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了，太宰先生》朔望时晴

6、第六章 波罗洛卡星人 公园、外星

　　饭后他们自觉地走出了餐厅。

　　太宰治在跟着风浦可符香几人四处溜达。一开始他尚还悠闲，过了两个小时人已经恍惚。到最后几乎是行尸走肉般地拖着脚步在尾随行走，眼神渴望地投向一路经过的河流，恨不得跳进水里顺流而下。

　　“话说……这是散步？”他幽幽地道，“你们没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风浦可符香闻言停住脚步，面露思考，恍然大悟一捶手心：“是喔，我们要完成委托来着。”

　　他们现在正在大通公园，草坪上灰色的鸟儿群聚在一起啄食，黑豆一样的眼睛鄙视地望着愚蠢的人类。

　　“我认识一些可以帮助人们实现愿望的好心人。”

　　风浦可符香此时才忽然想起来似的。以自己平凡的女子高中生身份，其实没必要亲自帮人找寻失物，她认识的人脉当中有许许多多这方面的专家。

　　太宰治再次提议：“我们武装侦探社……”

　　风浦可符香回忆脑海中的情报，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头：“——万事屋的幽灵先生，还有一个来自波罗洛卡的外星人朋友，以及宠物店的老板。”

　　“……”太宰治微笑：“风浦小姐是不相信我们武装侦探社吗？”

　　“侦探社也能够实现愿望吗？”风浦可符香暗红色的眼睛望向他。

　　“哦呀，寻找失物竟然要做到这种程度？”太宰治似笑非笑：“不过这样的存在，我也不是没有线索喔。”

　　风浦可符香还是拒绝了：“时田先生拜托我了，不能随随便便就推诿给太宰先生。”

　　太宰治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而道：“你所说的那些人，真的可以实现人的愿望吗？”

　　“没错。”少女微微皱着眉，眼神悲悯：“要抱着极大的慈悲和智慧，才能成为实现他人愿望的伟大者。”

　　但凡能够实现他人愿望都存在，往往会把人带入无尽的地狱。

　　任何事物在得到的一瞬间，就开始失去了。愿望实现的时候，也必然等价地取走一些东西。

　　最好什么也不要做。

　　仅仅是等待着被夺走、被放弃、被破坏。

　　“……万事屋的老板的店门需要有缘分的人才能看见，物店的老板时常在旅行。看来，我们只能找波罗洛卡星人求助了。”

　　“真厉害呀。”太宰治鼓掌道：“有什么联络的办法吗？”

　　“我了解波罗洛卡星人的习性！”

　　风浦可符香自信地挺起胸膛，“祂亲近于年轻的少女，喜欢帮助有困难的孩子，总是和梦想形影不离。”

　　太宰治抓住重点：“只有少女？男性不行吗？成人呢？”

　　风浦可符香摇摇头：“波罗洛卡星人只为未成年的女孩子提供帮助。”

　　太宰治震惊地后撤两步，悲伤捂着胸口：“没想到这年头连外星人都存在歧视，太绝望了，这个氧化腐朽的世界！”

　　古雷格尔对此不由得怀疑道：“诈骗犯吧？”

　　哪有什么实现愿望的神明大人单单只为了少女而存在？又不是独角兽……或者是因为年轻的女孩足够愚蠢？

　　“您在说什么呢？”风浦可符香一本正经地矫正他的思想：“学校里有女子协会、社会上的妇女儿童保护机构，这都是针对某一类需要帮助的人群而成立的扶助团体，是专业工作者！”

　　她环顾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远远眺见大通公园不远处的一座樱花树，兴奋地指着它道：“波罗洛卡星人一般都身手敏捷，也许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注视我们。那儿似乎是个不错的观赏点。”

　　“那就去看看吧。”太宰治抬头瞥了一眼，伸了个懒腰。

　　他倒是格外捧场，欢快地踱着脚步。风衣腰带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肆意地随风飘动。

　　年轻的、苍老的、乐观的、悲观的步伐组成和谐的音符，在石板地面上啪嗒啪嗒敲击，踩踏着花瓣的尸体纠纠前进。

　　躲在灌木丛里的白猫似乎受到了惊吓，迅速钻进枝叶缝隙里，蓬松的尾巴一闪而过。

　　风浦可符香率先蹦跳着跑到巨大的粉色树木下，在高耸的枝头寻觅张望。

　　“对了。”她转过头来煞有其事地说道：“我要向波罗洛卡星人许愿，祂才会出现。你们有什么愿望吗？”

　　说着，模仿参拜神社雕像的动作，冲着樱花树拜了一拜，郑重地拍了拍手掌。

　　风浦可符香圆圆的眼睛凝望着面前几人，阳光投射进去也没有光亮，如同发酵的甜枣。

　　古雷格尔怀疑地摇了摇头，时田则是礼貌地说道：“一切都由风浦小姐做决定。”

　　所有人的目光便都投向了太宰治。

　　“太宰先生呢？你有什么遗憾吗？”

　　风浦可符香歪头，额头上调皮的刘海又飘出来一缕，眼神专注地盯着沙色风衣青年。

　　太宰治一时没有说话。

　　“我……”他忽然惊醒，眯了眯眼睛，轻巧地把话头转回对方身上：“风浦小姐没有什么愿望吗？把许愿的机会让给其他人，也太过大方了点。”

　　“因为，我过得很幸福。”风浦可符香露出一个笑容：“我要把愿望给那些不幸的人。”

　　“哎呀呀。风浦小姐是贞德转世！”太宰治抹了抹眼角，感叹道：“如果连这样富有爱心的女孩子都不能呼唤来波罗洛卡星人，那就太不应该了。”

　　他轻轻微笑：“你说是吗，跟在我们后面的‘好心人’？”

　　众人目光循着他的视线看向树干背后。过了一会儿，一只可爱而怪异的白色生物走了出来。

　　红宝石般的眼球，尖尖的耳朵下面垂落两条兔子耳朵似的坠物，末端套着两个金色的环。保持微笑的嘴巴，狐狸一样的硕大尾部。

　　这个不明生物凝视着他们、主要是盯着风浦可符香，眼珠里似乎存在着智慧的痕迹。

　　古雷格尔张大了嘴巴：“这……这是什么！”他几乎要尖叫起来：“这世界上不可能有外星人！”

　　“是丘比唷！”

　　风浦可符香小跑上前抱起祂，熟稔地摸了摸白色生物的皮毛。

　　“波罗洛卡星像我们的星球一样，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事物。丘比就是其中最富有智慧的一个族群。”

　　太宰治难得没有轻佻地插科打诨，而是露出一丝警惕的神色，冷酷地打量着窝在女子高中生怀里的丘比。

　　阴郁的鸢眼和无机质的红瞳对视了一会儿，忽然捂住了嘴，做出一副欲呕的恶心表情。

　　“好臭——”太宰治连连退后，扇了扇空气：“风浦小姐还是赶紧把它放下吧。这种东西有可能携带病毒，我看还是先丢进焚尸炉里消个毒比较安全。”

　　“欸？”风浦可符香犹疑地抽了抽鼻子：“太宰先生是过敏了吗？”

　　“拿走拿走。”太宰治嫌弃地躲到了时田管家的背后。

　　风浦可符香只好抱着丘比离远了点：“这样如何？”

　　太宰治抗拒道：“一定要带着祂吗？”

　　“丘比是许愿机喔。”风浦可符香供奉神像一样，高高举起丘比，俨然变成神的代理人，目露慈悲：“来，说出你们的愿望吧。”

　　“为别人许愿会不幸的。”古雷格尔哆嗦着说，看着她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来自深渊的魔鬼，“外星人怎么可能理解得了我们的想法！”

　　见他们十分抗拒，风浦可符香只好遗憾地捏了捏白色生物的脸颊：“没有愿望呢丘比，不过以后会有的。”

　　丘比应和她似的啾啾叫了一声。

　　太宰治和古雷格尔立刻离得更远，拉开偌大的空隙，毫不掩饰嫌弃之意。

　　两个成年男性柔弱地躲在时田身后，绞尽脑汁想借口，劝诫女子高中生放下助人情节，把那个不明生物扔掉。

　　风浦可符香则十分宽怀地安慰他们，试图扭转二人对丘比的坏印象。

　　“风浦小姐你看，那家伙可是偷偷冲着我们露出了相当邪恶的表情啊！太卑鄙了！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能以貌取物喔，太宰先生，古雷格尔先生。”

　　时间也在这莫名其妙的消磨中过去了。

　　正当风浦可符香短暂地放弃争辩，提议要不要前往月光回声剧院时，旁边的树林里忽然响起了隐约的声响。

　　“赖纱……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出井小姐不喜欢看我和别的女人纠缠。”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太宰治从时田身后轻巧地支起身子瞟了一眼，旋即轻车熟路地找了个死角，拽着众人躲藏到隐蔽处。

　　风浦可符香欲言又止，想问他为什么这么熟练，但一看太宰治嗅闻到八卦而兴致勃勃的神色，又停住了质问。

　　她也跟着看过去，两个身影躲在围墙的树下，公园里此时一眼看去似乎一个人也没有。

　　那两个人也是如此认为的。

　　一男一女激动地争执了起来。

　　男方侧脸温柔，墨镜挂在衬衫领上，打扮普通。女方穿着漂亮的花裙子，卷曲的头发堆在一字肩的裸露肩膀上，脖颈间戴着红宝石项链。这一对男俊女美，乍眼看去，倒是挺相配的。

　　“你对我说这样的话……”女人说道，拍开男人抓着自己肩膀的手，“久树，你真是个混蛋。”

　　名为久树的男人声音饱含歉疚：“我没有办法，但是你已经没有多少钱了。”

　　赖纱：“我已经把钱都给你了，落到这种地步……”

　　“但是你的条件没有办法维持我的生活。”

　　“那个女人呢？”

　　男人低声说道：“出井小姐是财阀家的小女儿，她一晚上给我花的钱比你工作一个月还要多。对不起，赖纱……”

　　“这样么……”

　　两人陷入沉默。

　　被叫做赖纱的女人垂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轻声问道：“你有爱过我吗？”

　　男人伸手抚摸她的头发，语气温柔：“你是个好女人，和你在一起我一直都很开心。今后无法一起走下去了。”

　　赖纱抬头深深凝视他，动了动嘴唇：“好，我知道了。”

　　“谢谢你。一直都很感谢你，赖纱。”

　　“又说这种话，就是这样我才……”

　　无声沉寂片刻，久树看了一眼赖纱低垂的脸，似乎确认了什么，脸上刻意的温柔淡了下来，觉得没有再耗费心思的必要了。漠然地戴上墨镜，率先离开。

　　女人站在原地目送他躲避不及般地快速走掉，自嘲地笑道：“什么嘛，像丢掉垃圾一样。真是个人渣。”

　　她收拾了下心情，也缓步离开了。

　　风浦可符香几人从粗壮的树后绕了出来，面上神色各异。

　　古雷格尔犀利总结：“那个女人看起来是个潜在的好客户。”

　　风浦可符香：“咦？为什么这么说？”

　　古雷格尔：“总觉得向她推销东西，她一定不会拒绝。”

　　陷入痴恋中的傻瓜连最拙劣的骗子都相信，何况精明的推销员呢？

　　“看起来不像是一段好恋情呢……”风浦可符香露出思考的模样，像是发现了什么东西，又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太宰治瞧见她脸上的纠结，点破谜题般地道：“是陪酒女哦。”

　　“欸？”

　　三个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风浦可符香睁大眼睛：“太宰先生怎么知道的？”

　　“从她的衣着饰品，以及对面男人身上的某些细节，互相印证一下，很简单就能看出来吧。”

　　太宰治耸了耸肩：“虽然这点小伎俩比不过社内的那位侦探先生，但用来推断一些简单的事情绰绰有余的。”

　　风浦可符香没有追问，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太宰治心领神会道：“是伊势佐木町。”他稍微认真了起来，提醒她：“风浦小姐可不要去这种地方，那个地方已经腐烂掉了，完全是欲望的泥沼。”

　　“但那儿……”风浦可符香沉吟道：“也有很多的哭泣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