事的。”

　　权璐抿嘴一笑，继续挽着母亲的手往前走了。

　　岐原心里一阵发苦，权璐的小行李箱，是真的很重……

　　“辛苦你了，小原。”权爸爸十分关切，“璐璐这孩子，总是这样，不擅长表达……”

　　岐原尽力压着粗重的气息：“没有的事。今天…错也在我，叔，确实是我让璐璐不舒服了……”

　　权爸爸一急，口音就露了出来，“你这是咋说的嘛！那璐璐能有啥不舒服，我这个大能看不出来？”

　　岐原也语气真诚：“叔，咱都知道，璐璐来这个大学，确实是委屈了。但她能来陪我，不管是谁的意思，我都心里明白着呢。您放心，她的心事，我陪她慢慢解。”

　　权爸爸挑眉回头望了望岐原，眼神多了几分欣慰和赞许。开口时已又换作了平时温柔的语气：“璐璐有心事。可是小原，你也不用瞒着叔叔，你也是装着心事嘞，是吧？”

　　岐原一怔，不由停下脚步，仰起满是汗水的脑袋：“叔……”

　　权爸爸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岐原的肩膀。二人又缓缓起步。

　　“你放心。这头在黎安，你就只管安心读书。你妈妈的病有我和你阿姨看顾着，不会有事的。”

　　听到母亲的病，岐原心口一阵发寒，霎时似乎身上也没那么热了。

　　许久，他才整理好杂乱的心绪，开口却还是不知说些什么：“叔…我爸，他不会照顾人……”

　　“你也不用怨着你爸爸。要是没有老林他这些年的努力，你们家林氏集团哪能做到这个规模啊？”权爸爸长叹一口气，“他…只是太忙了。说到底，你也不能把你妈妈的病怪到你爸爸头上。”

　　“我不怪他忙，我也感谢他对这个家的付出。”岐原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不可控制地陡然加速，“可是叔，但凡他能对我妈多点关心，她——”

　　“——你妈妈患的是尿毒症，这病可不是因为你爸爸关不关心引起的。”权爸爸的语气严肃了几分，“如果你真的在意你妈妈的心情，就更应该像我说的，好好在这里，完成你的学业。”

　　“您说得对，那我妈……”

　　“叔叔的生意没你爸爸那么忙。你妈妈又和你阿姨那么亲，我们会好好替你看顾她的。”权爸爸看出岐原的失神，再度将手轻轻搭在了少年的肩膀上：“你就好好的，在黎安替叔叔和阿姨，好好照顾璐璐，好不好？”

　　岐原的心里踏实了许多，他对着权爸爸明媚一笑，郑重的点了点头。

　　“哎呀我说你们爷俩在说什么啦！她大，是不是小原走不动啦？”

　　循着权妈妈的尖声呼唤望去，岐原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和权爸爸已经落下了这么远。

　　“没有没有，是我和叔叔聊天来着！”岐原最后和权爸爸交换了个眼神，笑着大步向坡上的权璐母女跑去，“倒是阿姨累坏了吧？我这就给您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啊啊！”

　　岐原只顾往前飞奔，冷不防和身侧不知什么时候冲出的身影撞了个正着——两个人伴随着几声闷响，一齐重重摔在了地上。

　　“岐原！”

　　“哎呀！小原啊！”

　　膝盖一阵剧痛，脑子还嗡嗡作响，岐原已经被权璐一家簇拥着扶了起来。心里霎时窜出一股火来，岐原强忍着眼泪顺着权璐身后瞪去。

　　“——你没事吧？”

　　是权璐察觉出岐原的愤怒，及时向那个人问道。

　　岐原看到，那个人似乎摔得比自己更惨——那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他刚刚被箱杆绊住，此刻散开的行李箱就压在他的左腿上。

　　那个男生并没有回答。岐原发现他还背着一把吉他，那把吉他在他摔倒时扭到了他的身侧。他的鼻子被琴头重重打中，此刻已经洇洇流出血来。

　　男生皱紧着眉头，死死捂住自己的鼻子。他自己挣扎着爬起来，却发现压在自己腿上的行李箱已经散开。

　　岐原这才清楚权璐的行李箱为什么这么重——原来里面并不是女孩常用的衣服和护肤品，而是各种厚重的医学书籍。

　　被这么重的箱子压住，肯定疼死了吧…岐原想。

　　却见那个男生才缓缓伸手向散在地上的书，又猛地收了回去，似乎突然改了主意，又不想帮忙去捡了一样。

　　“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啊！你——”

　　“——林岐原！”

　　权璐一声喝止，她沉默地走过去帮那个男生搬开行李箱，伸手去查看他鼻子的伤。没想到那个男生仍旧一言不发，皱着眉头躲开权璐的手，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

　　权璐也没说什么，从包里抽出一张面纸，塞到了男生的怀里。

　　男生原本洁净的白衬衫此刻沾满了泥土和血污，他也不理会，只用手掸了掸身后吉他套上的污垢，用怪异的目光瞥了岐原一眼，大步离开了。

　　“哎！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教养…”岐原揉着自己的膝盖，扭头笑着对权家父母嘟囔了一句，“这…把璐璐箱子都撞坏了，话也不说一句……”

　　“箱子，啊…箱子是璐璐上高中时候买的，早就旧了……”权妈妈似乎还没缓过神来，“小原你怎么样，有没有摔坏啊——”

　　“没事没事，我没事阿姨…”岐原勉强笑着，看到权璐仍旧自己拾着地上的

　　书本，赶紧蹲下帮她一起捡，“璐璐我明天给你买个新箱子啊，带密码锁那种的……你别不开心。”

　　“我没不开心。”

　　“好好…那你别生气……”岐原手上加速，把书一本本递给权璐，“你看，你这书真多，也不知道摔坏了没，那个人，真是，也不知道帮忙捡一下——”

　　“——人家是沾了血，怕弄脏了我的书才不碰的。”

　　权璐突然扬声打断，声音尖锐，颇有些她母亲的风范……

　　脸上一阵发烫，岐原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权璐没再抬头看他。他只好继续埋头，为权璐捡拾一本本厚重的书籍。

　　“哎…小原，”是身后权爸爸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看那是什么？”

　　岐原顺着权爸爸手指的方向望向自己脚下，只见地上有一张类似身份证的卡片。他捡起一看，正面写着“黎安大学校园卡”几个大字。

　　权璐凑过来：“是刚才那个人的？”

　　岐原把卡片翻面，果然看到了那个男生的一寸照。

　　刚才瞧得不真切，原来那个男生长得这么帅的……

　　岐原有些吃惊，眼前照片上的男生眉目清秀，头发蓬松黑亮，下颌立体清晰的轮廓显得沉稳成熟。他的眼神空洞而纯净，看不出丝毫情绪。他的皮肤虽然有些苍白，但气质优雅大方，和刚才那个一脸血污，头发散乱的男生简直判若两人。

　　“18级…原来是大三的学长。”权璐也盯着校园卡，“得赶快还给人家。”

　　“这咋追得上，谁让他走那么急。”

　　岐原朝自己的女朋友绽开一个可爱的促狭笑容，再度向手中的卡片望去。

　　专业：汉语言文学

　　姓名：程倾

　　程倾越走小腿越疼，最后几乎已经疼得失去了所有力气。

　　林荫小路上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长们纷纷向他投去古怪的目光。可他却浑然不觉，只略微用面纸擦了擦脸上的血污。

　　这个状态是暂时走不回寝室了，他想着，于是径直往食堂的咖啡厅走去。

　　“一杯热美式。”

　　“欢迎光临——呀！学长！你这是怎么搞的？你身上好多血啊！”

　　“没事的…”面对咖啡厅兼职的学妹的殷切关心，程倾的语气仍旧听不出任何感激，“麻烦帮我去对面超市买一盒酒精棉和邦迪行吗？一起付给你，多谢了。”

　　学妹点点头，一溜烟跑了出去。程倾一瘸一拐地坐到角落的座位里。

　　并没有撸起裤管，他先取下了背后的吉他，犹豫了片刻，他祈祷般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拉开拉链，掀开了盖布。

　　明明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当看到眼前的吉他六根弦断了两根的时候，程倾还是忍不住泄了一口气。他用疼得发抖的手轻轻抚了抚琴身，又小心地将吉他收了起来。

　　收好吉他，他掏出手机打通了“酒吧江老板”的电话。

　　“江哥。”

　　“喂？程儿啊，你咋了？”

　　程倾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因为身体的痛楚有些发抖，连忙掩饰着清了清嗓子：“我没事。江哥，我是想问一下，今天晚上酒吧活忙吗？”

　　“肯定忙啊，周日了嘛！”手机那头的酒吧老板一口的东北口音，“上回海洋大学那两个小姑娘，记得吗，还说今晚上带朋友来听你弹唱呢！”

　　“啊…是吗？江哥，那我今天——”

　　“——对！程儿啊，我忘了，今晚上该结你上个月的钱了，一会儿给你转过去啊！”酒吧老板嗓门又粗又亮，“我和你嫂子合计，今晚上你就多唱半个小时，啊，曲单什么的，丰富一下！把海洋的那俩姑娘留住争取，然后哥下个月给你涨三百车补哈！”

　　“啊…”程倾看到咖啡厅的学妹手上拿着他要的医疗用品推门跑了进来，咬了咬牙，“了解，江哥，多谢了。”

　　程倾接过酒精和创可贴后发了好久的呆。终于，他再度拨通了电话，这一次，对方叫做“之慕”。

　　手机那头传来一个悦耳的清亮男声：“怎么啦？”

　　听到这个声音，程倾似乎松了一大口气，连声音也不再发抖了：“之之，在家吗？你在忙吗？”

　　“之之？你一这么叫我肯定没好事！”那头的男生笑着打趣，“我忙什么啊，我只上夜班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太好了，帮我续个吉他弦。”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一张嘴啊，我就知道有麻烦事！我告诉你程倾你就虚伪……”

　　“别闹了，今晚还要去江哥那儿，急着用呢。”

　　“知道啦！”男生打了个哈欠，“也就你，求人还这个态度……回头请我吃哈根达斯啊！一根琴弦一个球！”

　　程倾挂断电话，眼角浮起难得一见的笑意。呷了一口咖啡，倒在咖啡厅舒适的座位靠背上，觉得身上松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