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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将伶谣 李诗妍将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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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长?学长不好意思,我们还有十分钟就要打烊了。”
程倾回过神来,缓缓合上剧本,望向了面前的李诗妍。
“学姐,你这个剧本……”
李诗妍没有搭腔,回望着程倾的眼神沉稳而笃定。
程倾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两年前那个本子的翻改,是吗?”
“人家要关店了,我们得走了。”
程倾赶紧随着李诗妍一起站起来:“我送你回宿舍。”
李诗妍等程倾收拾好电脑,一起走出了咖啡店。
“学姐…”
“如何,还满意吗?”
程倾看着神态从容的李诗妍:“你没回答我的问题,你的剧本不就是——”
“是的。”
“你为什么——”
“——这戏当年那么火,现在来看还是很有冲奖的潜质,是不是?”
“这戏是火,可争议也很大啊!你忘了吗,当年我们辛辛苦苦排出来,又满怀期待地演出来,可是最后组委会却因为原创性和伦理性的问题把它撤出了评选名单!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当然没忘。正是为了把这些隐患排除,这次我在原作基础上做了故事背景的改动,架空历史是不会被指摘原创性的。”
“就算这次是原创,可是换汤不换药,两个主角终究还是两个男人!组委会当年就对这个耿耿于怀,这次,这次怎么可能会……”
李诗妍丝毫不为程倾激动的语气所动:“当年是当年,时代也在变,不是吗?”
程倾冷笑一声:“我倒是没看出有什么变化。你要说组委会那帮老头子换了一批,我倒觉得还有点希望。”
“老头子看了一辈子的戏,难道人家会不晓得,艺术是包容的吗?”
程倾停下脚步:“他们当年包容我们了吗?”
李诗妍也随之止步,转身直视程倾:“程倾,我知道你一直对当年的事情介怀。可是你也不能否认,当年组委会的确为了你们的戏争执了很久。否定了你们的伦理性的评委有一半,但是肯定了你们的艺术性的却是所有人啊!”
“争执又怎么样?这些过程有什么用?我只知道,最后的结果,就是他们把我们的评奖资格撤掉了!”
“两年前你们是没得奖,可是这却成了所有评委的遗憾。”李诗妍语气真挚,“程倾,你相信我。他们都在后悔,都在等你再给这场戏一个正名的机会,一个重见天日的机会!”
程倾的眼中蓄起一层薄薄的泪光,他仰起头对着天,笑得惨淡而落寞:“我给机会?我给的到底是希望,还是让他们再一次羞辱我折磨我的机会!”
李诗妍的笑容淡漠而平静:“所以说到底,还是你没有勇气,是不是?”
程倾将冰刀一般的目光刺向李诗妍,又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怒火嘶吼着想要喷涌而出,程倾觉得当年所有的情绪正一点点从自己岑寂多年的身体里苏醒过来。
“你懂什么?”
“我不懂。我不懂戏,也不懂艺术。”李诗妍直视向程倾几欲喷火的双眼,“但是我懂得在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爬起,在哪里失去就要在哪里拾回。”
程倾抱着自己的胳膊,原地缓缓转了一圈。许久,他突然冷笑一声:“不靠这场戏,我也能拿到奖。”
“我相信。凭你的实力,完全可以凭一个全新的原创剧目重回顶峰。但是程倾,你真的甘心吗?”
“你说什么?”
“你是不甘心的,不是吗。在你心里,这一场戏就是当中无愧的巅峰之作。在你心里是这样,在陆浒心里也是——”
“——别提他名字!”
程倾的怒吼引得身边路过的学生投来惊恐而厌恶的目光。李诗妍站在暴风眼中,却仍旧平和而镇静。
“就算你写出比它更好的剧本,就算你用其他戏得到了冠军,你也是不甘心的不是吗?因为在你心里,你们都欠这场戏一份肯定。”
“不肯定这场戏的人不是我。”
“不,所有人对这场戏的态度都是和你一样的。大家都在等它重现在舞台上,可是你却不愿意给它机会,试都不愿意试一次。”
“当年这场戏能演得好是因为有陆浒,是因为有我!你来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再给它机会!”
程倾狂暴的怒吼在已经空无一人的路灯小道上许久才弥弥消散。他真的已经愤怒得冲昏了头脑。甚至无意之间,自己亲口说出了那个他讳莫如深的名字。
李诗妍看着眼前一张脸胀得血红的男孩,目光里融化了一层胶凝的顾虑。
“要想经典再现,这角色当然要你来演。”
程倾望着眼前的李诗妍目光里闪着自信的光芒,讶异得头脑一片空白。
“我演?”
“你。这场戏是他当年为你而作的,你是这场戏的灵魂,不是吗?”
程倾无言以对,只是呆呆地望着李诗妍。
“程倾,你一直在被当年的事困锁着,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自己呢?”
程倾不愿去听:“就算有我,另一个人不也是不在了?我自己肯面对,又有什么用呢……”
李诗妍没有说话。她知道程倾已经知道了自己想说的所有。
“我不会让它再发生一次了。”
程倾留下最后一个冰冷的眼神,转身向相反的方向大步而去,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剧本《将伶谣》梗概:
戏班里,将是当家的净角;伶是自襁褓中就被班主收留的孤儿,而后继承了花衫的衣钵。是将带年幼的伶进入了幻妙的戏曲世界,和将一起在戏台上的时光,是伶的世界里唯一的美好。
戏曲如梦境一般,保护着伶出落成倾国无双的花衫。他并不知道,梦境之外的现实世界,狼烟遍地,家国破碎。那一年,伶十六岁,将十八岁。
成人礼后,将背井离乡,解袍着甲,罢戏从戎。从那以后,如同虞姬失去了霸王,伶再无心登台,成为了遗世独立的存在。
再后来,将在行伍中初露锋芒,意气风发。然而众人厌弃他的戏子出身,不予重用。将心生悲愧,从此对过往绝口不提,决意忘记戏曲技艺,横练了一身剽膀硬功,修习了满心精绝兵法,终于成为了真正的将军。
然而就在将以为自己可以报效家国的时候,敌军已是狂浪倾轧之势,国家风雨飘零,危如累卵。
将战败成为俘虏,在敌营隐姓埋名,刺青为奴。却惊见多年未见的伶,成为了敌营的座上宾。伶为敌将唱戏的时候,将悲愤地流下了他从伍以来的第一滴泪。而伶也在衣衫褴褛的奴隶当中,看到了泪眼婆娑的将。
将再不忍看到伶被敌将调笑玩乐,怒斥伶婬浪放贱。戏台上下,伶与将遥遥相对,却始终没有道出,将就是将军的真相。
当夜,伶舍生犯险,把将放出了敌营。然而将并不领情,他深恨伶偷生媚敌,舍家国之大义。九死一生回朝之后,将割去面上刺青,卧薪尝胆,挥斥方遒,决胜千里,终于取得了战争的胜利。
敌营倾覆之际,将看到伶恍若无视,仍在戏台上咽咽浅唱。那一刻,将恍惚间明白,伶自小被自己带入了戏曲的世界,他并不懂得家国大义,他的世界里,只有戏曲和将。
伶看到了金甲在身的将,欢欣不已,拉着将,意欲同他再如当年一般同唱一台《霸王别姬》。将很想满足伶的心愿,奈何多年征战沙场的拼杀和嘶吼已经锤实了他的筋骨,炼硬了他的皮肉,磨哑了他的喉嗓。
而他脸上的刺青疤痕,也使他再不能上妆。
他忘记了这场戏该如何去唱。
他成为了真正的将军,却再没有当年霸王的身段和唱腔。
伶一眼看出了眼前人已非彼时人。心肠寸断,唏嘘悲啼,如虞姬般挥剑自刎。
将大为惊骇,倾举世医药,终于救得伶的一条残命。
然而伶九死一生,已被战火纷飞,敌将摧残和旧梦破碎消磨得丧失了心智。
从此,将在庙堂殿宇安守家国,伶在戏班残垣痴唱旧梦。
许多年后,将告老还乡。
他回到伶的坟前,残阳殷殷,芳草稀稀。鸡皮鹤发的他似乎听到,天边传来当年牧笛幽幽,唱词寥落,言犹在耳。
大梦初醒,千年洪荒。峰峦跌宕,云海沧桑。童家歌谣自难忘,料峭风寒照斜阳。笛声慢,道心殇。道不尽,魂归无处付东湯。再回首,一甲年后何所望,弥霭茫茫,心绪凄凉。
躺在宿舍床上的程倾闭上眼睛,就是这本李诗妍重新改编的剧本。就像她说的,她把两年前的故事背景架空成了古代,改了人物名谓,改了剧情结局,甚至原来的名字《霸王别姬》也改成了完全原创的《将伶谣》。
当年组委会取消他们戏评奖资格的理由之一,就是有疑似抄袭知名电影的痕迹。
李诗妍很聪明,换掉了所有当年被组委会抓着不放的“抄袭点”,却保留了剧本的灵魂。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程倾觉得这一版剧本更令他心绪迷乱。
想了很久,他才恍然。李诗妍版本的《将伶谣》,淡化了两年前原作《霸王别姬》与知名电影的雷同,却更多地重合了许多他本人的经历。
那一直被他牢牢封存在记忆里的,他与陆浒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