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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希望 桥头、某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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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荒诞的事情绝不是在消防栓上拴鳄鱼。
想想看,撺掇一个勤恳的员工远离他的岗位又是什么道理?与其做这种不道德的事,不如朝火车上扔石头,让大猩猩坐在汽车后座,随便找个人摔跤。
总有事情可干的吧?
但是来不及了。
风浦可符香举起双手高兴地宣布,“桃色组长失物搜寻小分队就此成立!”
可喜可贺,再添一人。
一个从河里捞出来的附赠品。
太宰治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像海藻一样柔软地抖动身躯,将多余的水分甩干。漆黑的卷发积压在脖颈处,黏在脸颊边,使得那张苍白俊秀的脸庞显得更加忧郁。
风浦可符香从他身上拿回原本的书包,既没有金也没有银,古雷格尔大失所望。
“做好事是不求回报的。”风浦可符香:“按理来说应当如此。”
“我可没有那种好心。”
“这是假话,我知道唷,古雷格尔先生不是真的这么想的。”
“想一想发财的事情有什么过错?我一直在想,最好大家都这么想,上帝实现这样的愿望也会更熟练些。”
好亵渎的话,这个人也相当自得其乐呢。
古雷格尔不情不愿地嘀咕:“真是不知道这辈子生的什么命,老板只知道发号施令,公司里的职员全是无赖,岂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忠心耿耿……”
“喔!”太宰治惊讶地睁大眼睛:“敢问这位先生的公司叫什么名字,竟然能招到你这样敬业的员工,我的前上司一定很感兴趣。”
“我可没有跳槽的想法。”
古雷格尔排斥地避开与那双鸢眸对视的目光,“我的家人十分信任秘书主任,他们一定不同意我换份工作。”
“哪怕薪酬更高?”
“说这种空话才没有用。”他郁闷地道:“头一次把正事放在一边,没有看到任何好处,就听信别人的夸夸其谈。我已经吃够苦头了!”
“经验之谈,我也是有的喔。”
风浦可符香挠了挠鬓角,不好意思般地道:“正是因为什么都没做,所以才不甘心,‘下次一定要结缘’,如此坚定了想法。”
她凝视着神色动摇的旅行推销员:“古雷格尔先生不也是如此吗?没有维系的事物,就会立刻死掉,完全没有活下去的意愿。”
“……”古雷格尔嗫嚅着嘴唇,用最软弱的语气说道:“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有事可做的。”
“这是歧视哦。”
风浦可符香想了想,替他找到一个理由:“今天的日历是先负日。做什么事都要慢半拍,一味地抢快反而有可能做不成。”
“正是。”太宰治笑眯眯地道:“先行即负。”
“真的吗?可是……”
四人重新回到桥上,一排整齐地靠在桥边的栏杆上。
最两边是太宰治和古雷格尔,他们相看两厌,因此离得远远的。时田端正笔直地地站在风浦可符香右边,头发花白,身子骨却相当硬朗。
清风夹带着花瓣在半空飞旋,风浦可符香搭手凝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桥洞底下卧着一个睡得死寂的流浪汉。
她忽然想起来问道:“桃色组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太宰治一副兴致勃勃的表情:“桃色组长是谁?”
“桃色组长就是和桃色加百列约会的恋人。”
“……桃色加百列?”
“嗯唷!在这个美好的春天,恋人们互相告白,到没有人打扰的地方约会。桃色组长和桃色加百列小姐也是如此。”
太宰治:“……”
突然不是很想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时田:“我家望少爷是家中四男,上面有三位兄长,底下还有一个妹妹。望少爷从小便个性孤僻,老爷曾为了逼婚,举行了盛大的相亲仪式,但最终都被他躲过。”
古雷格尔皱眉:“竟然敢这样做,真是一个没有人性的家伙,应该投水而死!”
对待家人要怀抱敬畏之心。哪怕是母亲的一声咳嗽,妹妹的一声哭泣,都要严正以待。
人可以不为他人而活着吗?
恐怕没有吧。
死亡如果被谁勒令,不快的同时也应感到幸福。因为对方的确负起责任来了。
假如父亲就这样决定了,判决他去这样做。他一定飞奔出家门,向河边跑去,紧紧抓住桥上的栏杆。等到公共汽车经过的时候,他就可以松开手,让车辆的噪音盖过落水的声音。
“就从这条河上跳下去。”古雷格尔大声说道。
太宰治强烈抗拒:“才不要。”
被男人尸体泡过的河流还怎么让他这个入水爱好者安心地徜徉在温暖的河水中?
这也太不幸了!
时田继续道:“望少爷的女人缘很好,虽然有自杀的癖好,但心地善良,爱好文学,私下写了一部名为长恨歌的作品,可惜并没有给其他人欣赏的想法。”
好浓烈的即视感。
像小说角色虚构的自传。
“原来桃色组长是流浪诗人!”风浦可符香恍然大悟。
古雷格尔嘟囔道:“空有其表的家伙。”
“啊、莫非桃色组长丢失的珍贵之物是诗集?如果发表出来,说不定能够大赚一笔呢,古雷格尔先生就再也不用为工作发愁了。”
“这种东西,就算是当做附带赠品,恐怕也会被丢进垃圾箱里吧!”
古雷格尔左顾右盼,望向旁边经过的路人,那些怪异的眼神似乎佐证了他的意见。
挎着购物袋的家庭主妇边走边研究手里的打折券。
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扣响车铃声。
牵着气球的小贩被悬浮的彩色云朵携裹着穿过大厦窗底。
偷闲抽烟的职员站在楼顶远眺桥头。
一只红眼睛的白猫从驶过的车辆底下逃走了。
“说不定插有妖怪画的三流杂志还更好卖些。”他笃定道。
湿透的衣服上的水滴落在地上,深深晕染了地面。
空气沉默了几秒。
“古雷格尔先生,这话太不应该了!”
风浦可符香比了个大大的交叉手势。
少女刘海上的十字发卡随着动作折射出阳光闪烁的细光,深红色的眼瞳眨了眨,洋溢着夺目的乐观。
“文学作品可是人们心灵的慰籍,古往今来,正是有那么多震撼人心的佳作,所以大家才会心怀希望。”
古雷格尔坚持道:“不。那只会让人怀念过去,不理解现在发生的一切。”
说起这个就忍不住抱怨起来。
“他们向往着到城市去,见到游牧人把作坊里的公牛一块块地撕咬下来,而皇帝站在皇宫的一扇窗子后面,把事情都托付给商人和手艺人。他们对此夸夸其谈,却从来没有什么本事。”
风浦可符香:“怎么会呢?任何人都有传递希望的能力。就像古雷格尔先生,你也承担着希望!”
“我?”古雷格尔怯懦地疑惑:“我有什么希望?”
“你让困窘的人获得了他们所缺少的事物。当渴求被满足,就产生了希望。”
古雷格尔怀疑地想了想:“的确……我曾经见过一个骑着桶的人,他冻得快要死了,煤铺的老板娘却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如果是我,绝不会这样对待客户。”
“没错没错。我们现在也在传递着桃色组长的希望!”
“唔……是这样吗?——你在干什么?!”
“我感受到了桃色组长的愿望……他希望把自己的作品传达给世人,这样他的灵魂就可以在这个世界上永存了。”
风浦可符香站在桥栏上,双手握拳抵在胸口,做出祈祷的样子,太阳在她身后发出了光芒。
“啊……好刺眼。”
众人挡住了眼睛,不适地避开光线。
咳咳……话题已经完全偏离主线,偏得像飞机从五角大楼飞到富士山那么远了。
太宰治不动声色地来回打量着他们,这几人装模作样地插科打诨,像是故意避开他的试探。
他不禁眯了眯眼睛。
“话说回来。”太宰治开口道:“你们寻找的东西有什么特征吗?”
时田是最先拜托风浦可符香的人,也是他提到少爷的遗物。
“望少爷留有一份遗书。”时田说道:“他说,我终于获得了心,以生命为代价。落雪之下有我的遗留之物。请拿走,不要来找我。”
“GOOD BYE……”结尾如此写道。
“有好好地在道别呢,桃色组长。”
风浦可符香食指戳着嘴唇,“不过落雪之下是哪里呢?”
“富士山下吧。”太宰治淡淡地说,“这个季节雪化了,埋在雪里的遗物也就显露出来了。”
时田犹疑:“但少爷不曾去过那儿……”
他回忆道:“昨日早晨,望少爷出门时心情尚好,中午回来时就变得有点不愉快。在房间里不知道摆弄着什么,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房间里传来许多说话的声音。有佣人经过望少爷的房门外,看见十几条影子投射在门窗上,还有女人哭泣的声音……随后,少爷便面色难看地夺门而出,一下子就不见了踪迹。直到今天早上,我们才发现他的尸体吊在树上。”
“确实很奇怪……”
风浦可符香陷入了沉思,古雷格尔依旧是一副阴沉的样子,时不时地看向手腕上的表,对此漠不关心。
太宰治道:“哎呀哎呀,几位如果没有头绪,不妨请专家来处理这件事情。”
风浦可符香:“专家……是指侦探吗?”
“是唷。”太宰治语气轻快地招呼道:“在下正是武装侦探社的一名社员,我们社内有一位厉害的名侦探,假如请他出手,一定能够即刻解决。”
说着,他在口袋里掏了掏,又疑惑地摸来摸去,最后恍然大悟地打了个响指:“呀哈,名片不小心落到河里去了。”
古雷格尔十分看不惯此人对待工作的轻浮态度,评价道:“完全不可信。”
风浦可符香却表现出格外信任的态度,双手合十地踮脚凑近太宰治,相同的淤泥底色眼睛互相对觑,如同水面映照的影子。
“不愧是河神先生,一下子就想到了办法!说起来,我曾经填写过一个未来希望调查问卷,第一个志愿就是想要成为神,这样就可以解决许多问题了。”
古雷格尔忍不住问:“其他的志愿呢?”
“第二是想要成为未来人,第三是成为波罗洛卡星人!”
“……它们有什么关联吗?”
“当然的咯!未来象征着希望。”风浦可符香蹦蹦跳跳地在桥上跳跃,比划着遥远的方向。
“波罗洛卡伯爵曾经说过,‘希望是独自一人无法承受的宝贵的存在’。所以这都是很好的愿望。”
太宰治眼神微动:“风浦小姐果真是个乐观的人。”
风浦可符香提醒道:“太宰先生,孤独是很可怕的!”
“……”太宰治微笑道:“如何说起呢?”
风浦可符香白皙地指头点在太宰治的胸口前,并没有触碰到他。
“民间流传过‘寂寞的兔子会死掉’这一说法。因此人一定要有朋友,没有朋友就无法承担希望,就没有美好的未来。”
“比如那个人?”太宰治示意桥洞底下躺着的流浪汉。
“我们身边怎么可能有孤独者。”
“所以他是?”
“在冬眠。”风浦可符香一脸确定的表情,掰手数道:“被裁员后暂时没去工作的父亲,大学毕业后完全没有工作意愿的NEET,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和现实中的男性谈恋爱的大姐姐,就好像死亡一般停止活动,这一切都是冬眠啊。是度过漫长的冬季,为了美好地醒来的准备期间。”
“原来如此。”太宰治故作受教地颔首,似笑非笑地道:“这样看来,死去的人如果没有殉情者,也是极为可怜的孤独者喽?”
“不会孤独的。”
少女露出温和悲悯的神色:“他们会和神在一起,来世还会和其他人相遇。”
“……”
“风浦小姐。”黑发风衣青年忽然没辙似的,叹了口气:“还是不要寄托于那种东西为好。”